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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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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07
Words:
21,2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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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Fontaine des innocents 无辜者之泉

Summary:

劳伦斯,这是姓。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1935年死于摩托车事故,躺在草丛深处被发现。他是你偏爱的死尸。
你的生命并不存在。你青年时代的历史并不存在。这里,年轻时一些还隐蔽着不曾外露的事实,羞耻,道德范围内的情况,也许是你原先有意深深埋葬、不愿表露于外。

Notes:

《阿拉伯的劳伦斯》电影兼历史向第二人称互动文本(主控视角是Sherif Ali的POV),有两个可能性结局。
二十世纪初,奥斯曼帝国通常被称作土耳其。(这种叫法忽略了奥斯曼帝国民族和宗教的多元性,和土耳其人一样,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希腊人甚至亚美尼亚人都有资格称自己为“奥斯曼国民”。)然而,为了在文中避免过多使用“奥斯曼帝国”这一表述,本文经常不加区别地使用“奥斯曼帝国”和“土耳其”,在提到军队时尤为如此。
文中提及的城市优先译自阿拉伯语名称,而非二十世纪早期惯用的典型欧式称呼。
尽管以严肃的态度做了考据,但为顾及电影情节连贯性,本文存在对历史事件的文学性再创作;因此,本文不应被视作真实历史。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劳伦斯,这是姓。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1935年死于摩托车事故,躺在草丛深处被发现。他是你偏爱的死尸。
你的生命并不存在。你青年时代的历史并不存在。这里,年轻时一些还隐蔽着不曾外露的事实,羞耻,道德范围内的情况,也许是你原先有意深深埋葬、不愿表露于外。
你是班尼沙赫族哈里什家的阿里,受过基础教育,于公历1916年投身阿拉伯民族大起义。你不认为这有什么高尚的冲动。麦地那战役由乌开拉(Uqaylat)的志愿军组成。你领导本族的哈里什(Harth)人;你还接手指挥了古莱巴(Al-Quraybah)地区的乌泰巴(Utaybah)族人;你得到了卡西姆(Al-Qassim)地区的军事力量援助,在击退土耳其人后将他们平安送还。阿拉伯大起义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尤其1917年1月13日后,战败直接导致你们在马努拉(Al-Manoura)地区周围分成了三个师。由费萨尔王子领导、你陪同随行的队伍沿着北部边境铁路推进,将阿尔哈提作为第一道防线,在约旦河以东行军。费萨尔王子控制沃季后,一直留在延布,设法获得武器装备。
这一年,你还不到二十一岁,刮季风的月份。
你遇到了T.E.劳伦斯。
当时,1917年初,你再次看到他。这不是你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白人。费萨尔王子已经有一个从开罗来的英国人了。季风总是带来传教士,考古学家或盟国顾问。你的想象中,人们刚开始伟大友谊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子的。那是冬季,花出人意料地开放又死去,树木在空气中变形颤抖,奇形怪状的虫子从砂石地爬出,在惨白的阳光下抽搐而死。
你要瞧着你所看的东西。你要试图盯着,直至你的目光看不到,直至你的棕红眼瞳失去光明,然而你透过失明还是应该看着。直至最后。
英国人的确是和你和解了。也许不过做做样子,他肯定以为这能让你得到安慰,鉴于他说你们永远是个弱小的民族,愚蠢的民族,贪婪、野蛮而残忍。没关系的。你只是不希望他在深夜突然出现,说一大堆托辞解释,表达各种遗憾,搅乱你的平静,搅乱你的思绪,然后,还可能随口告诉你各种计划,让剩余的黑夜也不得安宁。
你们原打算将沃季作为袭击奥斯曼军的基地,并借此延长你们的战线。劳伦斯提出穿过内夫德沙漠,希望用亚喀巴验证他的理论;其他人则宁可选择麦地那作为目标。你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你直言不讳,说他疯了。【跳转2】
你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他,卷了一根烟请他抽。【跳转3】

 

