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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ck or treat!”
曹丕打开被敲响的门,就看到许久不见的弟弟笑嘻嘻地倚在门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做的是上门讨糖的事,却俨然一副不作外人的姿态。
“曹子建,你还是小孩吗?”
曹丕吐出了不近人情的话语。
曹植没在意,偏头往屋内张望,屋内没开灯,很暗:“哥,你能收留我吗?”
嘴上还在装模作样地询问,左脚却已经抵在房门上了。
曹丕盯着他足有三四秒,到底是没盯出他的意图,只是默默地侧开了身。
“谢谢哥。”曹植高兴起来,理所应当般地走了进去,眼睛弯弯的,像灯光下盛在细长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
曹丕关门前借着路灯的光瞟见曹植脱下外套时后脖颈有一大片泛着红,再往下隐没在了柔软的毛衣之下,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曹丕感觉自己的心口轻轻扎了根小刺。
但他只是锁上了门。
客厅的灯全打开了,灯火通明,一扫之前的沉郁,陈设整体都很整洁,只是沙发略有些凌乱。
曹植看见沙发,转头冲曹丕露出个有些愧疚委屈的表情:
“哥,你刚刚在睡觉啊?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废话。
过于明亮的光线和浅眠被打断使曹丕的偏头痛有种隐隐复发的征兆。
他皱着眉从冰箱里拿出瓶水,喝了一口,试图用冰冷的触感将头痛提前压回去:“没事,本来也还没睡着。”
曹植凑着他坐过来,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
这当然已经越过正常社交距离了,曹丕感到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点。
“哥,你最近都没休息好呀,黑眼圈重了好多。”
“最近工作忙。”
“司马懿他们怎么都不提醒你好好休息,哥,工作再忙也要……”
“曹子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曹丕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曹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意盈盈:“我来讨糖呀。”
“……”曹丕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只是哼笑了一声。
“子建,哥哥不想和你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就把话说得明白点。”他的声音很轻柔,像万圣夜隐藏在人群中的鬼魅,“已经半年了,如今你是以什么身份回来见我的呢?是弟弟,还是一个失败者?”
客厅陷入了泥沼般的沉默中。
半年前曹操最终选择的还是曹丕,曹丕还并未见到曹植展现出多少对此的态度,他就消失了。
不同于他这个弟弟凡事总爱热烈张扬的性子,就像一个影子的消失,这样不动声色。
可是影子如影随形十余年,早就和他的一部分一样,不见了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似的别扭。
烟花盛放后是没入夜色的落幕。
他亲手扼死了曹植的意气风发,那人却没给曹丕任何反馈,连着他的自傲和天真的愚蠢一起打包离开了。
本该高兴的。
曹丕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这张与他本出同源的、总是带着明媚的笑容出现在他年少的梦魇里的脸,嘴角噙着残忍的笑:“嗯?子建”
“哥,是你赢了。”承认得很痛快。
“嗯,是我赢了。”但曹丕并没感到痛快,道不明的情绪郁结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但是,哥,都不是。”
“……什么?”
“不对,也都是。”曹植凑得更近了,曹丕能透过柔软的布料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是一个仰望着兄长的弟弟,也是一个向胜者摇尾乞怜的落败者。”
与话语相反的,败者却以一种凌驾于胜者之上的姿态在其耳边呓语。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曹丕却打了个寒颤,猛地推开了曹植。
“哥,你怕了。”
眉眼弯弯,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曹植太了解他哥了,以免被赶出去,在曹丕有进一步的过激情绪之前就立刻转开了话题:“哥,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曹丕平复了一下心情,感觉曹植似乎又正常了,于是把起伏的情绪压了回去:“哦?”
下一刻他就知道,这人根本就没正常回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曹植就直接脱下了贴身的套头毛衣,朝他露出了赤裸的脊背。
苍白的肌肤被青黑的线条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对侵略了整个背部的翅膀,羽毛凌乱而粗犷,刚纹上的,边缘还泛着红肿。
正是曹丕那匆匆一眼没看出的谜底。
画面冲击力太强,曹丕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礼物?”
