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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叶莫山的时候,蓝爷其实是有一点失望的。他心目中的魔法大门派,应该是一片古色古香的白墙绿瓦建筑,在云雾飘渺的高山之巅若隐若现。一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学徒,袅袅婷婷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背课文或是去采蘑菇。即便没有白袍,总也该像西方魔法师那样,戴个尖顶帽子一身黑长袍举着魔杖跑来跑去地斗法吧。
反正名门大派,肯定跟他从小生长的那种憋憋屈屈的邪门歪道彻底不同。
但等他们穿过了一条山脉,把吉普车隐藏在树林里,然后隔着一道山谷用望远镜观察山谷对面时,他实在没法忍住不想,那建立在半山腰上的五六栋房子也太不起眼了。
房子有高有低,基本都是四四方方的普通老房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小院儿。吉普岛魔法界赫赫有名的叶莫山庄居然就是如此简单的规模。
望远镜里能看到院子里有一两个走过的年轻人,穿着汗衫短裤,跻拉着拖鞋,好像跟普通山区里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家的防弹衣还是蛮灵的,”墨绿跟他们说过,“而且锁头张为人比较低调,防弹衣从不出售,是认真做事的人。”
阿紫是练魔法的,但他属于自学成才,对于这些门派毫无概念,也只有墨绿肯耐心帮他们收集这些资料。
他们三个人跟着前面一伙人一路来到地处吉普岛中部的叶莫山,始终跟那五个人保持着相隔一两天的行程,唯恐离得太近被他们发现。但今天前面的人是中午才上了山的,他们决定先来探探环境,看看目的地里到底什么状况。
他们能看到那五个人的汽车就停在山庄前面一块小停车场上,但他们用望远镜找来找去,还是没看到其中任何一个人。
山庄里的人似乎也相当悠闲,不像是大敌当前的样子。
“也许是咱们想多了,小英的师父只是让他们来问候问候吧。”阿紫说。他只在一开始用望远镜看了看就放弃了,坐在地上又摸出纸牌来练。
自从他发现可以稍微练习,手就一直没停过。练到肌肉发疼发炎就休息,然后稍微不疼稍微消肿就再继续。好几天来,他的肩膀后背手臂手腕手掌上各种颜色的热敷冷敷和运动机能胶带就没断过。蓝爷觉得他根本就是在事倍功半,但也知道这种时候跟他说什么也是没用。
有时候两个人太熟悉了是不是也没那么好?什么话不用说也知道答案,于是也不再说出口。然后等双方都自以为完全掌控了对方,忽然一句话惊天动地地冒出来,才会意识到两人其实早已经越离越远。蓝爷怀疑墨绿和小白就是这样。
现在墨绿正靠在树干上用特工的标准姿势探身出去看望远镜。蓝爷都在开小差了他却依然持之以恒地上下左右扫动。但蓝爷明白假如他们揶揄墨绿是因为太重视那个人,他肯定会翻着白眼说小白再怎么也是他师弟呀。
他们又傻呵呵地观望了半个多小时,已经肚子饿得咕咕叫。蓝爷正想叫墨绿和阿紫一起收兵,忽然远处的草里传出来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响。墨绿的枪还没来得及拔出,阿紫正在空中飞来飞去的纸牌里已经被他弹出一张,砰地打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一棵大树上。
大树震了一下,几片树叶掉到了树下的人头上,他立刻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打偏了就打偏了,弄我一头灰算怎么回事?”
阿紫连滚带爬从地上跳起来冲过去跟小白拥抱。蓝爷当然能比他更快,但他不会跟阿紫抢。
小白显然是打算突袭他们一下的,现在有点狼狈,但还是老老实实跟阿紫抱完了,又跟蓝爷拥抱。
蓝爷意外地发现自己紧紧抱住了小白。在过去的八年里他们几乎是朝夕相处,只短短不到两星期的分别,意外中见面,实实在在地感到他这个人,那种久别重逢的亲人感让他很丢人地悄悄鼻子发酸。
“你这臭小子,你一直知道我们跟在你后边是不是?”他放开小白,低声问。
墨绿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因为小白没打算跟他打招呼。阿紫居然又过去抱了抱他。
小白冷冷看着他俩再分开,然后说:“你们那点小算计,不值一提。我在阿紫行李袋里放了个通讯器。”
阿紫啊地一声,但是仍然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出来走走,不碍谁的事。还没问你干嘛偷偷摸摸找过来偷袭我们呢。”
小白这才仿佛想起什么,“我们当然可以避开你们离开叶莫山的。可是......”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了蓝爷,“他们遇上麻烦了,我们也不知道是大是小。可是......”他再一次迟疑,墨绿和阿紫疑惑地看着他和蓝爷。
“他们收到一封信,邀请锁头张,去......”他吸了一口气,仍然紧盯着蓝爷,慢慢说出来,“去千草祠。”
— —
蓝爷以为随着他的话会有电闪雷鸣。但事实上,他们仍然只是站在离车道不远的树林里,周围一片鸟语花香。
