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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醒来时屋内黑憧憧的,窗外隐约透出几丝晖光,入眼熟悉的布局很明显是自己家里,却不见昨晚凌晨三点硬跑来留宿的曹植,他懒得去摸灯的开关,寻着直觉径直推开露台门。
他弟坐在地上,靠着栏杆抽烟,一如既往的松散姿态。发丝在昏沉的风里忽扬忽息,与他指间烟蒂的红明灭的频率近乎相同。背后印着城市高楼差互的黑影,他的烟在天际烫出一圈残红的疤,又燎尽了天边的原,俋郁的金和紫的天摇摇欲坠地承俋郁的日,烫伤的疤便又是谁遗落的泪晕了。
曹植看见他了,眨眨眼,吐了口烟,虚飘的烟雾下那张脸似是很遥远。
“子建。”
走向他,一步一步,最后停在最适度的距离点。
曹植没应声,自顾自地把烟掐了,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虚虚地抚在他脸上。
凝固的沉默久久未化,忽然曹植把捏着的烟头往地上一扔,随便用鞋碾着,垂下眼帘,先一步断开了连接两人的目光的桥。
“我看见落日了。”
“嗯?”突兀蹦出的简句,曹丕没听明白,下意识望向曹植身后,钢筋混凝土森林藏匿黑色怪物,蚕食得只余一半残阳。
曹植停住动作,掀起眼皮看进他的眼,又将他和世界连接回来。
曹植逆着孱弱的橙红光芒,黑暗笼着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黯黯点着烛光。
风大了三分,烛光兀地熄灭了。
这个世界陷落进夜的沼泽。
“落下去了。”曹植轻轻说道。
曹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夕阳坠毁了。
曹植忽然笑起来。不准确,看不清他眼角和嘴角是否有弧度,只是听见轻轻的气声,嘲讽似的。
“哥,在你眼睛里,我第一次看见落日。”
怦怦。
文艺细胞泛滥的人总爱夸大,大概生活是馊味的敞旧死水,不涂抹上浮夸的泡沫就见不得人。
闲人看夕阳就看夕阳,偏偏要从人家眼睛里看,看罢还非说什么“第一次”。
好像这样就能赋予些莫名其妙的意义。
曹子建就是这么个人,有三分偏要讲出十分。
恶心。
曹丕皱起眉盯着他,刻薄的词句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
“无聊。”曹植见他没反应,扫兴地一摊手,“哥,你还是这么无聊。”
你也还是这么令人火大。
曹丕在心里说。
事实上,曹丕也是个文艺细胞泛滥的人,甚至更甚之。即使克制是他的常态,他也总还是会对很多事感到悲伤,对摇落的叶,对被风吹散的一点飞鸟,以及刚刚才消逝的落日。他通常也不吝于表现出这一点,他写诗,偶尔向司马懿、吴质他们感叹两句。
但是曹植和其他人都不同。
一个擅长掠夺的竞争者、傲慢的失败者。
总是带着恶毒的幼稚,争抢他的东西,给他那些不能寐的夜里如骨附蛆般缠绕的阴影。
他们双方都对曾经发生的事心知肚明,曹植自然也清楚他哥对他的防备,可还总是做些无意义的挑衅,似乎逼得他哥流露出些真实的愤怒和不耐烦能使他感到高兴似的。
谁才是那个无聊的人呢,曹子建。
“哥。”又是曹植先开口撕开沉默,他们之间似乎总是他先主动开始一切。
眉宇间又夹紧了几分,权当回应。
“明天我就要走了。”
是啊,你明天终于就要滚蛋了。
“明天就见不到落日了,所以我会想你。”
怦怦。
又是在耍无聊的口舌工夫吗,这次你又想得到什么回应呢,曹子建。
曹丕无言地自上而下俯视他片刻,越过那个象征安全的距离点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最后黯淡的余晖中,曹丕看清了曹植脸上的每个细节:果然是虚假至极的笑,随便扯着嘴角,把他审视他的目光冷冷地装进他的眼睛,却没掺进一丝笑意。
然后曹丕笑了,一模一样的,嘲讽的笑。
啊,总是在这种地方被无数次提醒着他们拥有同源的血缘。
他讨厌这份相似,于是手上发狠扼上曹植的脖子,掐断了那个令人生厌的笑。
最后一抹黄昏留在了因缺氧而迅速泛红的脸颊上,曹植没有挣扎,眼睛却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折断了锐利。
曹丕凝视着他的眼,凝视他眼里的海,望见自己——自己伫立在那片海里
于是曹丕浸着曹植的泪吻上了他的眼睛。
“那你就一直好好记着吧。”
曹丕松开手坐到曹植身边时这样说。
曹植捂着脖子断断续续地咳嗽,像被吹散的秋风。明明没再处在窒息中,泪水却依旧无声簌簌地往下流淌。
满溢而溃堤的海。
“……想忘也忘不掉,恶心。”低低的嘶哑声音,顺着风传来。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亲爱的弟弟。曹丕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