【2】
你说他疯了,只靠罗盘针没法穿过内夫德沙漠,只靠五十人没法攻下亚喀巴。
劳伦斯没有借故抽身走开,他说话像一个执拗的小孩子,毫无血色的面孔,神飞意扬的目光,自信,笨拙,已经决定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加以回绝。他按住你的肩膀,将亚喀巴的方向指给你看。枪炮面朝大海无法转向,奥斯曼人一定无法防范,问题只在于要不要去。你至今记得,初次听到一个白人援引《古兰经》时雷鸣海啸的震惊。
这个读十字军小说的冒险家忘了1915年的库特伊马拉之困。对抗奥斯曼的印度士兵血流干之后,终于轮到贝都因人。他难道想在这片日照最充足、果实最甜美的土地上建造一座巴黎银行吗?
他会为你得到亚喀巴。他要你亲眼目睹,只用五十人,接下来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他的语气有点嘲讽:(恐怕还在怪你执行律法杀了他的向导,)那么,你还打算枪毙谁?
第一个不遵守纪律的人,你说,第一个身处部落军不服从命令的人,把自己等同于窃贼的人。
你求见了费萨尔王子。你先代表劳伦斯亲吻王子的手,接着代表自己再吻一次,然后入座。你向费萨尔描绘了亚喀巴后方的地形,并解释当地的部族和粮食问题。你暗示,不久前亚格利族人就险些为旧怨屠杀你率领的乌泰巴族人;你同样担心与你哈里什家世代为仇的哈威塔特族。
眼见停薪断饷的日子为期不远,费萨尔此时心力交瘁,甚至不太讲理,连哄诱带威逼地请求你放心。
你希望反击能够促使奥斯曼政府作出某种宽容的保证,即使得不到这种保证,抵抗也将为你们靠近城市的追随者争取逃往山地的时间——这些追随者大部分都有生命危险。此外,你希望你的突袭最终可能成为两地两海全面起义的一部分——哪怕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

你发誓你会抵达亚喀巴【跳转4】

 

【3】
他不再纠缠,敷衍地谈了几句有关地毯和骆驼品种的话题。
你跟英国人站在一起真是触目,尤其脸色。像任何过了几天电报电灯的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的空想家,劳伦斯既不爱沙漠也不爱贝都因人;他不可能爱他毫无认识的东西;他对真正走到他面前的贝都因人视若无睹,因为这群人不同于开罗市民而感到面上无光。他的名字只告诉他的朋友,他的朋友绝不会是杀人犯。他可能还在想着向导塔法斯的死,他想他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他暂时不知道,这种粗暴、冷酷、侮辱不是冲着他来的,族间血仇中杀人是可以接受的,谋杀则是犯罪。大家向来是这样,没有一天不你杀我我杀你的,非在杀人中活过这一生不可。一个贝都因人常常这么祈祷:真主啊,求你怜悯我,怜悯先知,不要怜悯其他任何人。
英国人忘了1915年的库特伊马拉之困,对抗奥斯曼的印度士兵血流干之后,终于轮到贝都因人。做他身上那套漂亮卡其色军装的钱是怎么来的?索取关税,霸占运河,抢夺沙漠中的花园,使之如海市蜃楼般蒸发。
你告诉他,你如今必须与外国盟军站在同一阵线,也很高兴与他们为友,但你不是英国的臣民,你既不能信任英国的野心,也不能为这盟友的高高在上感到愉快。他憎恨你,急于和你道别。
志愿士兵正在日日夜夜溃逃回山地部落,王子挥舞弯刀也无法截住他们。你绝不打算惩罚这群人,这是传统,害怕留在前线的人可以自由返回后方。你想,发起一场突袭或许能赢得某种宽容政策,至少也能争取一点撤退时间。
当天夜里,费萨尔还是暴躁地说服了你和劳伦斯一起出发。

你发誓你会抵达亚喀巴【跳转4】

 

