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
星期五的时候,我妈给我发了我微信,问我这周周末要不要回家,我那时就刚刚把青年大学习用笔记本电脑挂上然后爬上床,手机刚输完密码解开锁屏,我妈的消息一下就弹出来,我还有点奇怪。本来学校就离得不远,高铁坐个四十分钟就到,我妈问得郑重其事,还让本来就打算回家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吧,怎么了?”我抬着手打字回复。
结果我看着我妈的对话框上面不断地输入中又变回我给她的备注,可就是半天没发过来一条消息。就在我等的有点不耐烦想要直接再问一遍刚刚那句话时,我妈总算开口了,她应该是太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我,所以才会踌躇这么久。我也能理解,因为我确实一瞬间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我不知道。
“你小姨回来了,你姥说周末大家一起吃个饭。”
不说我都快忘了,到底是多久没有小姨的消息。
我对小姨的印象并不算深,一方面是她离开家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没那么强,甚至是在下一次过节时姥姥家餐桌上少了人才发现。我妈说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在姥姥家的客厅地板上打滚,哭着说要小姨。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嗑西瓜子,一边说,一边吐被她咬碎的黑色西瓜子皮。
而我对小姨印象不深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在那以后的这么些年里,家里基本上已经不会再提起小姨这个人,尤其是有姥姥在场的情况下,更是忌讳莫深。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小姨会离开家且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也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能让姥姥割舍下母女亲情,把小姨当成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但我也不敢问,因为从我的第六感这个层次也分析过,大概率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
但我妈这通电话让我对从前那些避讳反而产生了疑惑:小姨怎么会突然就回来了?为什么会是姥姥叫着一起吃饭?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疑问从周四困扰我到周五晚上,我翘掉了晚上不点名的选修课,连夜买了票赶回家。我妈在来接我的车上一言不发,我坐在驾驶座旁边,玩着手机还偷偷用余光观察她,她也好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车停下来,后排车门从外面被拉开,接上去了趟理发店的小姨,她一边抱怨着理发师听不懂自己的要求,一边裹着羽绒服把自己塞进后座,还抽空叫了我的名字算打了个招呼。
“小姨。”我扭头回应她,也看见她刚剪的短发从耳朵上滑下来,遮住她低着头看向手机的那半张脸。
“小姨。”
“嗯?”她抬起头,应该是刚刚看了什么令人愉悦的好东西,嘴角和眼尾都是往上翘的。
“怎么了?”
我塞给她一块糖,说道:“欢迎回来。”
她愣了一下,反手把手机屏朝下搁在了膝盖上,剥开糖纸把糖咬进嘴里,做了个嘴型说谢谢我。
我其实对今天这场饭局有些忐忑,从车下来到电梯上楼,亲戚之间互相接过礼物再寒暄几句,一张不太熟悉的脸熟稔地拉了拉我的手,说哎呀都长这么高啦。我有点尴尬,嗯嗯应着,被空手路过的小姨抓着胳膊带到沙发旁坐下。
亲戚被下了面子,讪讪收回手,但又马上转移目标,挤出一丝明明不愿意亲近但又忍不住八卦的表情开始和小姨拉家常,她说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外面的路不好走,女孩子家最好就是留在家附近,离父母近还有照应。我猜到她的下一句话:“那你现在结婚了没有呀?”
小姨噗呲一下笑了出来,她今天化了淡妆,看上去很漂亮,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眨了眨反问回去:“那您离了吗?”
