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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昨天几点睡觉了,被母亲叫醒时立希感觉自己刚从窒息的昏迷中电击而起。身体异常沉重,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平复着耳中血液鼓动一阵一阵的不适感。慢慢地耳鸣不再出现,立希又去洗了脸,此时才发现昨晚盘起来的头发未解,坠得头皮痛。将发带拆开,同时几根长发掉下,折叠了12小时的发尾已有些卷。
“还好浴室没分配谁打扫,等老妈看到你掉的头发又要说你了。”真希已经带上了橡胶手套,拎着刮水刀和桶在洗漱台边站着。“昨晚很晚才睡吧。这些给你,擦玻璃轻松一点。”
没那么累。几乎反射性地想翻个白眼,她向上直视真希的眼睛,但酸液上涌的反胃和低血糖造成的眩晕让她什么狠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要上厕所。”从姐姐身边挤出去,三大步走到卫生间,用力地锁上门。
28日是大扫除的一天。路过摆弄镜饼试图磨洋工的父亲,立希最终分配去打扫一楼的厨房。料理台平时便维护得很好,立希带着口罩一边清理水池一边回忆昨晚看过的内容,总有朦胧的不解。读过书后虽然着手试了试改编,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抓耳。到底应不应改动?早知道当时看完教材立刻在录音室实地试一下的,可惜昨晚下班太早。凌晨就算用练习垫也被姐姐听到了,再忍几天,1月3日说不定就有营业的录音室,到时候找个能用鼓的租两三个小时,反正打工时存的钱还在。擦好水龙头,不锈钢变得光洁如镜。
接下来整理悬挂橱柜,立希踮着脚向内摸索,母亲买的一小包防虫剂已经很久未换,抠两下便撕掉直接扔在灶台,又一罐一罐地检查调料的赏味期限,重复性的动作有点昏昏欲睡,正准备检查最靠里的一罐时,明显不对劲的手感让她睡意全无。
金属外壳,类似清酒酒壶一样的形状,嘴处却贴了一周软木片。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失去闪亮的光泽、蒙上一层油腻灰尘。这不是老姐的弱音器吗……怎么在厨房的壁橱里。湿纸巾一点一点转着擦,油灰掩盖下的一枚卧姿熊猫贴纸赫然出现。
立希停了手。她将擦过一半的弱音器丢进不可燃垃圾。
昨晚看过的书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旁边收纳好的锅散发淡淡鱼腥味,立希加快速度,机械地用油烟净喷着。她强迫自己停止回想,开始反复地念着目之所及的商标,收效甚微,只能继续麻木地擦灶台。
乐奈蜷缩在被炉中躺着,只露出头,手机奇迹般地立在榻榻米上,按列表播着视频。
一头白发的奶奶拿着写了谨贺新年的装饰,在被炉另一头坐着看电视。
扭动了一下身子,把自己团得更暖和。身边围绕着温暖的草木味道,乐奈习惯性地来回摸着榻榻米,灯心草一根一根排列组成复杂的凹凸触感,边缘经年使用已变得不再有布的纹路。
桌下传来沙沙的响声。“乐奈,不可以抠榻榻米。”
没有抠。
手机向后倒下,但懒得去拿了,带着困意翻了个身,正好看到门口放置的一箱蜜柑。植物纤维味道。移动视线,看到玄关置物台上的镜饼,年糕最上层是一小坨黄色的蛇。
“昨天去和space附近的猫道别,一个都没见到。”乐奈想到那只经常坐在背后的橘猫。
老人撕着双面胶,把丢弃的部分攥成一团和橘子皮摆在一起。“旁边拆房的工程队声音太大,把它们都吓跑了吧。过几天会再回来的。”
可是那块地卖出去了,过不了几天测量队就会到、再过几天支起脚手架蒙上帆布,建房的工程队也会来,住上陌生的人,停放崭新的车。
她闭上眼,伴着电视节目的噪音渐渐睡去。
高松家初诣归来,钻入狭窄的电梯间。灯忍不住捏着口袋里的意外收获,发出微小的塑料摩擦声。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回房间拆包装,夫妻二人看着难掩雀跃的女儿不禁心生怜爱。
“没想到这个时间扭蛋店没关门呢。”
“大吉可不是开玩笑。等下问问灯想吃什么吧。”
“新年第一天就开火,希望神明大人们网开一面呀。”两人相互调笑。
拼装并无难度。灯摩挲底座的绿色绒面,反复观赏着帝企鹅摆件。通过朋友送和自己扭的,南极特装版的扭蛋已经凑了五个,没想到今天一发就出了缺的小帝企鹅款。摆在亚克力展示柜中,勤恳的小鸟给自己巢穴又增了一份装饰。
视野中除了虚空一般的黑暗便是向自己涌来的大雪片,想往前走却一步也无法迈出,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雪打在防寒服上的沙沙声。
应该是戴上耳机装好练习垫再次尝试给毫无吸引力的改编雕花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立希清楚地知道这是梦,按理说意识到这是梦之后可以随时醒来,她这样打断自己的睡眠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次浑身剧痛,头无法转动,只能转着眼珠从无边的黑色中寻找蛛丝马迹。面前是栏杆脚下是金属地板,配上有规律的摇晃,是在下雪海域航行的船上站着。突然的撞击后船体停滞,身体由于惯性冲出栏杆,摔在冰面上。十分真实的疼痛。好在可以动了,还没稳住身,四面八方卷扬而来的雪块和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掀翻掩埋。
来不及清理鼻腔和双耳中的冰雪,憋气的缺氧感终于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心脏狂跳、头痛欲裂,双手麻木,只有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的室内。打开电脑前应该开着灯的,怎么现在……?双手撑住桌面想要站起,椅子蹭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屋内漆黑,在月光投射下窗帘后阳台边乌鸦的影子边缘清晰。似乎是听到动静,不时便扑棱着飞走。
喉咙发紧,去楼下喝点水好了——拉开门却感到微小的阻力。摸索按下开关,她眯起眼对抗亮起的灯光, 模糊地看到门边放着正是曾经扔掉的弱音器。
金属的外壳已经清理干净、憨态各异的熊猫贴纸零星分布在表面,本体垫着一张厨房纸巾安坐在地板上。
她将目光移开,平静地下楼、打开冰箱,一口气喝下一杯水。回房上楼时,抬头就看到半开的门外一线灯光旁边反射的光斑,像一颗小小的眼珠。眼珠转着、跟着,直到立希关灯躺在床上,无机质的视线还未彻底消失,在发涩的双眼注视下凝聚成黑暗中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的小学时的椎名立希——此刻用着与那时一模一样不服气的眼神反盯床上的自己。
小号放弃了、人际关系也没能处理好,乐理不够熟稔,编曲没有创造力。
现在的我一片狼藉,对吗?