【4】
起初路非常好走,晚餐可以吃混了盐花酥油的米饭,有河泥和番红花的呛人香气。顺着峡谷,又离它而去,径直往前。再往后进入内夫德的路段只有吃生了虫的面粉。
你习惯空腹,习惯弹药带压在小腹上、缓解了胃痛的沉重,劳伦斯正和你们一样体验饥饿的深沉力量。夜空从大地的一头延展到另一头,碧蓝如漆。你说,看这天空,英国人。
你很小的时候,母亲会带你去看旱季黑夜的星星。她要你好好看这天空,黑夜与白天一样碧蓝,看这明晃晃的大地,一直看到它的尽头。你是在金星照临下来到这个世界的——金星永远不会远离太阳运行,迂回曲折,光明烁亮。还要你仔细聆听夜里的响动,人们祷告,歌声笑语,以及同受死亡困扰的驼马哀怨的嘶声,所有这些呼喊。她说,人们通常对孩子隐瞒的东西,相反应该告诉你,如血仇,战争,死,不公正,孤独。是的,生活的另一面,既苦难深重又无从补救,应该让孩子知道,就像应该教会你信仰,欣赏灵魂世界的美一样。你问那是什么意思。母亲说她也不知道;她说她的孩子忍受了这一切,真是好样的。
英国人在骑行中对适应自己的身躯和有些坚硬的骨架还略显笨拙。他很瘦,大概一直这样瘦,具有尸体般从容散漫的优雅。两手交握,支在颌下,手很白,很美。他问你怎么样。你说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你没说你在看他。
这里,这个地方,是劳伦斯喜欢的,总有一天,要写到一本书里去——他有格格不入的隐私观念,日记是不许人家看的。他谈论自己,说他大学是考古专业的,(你察觉得出,他总使用生僻甚至废弃的古典词汇,)有过一份绘制地图的工作,说得那么真诚。他用语法混乱的阿拉伯语问你,你求学时过得如何。

你说你度过了开心的学生时代【跳转5】
你说你度过的日子真难受【跳转6】

 

【5】
你说那段日子真开心。你没有顺着讲下去,英国人没必要知道。你们在一起相处只是原则上非合作不可,并为之深感耻辱。
那是在开罗的一所寄宿学校,纪律严明,有建筑、医学、法律和农业课程。每一节课你都喜欢。那时你常常早上醒来无缘无故心情愉快,难以置信地走过铺了地砖的走廊。要过好久才能想起为什么。老师非常耐心,只要能好好说话就不会哂笑,即便讥讽学生无知时也很礼貌(和村里气势汹汹拿番石榴枝抽学生的释经老师截然不同。)他们分发的教科书讲到了你们的历史,讲述得非常完整,非常到位,俨然重塑了阿拉伯半岛,也许,你们只能全盘接受。你不觉得他们讲的故事有刻意贬低的成分,你清楚他们自己也相信那些都是真的。(你记得正是格拉纳达陷落和穆斯林被逐出安达卢西亚的那一年,哥伦布的航行启程。)学校宿舍一直是那种颤颤巍巍的白色矮墙,花篱笆,大家住在一起,睡觉彼此分开。那种生活真是新奇。
你能上学真是一场恶战。毕竟你十一岁就离家出走加入叔父的抢劫队伍,财富来了又走,依靠自己过活。那时你学会了抽烟和开枪,香烟一向和暴力紧密联系,使其辉煌灿烂。你有三只萨路基小狗,买它们是为了吸引表弟穆赫辛来后院和你玩,穆赫辛也跟着你跑了,唧唧喳喳叫个不停;你爱护他的方式很特别,拉着他的手教他瞄准,有时用粗话骂他、有时打他。被抓回家后你独自承担了所有毒打,必须牢记,对父亲不能估计过高;父亲破口大骂时,母亲则在一旁啜泣,她说眼下只有一条体面的正道可走了,那就是以家族名义送你去开罗当差。
现在你是一个谢里夫了。在开罗所受的教育程度总体而言不值得夸耀,这是时间问题,你这年龄劳伦斯还没毕业。
饥饿和砾石在太阳铁砧上生了根,又繁衍出新的饥饿和砾石,伸向无穷遥远。既已走出这一步,只有继续走下去,什么也不再说。
你看见打瞌睡的英国人清醒过来,笑了笑,又迷糊过去,又清醒过来。你拿藤棍抽了他一下。不要睡。你从来不知道怎样不带暴力地照顾人。保持警惕,注意安全。不要睡,那是致人于死地的。