他们几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连小白也绷着脸,似乎在等他回应。阿紫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他的。
蓝爷几乎觉得有点好笑了,“你们不必这么紧张。”他再次轮番看他们三个,“千草祠早已经没人了,这是哪个好事的人用这个名字吓唬人玩儿的吧。”
蓝爷看着他们松了一口气,然后小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再次溜开但是被阿紫抓住。他们最后一起回到车上,一路开车到了叶莫山庄。
其他四个人并不知道千草祠有什么深意,也没留意小白偷偷出门,见到小白忽然带着他们进来只有喜出望外,立刻跑过来笑闹成一团。
叶莫山庄的会客厅不大,只是一间比较亮堂的大屋子而已,里面摆设也比较老旧,竹编家具配五彩锦垫,墙上挂着历代主事人的画像或是照片,还有些师徒毕业像什么的。
蓝爷踱步去看照片时,心里是没什么波澜的,他只是好奇这种帮派里的人以前是什么样而已。
不巧的是,最靠外面,跟其他老旧群像相比也是较新的一张照片,恰好就是八年前各大帮派一起去围剿千草祠之前拍的纪念照。
正经修炼魔法的人其实并不多,吉普岛已经算是全世界魔法胜地了,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也不会超过一千人。这一次吉普岛所有名门大派的代表子弟都汇集在一起,估计当时也算件大事,当然会拍照庆祝。
照片上人密密麻麻,至少有一百多人,被放大到一尺宽仍然每个人都很小,面孔有点模糊。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蓝爷仍能在上面看到很多他叫不出名字但可能会记得一辈子的脸。
在照片最边上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阿紫,墨绿和小白。他们三个在道貌岸然、踌躇满志的一大群人里没有刻意地格格不入,但看上去就是有点不合群,还有点心不在焉。
他们本来就比其他人要年轻一些,阿紫那时候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而还没开始长个儿的小白就更像个混进了大人群里的小孩。他手里甚至抱着一个毛绒兔子。但蓝爷知道,那不是玩具,是当时比较流行的玩偶形状的背包,被他拿下来抱在手里。
他最早认识小白就是因为那个背包。
他当时也以为那个是兔子玩偶。他觉得自己还从来没见过比那个设计老土、摸起来硬邦邦的兔子更可爱的东西。
墨绿说认识小白时他年纪还小,其实蓝爷那年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他从小生长在远离大陆的一个小岛上,那里渔产丰富,也有一些开垦过的耕田,所以虽然跟大岛的交通和贸易都不顺畅,但小岛上毕竟只有几个小村庄,几千号人,自给自足还是可以的。
他们的岛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位于中央山峰的千草祠。
千草祠不仅仅是习练魔法的帮派,也是小岛的宗教核心,承担着所有婚丧嫁娶,节日祭奠,以及求神祭祀的工作。岛上历来有用活人祭奠的习俗,也是千草祠数百年来被大岛魔法师们诟病的原因。蓝爷要到后来才知道魔法是分正派和邪派的,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就被划做邪派。
蓝爷也没什么理由否认。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千草祠里有多少好人。他本来就是个被用来祭祀的婴儿,不知为什么没有在祭台上死掉,于是他的师父把他捡回山洞,跟她自己儿子一并抚养长大。
而他师父自己在千草祠也是个异类,她住在中央山峰侧面的一个小山洞里,跟其他人不太来往。但她是大祭司的女儿,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欺负他们。
蓝爷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跟祠里其他同龄师兄弟一起玩,但每次都会被师父训斥喝退。她不喜欢百草堂教育子弟的方式,优胜劣汰都极为残忍,每一代大祭司基本上都要杀掉敌对方的师兄师弟才能登位,所以孩子们从小就只被教导狡诈和凶狠才是能力的象征。蓝爷之所以有一个较为温暖平和的童年,要多亏于师父的庇护,以及这一代大祭司孔武有力,无论是魔法还是心机都高人一筹,让祠里三十年来一直没有权力动荡。
即便如此,他们在物质上的匮乏和封闭也十分明显。蓝爷曾经出门闯荡过一段时间,被外面光怪陆离的场景吓得不轻,才跑出去半年就又回到家乡。而那群魔教大派的人出现在洛神岛时,他们的衣着打扮,举手投足,又比海对面那些小乡镇里的人不知新潮高级多少,蓝爷躲在树丛中,傻呵呵地看得目不暇接。
见到这样一波一波人来,堂里的嫡系子弟都如临大敌,神经兮兮地跑来跑去准备。但蓝爷向来被看作是游离在外围的小人物,没有人过来提醒他要做什么,他就乐得看热闹。其实他的功夫不错,一根长棍耍得漂亮,还能在上面施加魔法,在同辈人中算数一数二,就是跟叔伯辈比起来也毫不逊色。蓝爷后来想应该是师父刻意不让他跟同门混在一起,才能不卷入任何纷争。
看得差不多了,正要沿着林中小路回山洞的时候,他就一眼看到了那个小兔子背包。他要观察半天才弄明白那是个背包。长这么大蓝爷以为最富丽堂皇的背包就是海对面小镇上学生们用的帆布书包了,他当年出门用了块新布当包袱都高兴得抓耳挠腮。他动手去摸那个小兔背包的时候其实更多是因为好奇,而不是想抢。