晚饭前的气氛以茶几左边的沙发为界开始冷清下来,小姨问了我现在在念哪所学校,周围环境怎么样,在听到我描述后,她又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撅了撅嘴说太可惜了她都没有去看过。
“那咱们明天去?”我提出建议,并保证可以给她当向导,带着她畅游大学城。
小姨的眼睛亮了,她说真的可以吗,像只雀跃的鸟。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开心地打开手机里的通讯软件给谁发了条语音:我明天要出去玩啦。
我可以肯定这不算是偷看,顶多是背过身之前不小心瞄到小姨连着点了好几个表情包。
这趟出行其实是有反对者,在大家都吃的头脑昏昏离开桌子陆续辞别后,我向我妈说了这个决定,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并往旁边还在和人聊天的姥姥瞥了一眼。
“你小姨好不容易回来,你让她和你姥姥多相处相处,小孩子真是不懂事。”我妈说着顺势推了我胳膊一把,虽然在她嘴里好像小姨和姥姥的关系经过这几天已经重归于好,但在我在家短暂的两个小时里,小姨和姥姥真正的对话只有1句,而且是在摆碗筷的时候姥姥不带称呼的让小姨去叫一下在书房玩游戏的小孩出来吃饭。所以我根本不觉得小姨和姥姥继续按照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各自拉开点距离,还能好好思考一下母女关系。
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不代表事情结果,所以我还是靠了过去,跟姥姥说明天带小姨去我的学校玩。
老太太脸上还挂着和人聊出来的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姨一眼,说那就去吧。
坐上车时,小姨说她差不多已经有10年没有好好在老家转过,我也跟着算了算时间,距离我的记忆里的长度少了点,但转头一想,应该是小姨在第一次离家后又回来过,但那一次并没有和姥姥和解,所以她选择真的离开这座城市,远离很久很久。
我是好奇的,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能让一对母女反目成仇,也想象不到坐在我身边的小姨,身体里是有着怎样磅礴汹涌的执着和勇气,扇动翅膀把自己托向天空。
/小姨
事实上,如果真的问起小姨来,对于十年前的事她还记不记得,多半她也会回答说,记不太清了。这是旁人对小姨的一种先入为主的认知,似乎小姨的不识愁滋味是自打生出来就如此的。而从此衍生出来的问题就是,往好处说是乐观、想得开,而稍微带一点恶意的话,就会成了没心没肺和幼稚。
两个极端都有人认同,而姥姥就是其中一个。
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都是会随着环境与时间的变化而一起改变的,记忆里的姥姥也是变化过的,这个印象非常模糊,模糊到会让人觉得最早刻入脑海的脾气软的那位女士是自己记错了。外界会改变一个人,婚姻也是属于外界原因之一,而姥姥的婚姻并不美满,所以她逐渐变成了一个连她都意识不到的其他人。
小姨和她的姐姐不一样,说实话,见过她们母女三人的都会说,大姐比小妹更肖似母亲一点,也正是因为这样细微的区别,也造成了小姨在很多事上与家里的人看法、处理方式都不同。而有不同就会产生分歧,分歧多了就会引发矛盾,矛盾就是家庭危机的导火索。
所以就在小姨上大学后的某一天,这根导火索“呲”的一声烧着了。
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小姨的恋爱。
小姨一直以来都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她除了对认定的事有超乎寻常的执拗以外,多数时候其实用坦荡这个词来形容会更贴切些。比如坦荡地出去和朋友玩,坦荡地空出卷子上不会做的大题,坦荡地在班主任的课上传小纸条被罚站,再或者是坦荡地早恋。
早恋这个词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提出来的,如果在网页上搜索,也会得到这是源于“实用功利主义”的催生,不过也有句话表达的很中肯:爱是内心流淌的情感。
小姨不可能看见过这句话,但她不是那种会缺水的树,爱会滋养。但爱也会流走。小姨的恋爱在大学的第一年被迫告一段落,即便这段比一般时间要靠前的恋爱持续了五年,在它彻底干涸那一天,小姨还是坦荡地接受了。
当然这段恋爱并不是点燃导火索的那一段,不过它确实也是带来下一段的原因,小姨的第二次恋爱非常的出人意料。
他们最开始的关系很奇怪,小姨和他并不是在大学里才认识的,他们知道彼此,但却没有真正地向对方介绍过自己。小姨在知道他和自己在同一所大学的时候,那已经是大一下学期快要结束,整个夏天来的气势汹汹,小姨抱着刚买的西瓜和果汁,路过篮球场被砸了头。
她当时挺生气的,因为手一松果汁摔在了地上,塑料杯被重力砸了一个大豁口,两秒不到漏了干净。罪魁祸首急急忙忙跑来问小姨有没有事,说要赔她的果汁,食堂一楼8块钱买的他给小姨递了10块纸币。