你很庆幸你们逐渐走出了太阳铁砧【跳转7】

 

【6】
你说那真是活受罪。你没有顺着讲下去,英国人没必要知道。你们在一起相处只是原则上非合作不可,并为之深感耻辱。
那是在开罗的一所寄宿学校,将近五百人,什么肤色的人都有。当然必须有白人,不然这类学校名声会很差。在教室里,他们告诉你们反抗暴政是高尚的,然后,太阳刚落,他们就实行宵禁,将散发传单的人抓起来,以煽动暴乱的罪名处死。夜里舍监到宿舍里转来转去。宿舍很吵,但你不说话,你保持得体的举止。那里,有人要塞给你礼物,有人对你说下流话——说外国佬吃了阿里,吃了哈里什家的蜂蜜——句子含义实际很脏。你克制住自己没跟人动手。你砸了灯,灯都落下摔碎了,空荡荡走廊上灯具碎裂的声音。这些你都不会说。
应该坚持走下去,为了那个把你赶出家门的人最后又能想起你。你从十一岁起就加入叔父的抢劫队伍,抽烟,一手抓步枪跳上奔跑的骆驼。你也学会了手洗衣服,那是项很繁重的活儿。偶尔你失去信心:我还太年轻,我还要回家的。如果你敢回来丢脸,父亲说,阿里,你想要我砍掉你的手吗?
没什么大不了,去开罗上学前你就不算是文盲,听过先知一生所经历的奇迹,按贝都因人的标准会读经。你的母亲教育了你懂得什么叫清洁,怎样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的心愿无非是让她的孩子不论什么时候,哪怕发生最严重的灾难,都不要措手不及。为存活一个小孩往往要生下十个小孩。她还储存咖啡豆、糖和面粉,出自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这种悲观的目光你也全继承下来了。
饥饿和砾石在太阳铁砧上生了根,又繁衍出新的饥饿和砾石,伸向无穷遥远。既已走出这一步,只有继续走下去,什么也不再说。
英国人蓝色的眼睛——蓝色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后来他断断续续发起低烧,摇晃着打瞌睡。你拿藤棍抽了他一下。不要睡。你从来不知道怎样不带暴力地照顾人。保持警惕,注意安全。不要睡,那是致人于死地的。

你很庆幸你们逐渐走出了太阳铁砧【跳转7】

 