“不甘如此”四个字如同黏土一般堵住泪腺,还好没对小时候的自己面露窘态。
无限的困意如泥浆包裹,立希带着满身疲劳睡去了。
1月5日,ring开业的第一天乐队并未计划练习。咖啡厅里,人也不似年末时那样多,前厅甚至摸鱼摸到休息室,打工排班到今日的立希难得悠闲,在吧台后面翻书。
三点后顾客多了起来,她没来得及回更衣室,只能把看了一半的书放在吧台角落。年初开业的各个店家没有像往常时间一样晚高峰过后才关门,所以还有两小时就能拿到第一天的工资了,还算轻松。 正这样想着,余光捕捉到似曾相识的粉色发旋。
发旋的主人清清嗓子,优雅地展开饮品单:“I want a cup of No——Noisette.”
搞什么……“本店没有这款。”要不是接收到店长递来的温暖目光,立希真想立刻咋舌。“如果想喝咖啡,推荐特调。”
“what do you recommend ……哎、立希希应该等会再说推荐的。”爱音将饮品单放回原位,扶了一下眼镜。“还有,要回复英语呀。”
“刚刚还有法语,我还要说法语吗?”算这家伙没点单好了。立希准备着别的客人点的双份浓缩,抬头又看到风衣搭配长筒靴的素世快步进入大厅。难道是这俩人回心转意要努力练习,来这里歃血立誓了?
还未落座,丢过来简短问句。
“立希,没看群消息吗?”
怎么是兴师问罪的语气。“哈?没有,怎么了。”
随着扔掉一饼咖啡渣,立希的视线终于从咖啡机移到两人身上。爱音举着手机,页面最下方是一小时前乐奈发的消息。
“下一次请假。”
以前不请假的时候也是想不来就不来了。“看到了。”她将目光收回,准备第二份浓缩,“她缺一次练习不会跟不上的。”
“新年之后立希希还没发练习的周历时刻表,怎么会说‘下一次’啊。”收回手机,爱音凑近吧台说着,“灯都问我乐奈是不是不开心呢。”
“想问问立希你有什么头绪……”语气放软,素世落座。“直接问乐奈,她只是回复下一次请假。上次你们在停车场,还有说什么吗?”
光顾着看书,忘了这事。“没排好练习时刻表是我的问题。”摆盘,将满满一小杯浓缩递给接应的前厅店员。“今晚就发,到时候你们再问她那段时间有什么事好了。”
“而且大概能猜到她在哪里。”立希给塑料方斗倒了一铲冰块,倒入牛奶和巧克力粉。“不过本人都这样说了,应该是不想被找到。”
直到搅拌机运行的噪音结束,两人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模样。
“如果有什么烦恼,希望小乐奈可以不设防地对我们倾诉……”
“欸?这话居然是素世世来说?”
被调侃的一方只是闭眼双臂环抱。
立希已经开始打第三杯拿铁用的浓缩。“定好时间乐奈还不来的话,我能找到她。”看到这个姿势就知道她是在认真地担忧,于是便奉上这句定心丸。
素世睁开眼,恢复漠然的面孔。“立希,你以队长身份承诺。”她无法再独自经历一次拉扯了。
我和你是同一战线。
独处时的话语融解成一股发酵的苦味在咽喉泛开。立希沉默了一秒,做出肯定的回应。
但愿你能记得。
她与素世的视线相触,像对上两根红软高热的玻璃。
目送不断说着小对话的二人离开,标定的最后点单时间也将近,立希看看正在收拾桌子的同事和零散坐着的几个客人,掂量着可以收工关机下班了。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个顾客在与店员的聊天中称赞了咖啡豆后离开。
“各位辛苦了!年初第一天上班圆满结束!”店长对着大家鞠躬,还精神头十足地给大家发了小礼物。立希也随着大家一起说着感谢,比预想的早了一些回了家。
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分给了编排练习周历,做完顺利发到群内,加上基本功练习已经又到了晚上十一点。被新年那几天熬夜搞得自己状态差了很多,今天放过自己,改编就告一段落。
一本卷了边的编曲技巧书被两台搅拌机挡住,不知道还要在角落里沉睡几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