不过猜错了,小姨的新恋爱对象才不是这个砸她头的罪魁祸首,而是顺便跟过来查看情况的他的队员。小姨说当时他们两个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就都认出了彼此,抬起手指着对方同时说了句“是你”。
有些人是绝对会遇到的,就像一些果汁注定要洒在地上。
那时候的小姨其实不存在什么情伤,学校里虽然也有一些人追求她,但小姨当时突然对恋爱失去了兴趣,而且一开始她根本没想到会和第二个恋爱对象在一起,所以他俩的相处可以说不能够再坦荡。
小姨的朋友觉得她是当局者迷,不止一次提醒过小姨,此男心机颇为深沉,千万小心为上,也都被置若罔闻了。后来小姨说,如果连踏出这一步都不肯,那也就没必要摆在明面上来说,一直当姐姐也没什么影响。当然此男也没有让小姨失望,他确实喜欢小姨,也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
他约小姨去看中秋的花灯,两个人蹲在桥上往下看,“我喜欢你”四个字一鼓作气说出口,都不敢转头看小姨是什么反应。
“你认真的?”小姨问。
他急了,声音都提高了一点,又把刚刚表白的话说了一遍。
小姨其实挺高兴的,还主动拉了他的手,只是嘴里说的话和她的表情不一致:“但我们不应该这样。”
“那总不能拿你要好好学习来拒绝我。”
他的话逗得小姨笑的发抖,嗔怪地给他胳膊来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小姨这句话其实只是又给她的第二任恋爱对象提了个醒,他们本来就是两条相交线,只是离得太近就容易缠到一起,缠成混乱的线团,骨碌碌地往前翻滚着。
现实里就会一塌糊涂。
他和小姨的恋爱像一夜炸开的花,茂密葱郁,在两个人之间不断生长,是旁人一见也能看出来的花,那种肉眼可见的的快乐也是小姨和他之间紧密相连着的证据,不加掩饰。艳羡的人调侃他俩,是不是毕业就去结婚,早早步入婚姻的坟墓,只是通常都得不到回答。不管是小姨还是他,都是笑一笑就当揭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的表白场景就在打预防针的原因,小姨的恋爱在大三上学期寒假回家过年时枯萎了第一次。
因为舍不得分开一整个假期所以骑了两小时车来找小姨的他,在楼下和小姨拉手说话时被姥姥看见了,等小姨送完人上楼进门后,迎来的是姥姥暴怒的责骂。那股怒气把裸露在外的引线使劲扯了出来,再一下一下砸在小姨面前,砰,砰,把花也烧了一大半。
姥姥的要求是小姨以后都不准再和他联系,甚至连当面讲分手的机会也一起剥夺。整个假期,小姨的手机都是被姥姥没收藏了起来,她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每天早上惊醒的时候只能把电视打开,早早醒来的坏处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适应了电子屏幕跳动的色彩。只要一闭上眼,小姨的脑子里就会有一辆辆车飞驰而过,并发出无声的尖啸。
/他
如果要深究,他和小姨的第一次见面要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是他单方面的记住了小姨这个人:远远地被人指着校门口刚刚背着书包走出来的小姨说道,那个你要叫姐姐。
姐姐这个词对于他来说比较陌生,属于是从出生起就没有接触过的词汇,但这时候的他更多是好奇,隔着一条马路努力把眼睛睁大去记住那张漂亮的脸。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记着,这位姐姐要比其他女生都高一些,双马尾跟刚抽条的树枝一样。明明有很多人,但他一眼就能看到。
这也是他偷偷加餐喝牛奶的原因之一,大家都说喝牛奶能长高,他觉得自己肯定也能长得很高,做树做竹子都好,反正都能有枝条。
后来再见就不是他能预料到的事,两家的大人连面对面都没办法,原本存在的矛盾被摆在了明面上,他和小姨不知所措,没有插话的余地,就各自坐在一边无聊地玩手,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转移注意力,也能远离一下让人心烦意乱的漩涡中心。
他们似乎是天生的默契,而这默契被发现的时候,不论是他还是小姨都惊喜了一下。只是这份惊喜没持续多久,长辈之间的谈判宣布不体面地结束,他和小姨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又各自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那条线上,直到最后在大学遇见。
小姨发出过感慨,她觉得和他之前的缘分特别的奇妙,在没想到的时候遇见,也在没想到的时候分别。
“你说这是好还是坏呢?”她问道。
这能怎么回答?是好是坏其实都是只看身在其中的人如何判断,就像小姨第一段失败的恋爱,它确实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是在经历的过程中也让小姨了解到和人相爱时她需要得到什么,对方需要她给予什么。不好也不坏。
所以他喜欢小姨,想见到小姨,并为此在下雪的那天来回奔波几小时,也不是错的,谁会想到那么巧给自己找了难题。