【7】
英国人的声音,既尖刻又决断。他要回去找掉队的加西姆。为什么?回去跟加西姆一块死吗?他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种不平等始终存在,加西姆的生命与塔法斯没什么分别,可能比起骆驼都不值;英国人值得一个谢里夫转头去找。一具荏弱的躯体很快会曝尸沙漠。
这是命运定好了的。不,没什么命中注定;事在人为。
你费尽心思搜寻足够恶毒的词语,你没有找到,那个词语不存在。也许你想说,英国人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去死,这怎么行呢。
低着头,你一直听到劳伦斯的骆驼在走,但不再回头看他;这种沉默中,战争依然存在,通过沙子和风涌出来。
你不再想他了。阳光灼烧着。在你的两肋皮肤下,深深的凹陷中,你感到心脏在跳动。
你会忘记的。
必须打消其他念头,走向险恶莫测的天边,径直往前走,要知道前面也许并不那么骇人。你感到很饿,却很有力量。在你身后是轨道高耸的路基,铁轨已被风化夺取了光泽。奇形怪状的远山催人昏昏欲睡。
出现一股鲜艳柔软的水源。熟透的枣椰落在地上,裂开口,流出奶油一样稀烂的果肉,汁水渗透沙土。吃不得,乳汁般令人想呕吐的甜,你又将椰枣放在地上。你坐下等待。有一天你会告诉英国人,但不是现在。有一天你会告诉他——真主有九十九个动听的名字,你一个也没有念;有九十九棵果树在乐园生长,而你去寻找唯一失落的果实,直到把他找到。
很可能幸运就是这种脾性,喜欢眷顾年轻漂亮的人。就在你开始不耐烦时——天知道劳伦斯是怎么找到加西姆的——总之,他们俩个都回来了。
马吉德率先邀请劳伦斯睡他的毯子。很快另一个人也邀请了。最后劳伦斯接受了你的善意,把心脏圣洁的肉安置在你的卧铺上,把那张信誓旦旦的脸压躺在你的胸口间。出过汗后的浓烈体味熏得人头脑晕眩。你们几乎忘了那个像狗一般死在路边的塔法斯:死前最后几小时,那么炎热、那么焦渴,要喝一点清新的凉水。
你给劳伦斯递去烟卷。他睁开眼睛,又闭上,任由你摆布。你小小挣扎了一会儿,决心炫耀在开罗学的法语:
<您很漂亮,漂亮,有人跟您说起过吗?>
<没有。没有人说过。倒是有人说过我个子小。>
<您喜欢有人这么说吗?>
<喜欢。>他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谢谢您,阿里。您的法语说得非常好。>
<非常好吗?>你感到自豪了,<我想,一个人的母语要是在麦地那学会,他的其他语言一定可以学得非常好……像是法语,英语……>
劳伦斯小声念了一个词。你没有立即听懂。你说可能他发音的位置太靠前了,你把手指压在他的喉咙上,让他重复。你听清了。“多么甜美。”你抚摸着震颤移动的软骨,纠正。多么甜美。
看,你们彼此完全陌生,即便这样,你们说话,相互理解了。就像你从来不认识他似的,就像你们死了千百年重新遇见一样。你为他掖实毯子。你望着他。你望着这个从费萨尔手里滑下来到你身边的来访者,这个欧洲的白人,异教徒,你的朋友。你已经坚信这一点了。
这个夜晚你知道了他是私生子,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杂种(除了英格兰)。他动听的新名字,奥伦斯,像幽灵一样纠缠不去。
他睡了。或者你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你轻轻把毯子翻过来,触摸到汗涔涔丝绸一样的小臂,几近看不见的汗毛。标有希腊字母的腕表。手纹丝不动。张开的、轻快地等待近在咫尺的幸福的手掌。

你将劳伦斯的衣服抛进火中。【跳转8】

 

【8】
日出前你就起身,指挥人将过夜的毛毡拆除捆扎,安置上骆驼背。劳伦斯醒了,刮完脸,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晾衣服的支架,思考哪里得罪了你。你笑了。
和几个世纪前一样,大多数阿拉伯人都只有两三条头巾,一件大袍,两件外衬;冬天能穿的全穿在身上,夏天裹起披巾以防晒伤。你们就携带这些东西外出接受雇用或远行劫掠。在你的安排下,劳伦斯倒也穿成这个样子了。这身婚袍很漂亮,很合身,雪白布料波纹荡漾——婚袍是姑婆送给你的,催你赶紧结婚:阿里,结婚吧,趁你妈妈还能活着看到婚礼。千百年都是这样安排。那个还没露面的门当户对的妻子,全身戴着珠宝,和你一样深感不幸。
族人笑起来,有些笑声真诚,有些笑声勉强而淫荡。你平静温和地告诉他们,这引起你的好奇,为什么强迫自己笑出声来?大多数人把劳伦斯视作你这样的领袖同等尊敬。几个人请求原谅:不合适,谢里夫,只有您一个人相信英国佬穿这身衣服合适,其实不是。
你知道什么是侮辱,什么是玩笑。比如说,你注意到受雇于劳伦斯的两个亚格利男孩晚上总睡在同一峰骆驼下,紧紧抱在一起,低声说话,一会儿就哭起来。再小心这种丑事也掩盖不了。肉体的使命只有结婚后才能完成。你想象那是极其残暴的相互撕裂,打开一个创口,用来享受无意识的盲目发狂。
那个炎热的上午刚刚开始刮东北信风。饥饿变得越来越强烈。饥饿把你带到水泵边休息,你睡着了。
你被枪声惊醒。
你一直不喜欢奥达·阿布·塔伊,尤其再次为井水冲突的时刻。每次你想说话,奥达都伸直僵硬的食指作警告。闭嘴。他当着你的面把水倒在地上;他的额头冒出很多汗珠,顺着脸颊流下,目光充满羞耻愤怒;说了一通气话后,他又喃喃祈祷,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偷哈威塔特族井里水喝的狗!他直直盯着你,说跟他讲讲,你父亲还偷东西吗?
不。你站得很直,以防人家以为你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奥达以为你是跟他一样的私生子吗?(你父亲,他可认识得很呐。)那奥达认识他自己的父亲吗?
没有劳伦斯那天一定要流血。(你差点忘了哈威塔特族正是此行要团结的对象。)没有劳伦斯的甜美声音,奥达不会出于顾及费萨尔颜面邀请你们去瓦迪拉姆做客。
一块块肉堆在铜板上油光闪亮,米饭,骨头。咽下的唾液突然反胃上来,你很久没沾过盐,这下太多了。咖啡豆混合香料整夜在锅里烘烤着,焰火敲击晃动,几个支系的族长比赛着背诵长诗。彻夜的篝火外,奥达独自骑行去看他早已夭亡的儿子,给坟墓抹些油脂,给灶石撒点沙子,然后启程上路。茫茫黑夜下他扯开喉咙唱起山歌,多少有点像发神经了。有一瞬间你可怜奥达,这情绪也并不长久。