“嗯!”曹植很用力地点头,表情显得十分满意,“哥,你看翅膀长出来的地方。”
曹丕有些木然地顺着看过去,这对翅膀太过于栩栩如生,像真是从血肉中长出来的,而在那刺破皮肉之处……
——纹着他的名字。
曹丕脑子嗡的一声,他听见自己喃喃说:“曹子建,你疯了。”
曹植听见这句话,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就这么颤抖着一只手抱住了他哥,另一只手抓着曹丕的手强行压在自己的背上。
刚纹上的线条微微凸起,像纵横的还在跳动的血管,曹丕立刻想缩回手,却被曹植死死按住。
“我的哥哥啊,看到了吗?摸到了吗?这不是你亲手折断的吗?你为什么要躲开?!我疯了!我早被你逼疯了,哥!”
曹丕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锁骨上,死死搂住自己的人声声凄厉。
像泣血的夜莺。
钳住他的力度渐渐松开了,他的弟弟脱力般地整个人倚在他身上,他一下子没撑住,俩人一同陷进了沙发里。
“哥,我好想你。”
带着哭腔。
“我早就分不清我想要的是什么了,到底是权力,是名誉,还是你。”
“现在我失去了其他的了,我只想要你了哥。”
曹丕感觉自己是因为偏头痛发作得太严重而幻听了,或者他干脆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曹植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哥,我爱你。”
曹丕闭上了眼:“我是你哥。”
“我知道。”
“你疯了。”
“我知道。”
曹丕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又再次叹气了。
“所以你玩失踪半年又回来,什么都没干,就是来我这发了一顿疯,然后像个小孩一样在这掉眼泪,撒什么娇呢,嗯?”
曹植没说话,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曹丕不想看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伸手在茶几上的糖罐里摸了颗糖剥了喂进嘴里。
很好,葡萄味的。
教训的话一开头就刹不住,这大约是作为东亚家庭的兄长改不掉的毛病。
“曹子建你还是这么幼稚,还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你知道。父亲是把你宠坏了,真不给糖就捣乱是吧?”
曹丕把糖含在嘴里,教训到一半,不小心和曹植眼神对上了。
多年来对他这个弟弟复杂的情感连他自己都看不懂了,有过恨,有过嫉妒,年少时因不安而导致的梦魇似乎悄悄变过味,可那些尚且单纯的暧昧的纠缠的一切,被一股脑地绞进了利益场,早就变成了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大约是那像酒一样澄澈而迷离的眼神,大约是疯病也会传染。
我大概也疯了。曹丕冷笑了一声。
他扳过曹植的脑袋,像是报复一样咬上了他弟弟的唇。
曹植猛地瞪大了眼。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像样的亲吻了,比起厮磨更像是撕咬,比起爱更像是恨意,暴力的,纠缠的,混乱的,明明两人都是文人,却没有任何浪漫色彩。
就像他们永远剪不断的关系。
这个莫名其妙的吻持续时间并不长,最终以曹丕用舌头把嘴里的糖渡到曹植嘴里而告终。
葡萄香精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曹丕也一把推开了曹植。
二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空荡荡的客厅里只能听到二人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哥……”
曹丕有些不想面对现实,重重往后一靠:“糖给你了,滚吧。”
“哥,你……”
曹植的眼睛很亮,灼得他头又开始痛。
“别叫我哥。”
曹植才不理他,凑过来拉他的手,一声声地叫哥,他甩开,又拉上来。
烦得他要死。
“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呢?他也不知道。
估计头太疼了吧,应该找个医生把他头砍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毛病,嗯,那个华医生就不错。
也可能是喝醉了,不对,今天好像没喝酒,那就是昨天或者前天的应酬害的。
或者那颗糖有问题。
…………
唉。
曹丕终于放弃了,给出了回答——
万圣夜游行的队伍恰好路过了,震天般的音乐,人们聒噪的欢呼和尖叫,城市边缘恰好有人偷偷放了烟花,在城市上方浑浊的夜空中炸开了绚丽的花,似乎楼房中的居民们也探出头去,跟着这狂欢的气氛起哄般地喊起来。
曹植只看到他哥的嘴唇动了几下,脆弱的字句淹没在了声浪中。
忍着等游行队伍离开,在逐渐远去的喧闹中追问道:“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曹丕自嘲地笑了起来,拿手挡住了脸,已是耗尽了全部气力,是断不肯再说一遍了。
“你就当我说的是,我也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