整个冬天他都过的不踏实,在失去联系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他其实都没有觉得是小姨不喜欢他或者是不愿意见到自己了。他知道应该是遇到什么困难,应该是什么小姨目前也解决不了、告诉不了他的困难。他就一个人等着冬天慢慢过去,拽着尾巴,等着小姨和春天的再次出现,出现在他们都在的学校里。
学校宿舍楼是很久之前装修的,他靠在发了霉的白墙旁边,层层叠叠的楼把他与小姨两个人包裹在里面,明明很久没粉刷过,但他还是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化学药剂的气味。不好闻的味道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小姨伸手摸摸他发凉的脸,隔了很久把当时那句话再次说了一遍:
“但我们不应该这样。”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单方面规定别人能怎么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姥姥不能、他不能,小姨也不能。也可能是两个人都年轻,爱干一些刺激的事,所以为什么不能谈恋爱。
小姨被裹进冲锋衣和羽绒服,捧着煮得热热的糖水,第一次和他在山顶上看了凌晨五点二十的日出。她说日出好漂亮,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哈出白气,他说你也很漂亮。
是呀,小姨是漂亮的花,是树也是鸟,她不是按规则去修剪出来的任何盆栽景观。她是一个开心,快乐活着就足够的人,其余的事情有他就好,他长得高,从前喝下去的那些牛奶在此时有了功效。
忙起来的时候小姨会特意给他带吃的,等他回来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靠在门上松开握把,再把双臂打开,慢慢和小姨抱在一起。
“今天给我带什么了?”他的头往下埋一点就能把下巴刚好抵在小姨的肩膀上,热气从他的身上过渡到小姨那边,两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这是有奖竞猜的时间,有时候会吃甜食,有时候会吃正餐,很多时候也会吃小姨。
他老是会在各种环节进行时,对小姨夸奖一番,这样也好那样也好,“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女朋友。”
小姨气喘吁吁:“得了吧。”她的汗水直流,想要嘴硬反驳一下,但又有点害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真的吗?”
逗得他低下头闷闷地笑,发出声音的嘴唇贴在小姨的左边脖子,呼出的气息湿得像春草烧。
小姨问:“十年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此时的天完全大亮,他起来喝水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所以屋子里也有光。那点光跳着跳着,从床尾跳到了小姨的脚上,她把脚晃呀晃呀,企图把光给晃到他那边去。
十年后,也不过是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十回。
他说最近看书的时候看到有一段话,很喜欢想要跟小姨分享,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过手机翻起了相册。等找到那张照片后又躺了下去,整个钻进被子重新和小姨靠在一起。
“至于你能帮我做什么,亲爱的,非常简单:做你自己就行。你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热情、我的氧气、我的欢乐、我的真实。这就够了,不多也不少。”
“我知道并非每天都能轻松度过,我不在你身边,我们的爱情又面对种种限制,困难重重。面对着你对我的爱的每一项证明,我都感激不已,为自己的幸运心怀感激。”
“但是我不能失去这份幸运,我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它和你血肉相连,无法分割。”
你为什么要看别人写的情书啊,小姨的想法总有些奇妙。
他的脚此时和小姨的挤在一起,共同分享着从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多的光斑。
“因为看到喜欢的也想让你一起看。”他回答。
真好,小姨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她窝在被子里,绕过胳膊去摸他的手:“天要是一直都晴就好了。”
“天一直晴就好了,晴天见面你会开心,然后我们早上见一次,晚上再见一次。”他附和着。
/你很漂亮,你很可爱,我永远爱你
我已经预料过,这一切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整个故事里,总有什么是被我忽略掉的,那种细微、不易察觉的异常。 究竟是哪里我没留意到?