祝福你们的领路人,向着亚喀巴!【跳转9】

 

【9】
你们为这支队伍制定了特殊的纪律,“绝不让受伤的战友落入敌人手里”是其中之一,另一条是,“如果战友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前进或者后退,大家有权利处死他。”奥达觉得这非常可笑,贝都因人个个自私,他说谁也不会接受这种纪律;他没有见过贝鲁特地区被捕后惨遭折磨的青年,查看支离破碎、胃里毫无食物的尸体;他不知道你们有如此血腥而正当的理由。
劳伦斯吃了几顿饱饭,过了最初腹泻的几天,体重渐渐恢复。他夜里总是有点犯困,你必须不停跟他说话免得他睡着。他看着你,听你说,眼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你;他笑了,必定是出于幸福。
你说你不是独生子,不过你是唯一的继承人,因为你是父亲第一个妻子所生。是从北方来的,莫迪革,那里冬天结霜。你说真希望他去你家看看,真的,你家里有石砌拱顶和果园,甚至有一口井。提到井时劳伦斯苦笑了一下。你告诉他,好多年没有人来你们家做客。反正你在外面,不在家里,战火已经把四壁推倒摧毁,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胡作非为。你父亲抢劫过朝圣的队伍,你也这么干过,做贼,声名狼藉,这就是这个家庭。你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只好采取模仿的办法。劳伦斯把家庭丑闻告诉你了,你也告诉他,就像彼此交换着穿对方的贴身衣物。突然劳伦斯乐意听你的故事,好像这些比他经历的故事更迷人、更有分量。
现在你感觉很好,因为劳伦斯看着你。
穿过整个沙漠后,你轻声叫劳伦斯过来看季风带来的晴空,看这明如白昼的夜晚,有多么美,多么为人渴望,缓解了之前的酷暑。蜜一样的银色金星,启明照命。他睁开眼睛,失神,他又闭上眼睛。亚喀巴,他说。
你想起来,劳伦斯对你说过他的热病。清晨,随着最初的阳光,空气的水分一被蒸发掉,呼吸系统就会把他折腾醒。你听到他讲话时嘘声浓重的喉音。你们汗涔涔贴近的身体有食肉后常见的柔和膻味。而明年夏天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透过居所的窗户看大马士革平地建起议会、大学和医院。命运会嫉妒你们的幸福吗?
一声枪响。
你立刻踢起一阵沙尘将火弄熄,摸索取枪。
——加西姆。哈里什的加西姆杀了哈威塔特的人。杀人者偿命。
当然可以说是铁铸的法律,具有执行的必要,和你枪杀塔法斯同样是执行法律。身为谢里夫,你有责任忍受这些,不必多费口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失去这种在复杂生活中至今还是你们指南的原则,感觉就像陷没在事实的流沙里,直到你找到新的立足点。
劳伦斯从你手里抽走枪,上膛——他没有部族,不会因此结仇——试图挽救濒临分崩离析的队伍。他的脸被冷汗打湿了。(他恐怕认出加西姆正是他从内夫德救出的人。)此前,他的所有政治充其量不过是一系列特别吸引人的道德同情;若在另一块地域工作,他会因此成为喀土穆的戈登,而这样的同情使他十分自然地成了费萨尔的同党。这个冒险家被迫真正开始面对干涸在沙漠里的血。
唉,瞄准呀,劳伦斯,瞄准。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何况这是行刑。真主意志是苦涩的。人类灵魂是黑暗的。由他给予的也必由他夺取,命运仍旧由他书写。事在人为。
加西姆的朋友们今晚为他哀悼,守着尸体诵经。几天后丢了指南针,达乌德将绝望地活埋进沙坑里,但身边没有任何人。
劳伦斯整夜疼得直喘粗气,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呻唤着叫大家起床上路。他仍高烧不退。
你不得不将他抱上骆驼鞍座。
旗帜接连平地升起。仅有一次因为前锋走得太慢停下整队,随后队列愈来愈快,漫天卷地,奔驰起来。