结果正背着背包的小孩也吓了一跳。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因为大家都在山脚等,他一个人跑到这边透气,听说百草祠子弟都比较好勇斗狠,就紧张过头了。蓝爷有点懊恼,他明知自己那些师兄师弟确实会见到好东西伸手就拿,他们百草祠的人在山下村子里向来横冲直闯,拿吃拿喝连句劳驾都不用说的。但现在面对一个小孩,他还是努力申辩了,不是所有百草祠弟子都是那样的。事实上,百草祠弟子见多识广,根本不会把这种小孩子玩意看在眼里。
小白是个少年老成的小孩儿,话不多,但皱皱眉头好像也看透了他的虚张声势。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糖果分给蓝爷。
两个人后来在林子里的小溪边坐了好一会。蓝爷甚至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只记得城里的糖果特别好吃。
直到今天,小白出去买吃的的时候看到特别的糖果仍会带几块给蓝爷。所有人都知道阿紫爱吃糖,但其实那个毫无品味的家伙向来来者不拒,只要是甜的就往嘴里塞。所以反而是蓝爷和小白,能在一些风和日丽的下午,坐在一起细细品味糖果的外观和香气。有时候蓝爷想想也觉得奇怪,他们只四个人而已,但每个人跟每个人之间的关系却不尽相同。
后来小白站起来说要去找他大哥和师哥——那时侯他还乖顺地管阿紫叫大哥——两个人就分开了。
临走时候蓝爷想问小白名字,结果叫住他之后才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小白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也不知道到底听清了没有,他叫他带上他的哥哥们赶快离开,这里太不安全。小白扬扬手继续跑开了。
“他们会把你们一网打尽的。”
有时候做梦,蓝爷还会对梦里那个越跑越远的小孩喊。
其实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蓝爷把目光从那张旧照片上收回。他转过头,不远处的阿紫和墨绿正在被介绍给叶莫山庄的人,但阿紫在隔着一堆人看他。
蓝爷冲他眨眨眼。阿紫自己焦虑一切事情,就觉得所有人也跟他一样。蓝爷真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多愁善感。
他走过去,一个四五十岁的粗壮男人跟他自我介绍,说他就是锁头张。他显然没有把眼前几个人跟天津魔盗团联系起来,交谈的对象主要是万松双碟。
“所以,我们本来也计划明天一早出发,还要烦劳万松双碟辛苦一趟,陪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这几位小客人可以先留在山上,四处游览游览。叶莫山风景很出名的。”
墨绿与阿紫对视一眼,立刻回答:“不不,我们愿意陪你们一起去。”
“那个,”锁头张有点犹豫,“我们也不知此行是凶是吉,你们……”
“请放心,我们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不会耽误各位行程。”墨绿回答。
小山开口说:“他们要比我们厉害多了,他们——”墨绿一个眼色过去,他识相地没再说下去。
锁头张好奇地看看他们,但他显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吩咐正在整理行装和要留下守家的子弟,于是只是客套几句,安排他们晚上住宿,就打算离开。
阿紫忽然挡住他,问他能不能看看千草祠的请柬。
锁头张有点讶异这个年轻人会追问这些,他多看了一眼阿紫。八年前阿紫留着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那时还没做激光手术,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很像个从图书馆里拉出来的大学生,而且还是工科的,青涩又尴尬。锁头张再看了几下也仍然没认出来。他倒也不计较,从兜里拿出一张纸,说:“你们也就是遇到我,我对这些事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你想看尽管看,然后交给我徒弟就行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人,然后把纸放到阿紫手上就离开了。
信纸是带着点黄绿色的土纸,蓝爷的心直到这时才猛地一沉。他认得这是西北部海边特有的,用海草和木屑做的手工纸。
其他几个人,包括阿紫都没见过,所以毫不在意地打开。
请柬内容很短,字也只是简单的钢笔字,一笔一画,算不上端正但也不太坏:
“叶莫山庄主人安启:
一别八年,庄主无恙否?前次索求密宗不得,无反而归。今回定不会令阁下失望。请于二月十五日至洛神岛千草祠,必酒宴款待,共享密宗。”
算算日子那正是三天之后,难怪锁头张明天一早要出发。阿紫把信还给留在他们旁边等着的那个弟子,问:“你们也联系其他帮派了吗?是大家都有的还是只有锁……张老先生?”
那个弟子白了他一眼:“只要是名门大派,就都收到了,内容都一样。我们打电话核实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