学校后门今天卖糖葫芦的阿姨也来了,小姨对这类零食的兴趣很高,从这边转到那边,买了糍粑还买了两串糖葫芦,山楂和草莓的各一串。我不爱吃甜食,正想要提醒小姨说别买多了,她转头把其中一串已经包好的塞了过来,让我帮她拿着,我这才知道,这串糖葫芦不是给我买的。
“你吃豆腐脑吗?”小姨扭过头问我。
我点点头,一分钟后我得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今天因为是周末的原因,路上遇到的学生基本都跟我俩是反方向,小姨和我一人捧着一碗豆腐脑,沿着种满法桐的小路从学校南门走到西门。小姨说从毕业后她还是第一次在学校里这样闲逛,我问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忙工作呀。前几年才更辛苦,没什么工作机会,每天睡醒要操心的就是下次房租怎么办。”
成年人啊,我心里跟着感叹。
“姥爷回来过吗?”小姨突然问。
比起小姨,其实我对姥爷的印象更浅,可能因为我妈跟姥姥关系本来就亲近的原因,我也会受到来自她们的感染和影响,所以一家人难得统一,对姥爷这个人采取了无视的措施。更别提这么多年,他出现在家里的次数少之又少,上一次回来还是我从我妈嘴里听说的,他坚持不懈地要和姥姥离婚。
不过说来也怪,这么多年了,两位长辈的婚姻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直都被一根腐烂的筋连着,跟一颗被砍掉但又落不下来的头颅一样,挂在胸前摇晃着,提醒旁人它还存在。
我妈说是姥姥坚决不同意离婚,她对于姥爷的行为,每一条都厌恶至极,所以不愿意看到这人脱离自己后再如愿以偿过上美满生活。姥姥痛恨这个男人,她的不放手就是在这几十年里每时每刻对这个男人的诅咒,爬在他断开脖子上的蛆虫。
之前我妈没对我说过姥爷具体做过什么,不过后来也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零零碎碎关于上上一辈的纠葛。简单来说,小姨本身就是一条线,分隔开出轨前和出轨后的姥爷:他在姥姥还怀着小姨的时候爱上了别人。
似乎是过去几十年并不能让一个男人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必须要等到受害人生成后,他的时机恰好成熟,双手一放大喊着奔向真爱。
“没有,很久没见过了。”我回答。
小姨点头,嘴里念着,那就好,不回来是对的,“回来就让你妈妈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我觉得好笑,和小姨对视一眼,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是晚上,小姨坐在靠窗的位置,车一开始加速,那些灯啊树啊都拉长成抖动的影子往后甩去,我看到小姨举着手机对着窗户外面录起了视频,她说我们早上来的时候其实还有日出,不过当时她没坐靠窗,视线被挡住了一些。
“我以前从来没关心过太阳是几点从地下爬起来的。”小姨录完视频收起了手机,转头看向我。
“但是某天我突然发现,日出其实很漂亮,它不止是‘明天’,是‘开头’、是‘起点’。”
你觉得日出是什么,小姨问我。
车窗外的影子逐渐也被黑夜遮盖住,我目所能及只有车厢里透出去的一团光亮,飞着跑着。
“我觉得。”
小姨眼睛很亮,她在作为听众的时候非常称职。
“我觉得日出是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开始。”
我知道小姨要说什么,也知道她要走。大家都知道。
来之前我妈偷偷叮嘱我记得要劝一劝小姨,这次回来就别走了,以前的事家里人就当过去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昏过头,只要知道错了就好,最重要的是家人。
我觉得我妈不会懂,她是我姥姥的延续,所以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一致。或者说她们跟大多数人都一样,也不能说错,但对的标准又是必须要谁来制定才可以的吗?我觉得在这点上,现在的姥姥其实看得更明白,她无法和小姨和解,同时也放弃阻止小姨。
小姨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
“所以你们会结婚吗?”我问小姨。
小姨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在惊讶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件事,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过了一会儿,小姨还是想不通,她问是谁告诉我的。
几年前吧,我妈和姥爷在微信上吵了一架,原因是姥爷发在朋友圈的全家福,是他新的家。我妈气不过,在手机上和姥爷互发语音大吵特吵,吵到手机没电我帮着找充电器来救急。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照片上年轻的男人。
“结婚是结不了,就这么过着呗。”小姨笑嘻嘻。
我们出去玩了一趟什么都没买,唯独带回来一串包好的草莓糖葫芦,在下车出站后被小姨递给了等在出口的男人。她说你赶紧尝尝,都有点化了。两个人的悄悄话来来回回,我能听到小姨悄悄问他想不想自己,他手在口袋里捂得热热的,伸出来捧着小姨的脸亲了她脸颊一口,说当然想啦。
他们大步往前走着,哈出的水气像雾,落在地上变成一堆一堆的雪。这条路在冬天的晚上只有卖豆花的小贩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跟在后面,从手里拎着的盒子里,用牙签扒拉出最后一块蘸着黄豆粉的糍粑吃掉。
boom,花丛开始炸烟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