几乎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战斗,你们得到了亚喀巴。【跳转10】

 

【10】
已是晚上七点,宛如晨光的黄昏。天边的云停滞不动,覆盖在红海上方。玫瑰色灯火通明的大海。路面干燥的灰尘经水冲湿,散发出泥土腥香。(几乎有种恶作剧的好玩,劳伦斯军衔过低,甚至没法接受亚喀巴的投降书。)
你看着红海,那些洒水的人,骑骆驼的劳伦斯。你真想跟对待节日登门的客人那样,用银喷壶盛着玫瑰水洒在他身上,洒进手心,还要淋一丁点在他头发上。(可惜没有这么些现成的奢侈品!)你手上挽着红醋栗花和茴香编的花环,悄无声息跟随他骑行,好猛的冒出来吓他一跳。海水无比轻柔地铺洒在双脚上。你觉得他很美,仅此而已,什么都没乱想,不是犯罪。啊,你把花环抛到海面,他注意到了。看他拖着飞蛾羽翅般的衣摆扑腾涉水,你欢快地笑出声。
珍宝予王公,花环予英雄。
他举起花环炫耀,水淋淋的脸上舒展出和暖的微笑:他两者都不是呀。谢谢。他爱这个国家,天哪,他该是谁呢?
眨眼间,笑容演变成炮声。数百万此地唯一通行的土耳其纸钞被随手乱丢,货币系统完全崩溃。电缆已被破坏,讯号发不出去。整个亚喀巴在燃烧。
劳伦斯叫你好好听他说,镇定,你必须即刻出发去延布,他穿过西奈去开罗;是的,坚强地听他说完,要是贝都因人跑去外交部捎信没人会相信;只能这么做,通过正式手续费萨尔就到得太晚了。
你像看罪犯那样看他。你说你知道,事情不是很明了吗?到了开罗,他会换下这身装扮,跟他的军官朋友嘲笑你们是多么古怪野蛮。
劳伦斯说你真是个无知的人。
这是你找回被剥夺的尊严的时刻。长久以来你白白地付出善意,此刻不禁思考一个夜晚何以与另一个夜晚截然不同。阿拉伯是阿拉伯人的——至少劳伦斯这么告诉你的——而今却要为一点小钱引进英军驻守。你的语调恢复锋利专横。你知道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瓦解土耳其军团后,战俘重组成纵队,全被关押起来了。不,不是全部。你们也杀了一些人,事实上,很多人。
你的骆驼狂奔疾驰,无论路面好坏,为避免浪费时间没有生火做饭。抵达沃季后,你又得知费萨尔王子在位于内陆的吉达;你先后打电话给苏伊士运河总部和水运委员会,希望阿拉伯空军能派遣专机,他们挂了电话。你不眠不休继续骑行。当你骑进营地时,所有的族长都站起来向你致敬,你没有看见,这些事情你从来是看不见的。你说拿下亚喀巴了。你奄奄一息,精神错乱,几乎不能走路,但还能做到清楚地传递消息。去找船,随便什么船都行,放弃耗资庞大的沃季——延布与麦地那之间不再是兵家必争之地——把全部军队带到亚喀巴。你不停地讲着,讲着,为了在死前把话都说出来。你很高兴。

你醒时跟费萨尔王子待在一起。【跳转11】
你醒时跟劳伦斯待在一起。【跳转12】

 

【11】
费萨尔送给你父亲一把礼仪匕首。其实,金钱和丝绸更容易满足你父亲的虚荣心,一个为困厄所迫、声名狼藉的人,对这种好看物件是没有感觉的。也许费萨尔要表达敬意,说明他把队伍交给儿子,并不意味着不尊重父亲。(还有说法是为了换回你父亲抢夺其他族长得的银饰,你真心希望不是这样。)这是行贿。
你洗浴,洗很长时间,在水龙头下接满清水,舀起淋在身上。肥皂的香气,洁净衣服的朴素香气。你用烧热的蜡褪除身上黏结打卷的毛发。看看你,还在长身体,小腹柔软下陷,割礼的旧疤,皮带的勒痕,年轻血肉真实的颤抖和羞红。
你煮了很浓的咖啡,吃过集市上用小碟子装的酥糖,头晕好一些了(发现自己体重轻得不可思议)。蜂蜜奶油在你手指间留下象征衣食丰足的灼热甜香。抽烟,抽得太凶,总有一天会死于肺癌。现在你处于短暂的、形体优美颀长的阶段,用不了多久发胖会和皱纹褐斑一起到来,有人说是沙漠居民嗜甜的结果。你喜欢小小的败德和奢侈。
你坐在长沙发上核对日期不一的盟约,有些英文电报需要翻译成阿拉伯文。把主张写在黑旗上,越简洁越好。门外在谈话,声音愈来愈听不清,这是战争的尾声。你感觉有人按住你的肩膀,滑石一样苍白嶙峋的手骨,费萨尔王子。你是睡着了。你抓起袖管亲吻手指。费萨尔祝你平安,你怎么啦,怎么这样睡呀。
“除了脊柱剑别无利刃,除了阿里别无男人。”王子涂了眼影的眼睛光芒闪烁,笑吟吟地。这句引语奉承得很聪明。
费萨尔有考虑把你调去安曼帮助他的哥哥阿卜杜拉;他隐晦地提醒你,劳伦斯恐怕在睁着眼说瞎话。这个想法让你难过,远超鞭打、损害、辱骂的难过。当然你不能跟王子顶嘴。

你仍然选择加入劳伦斯沿着汉志铁路推进的游击队。【跳转13】

 

【12】
黄澄澄的墙灯亮着。劳伦斯推开绿色的门,洗过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你依然能看到他,看他在意想不到的一刻把手伸向肩胛,脱掉湿内衣,赤身裸体暴露在灯光下,然后伸手取下晾衣绳的一块浴巾裹身。
他一边翻牛皮纸包一边跟你说话,阿里,咱们拿没拿预防疟疾的药片?(消毒肥皂,明矾,醋酸,乙醚,催吐用的吐根酊,木炭……)
他走来走去,收了还没读过的电报、文件、皱巴巴的开衫、那件闻起来很需要洗一洗的外袍,扔到地上角落里,堆成一堆。然后,他站到那堆东西旁边,双臂交叠,很高兴的样子,他终于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手了。然后,他受不了屋里的气味,打开窗子,开始思考晚上可能睡觉的地方。熟知你对洁净的严苛要求,他不好意思地说,马上去找干净床单。
劳伦斯有了更高的军衔,他不再是某某顾问,以便命令得到严格执行。起义队伍中,谢里夫成为少校,百人队代表成为上尉,第一批下士也出现了。伊玛目走上街头,大声宣讲半是教义半是启蒙的理论——我们都是伊斯玛仪的孩子,来作证,阿拉伯人要生存。
你甚至没有想象一个国家或者一个联邦。你是在争取阿拉伯民族活下去。你希望北方得到一个有自治权的巴格达和大马士革。你问劳伦斯英国到底有没有作出类似的具体承诺,那些前后矛盾的文件会不会沦为废纸一张。他苦笑着,为该坦诚相告还是该忠于祖国煎熬许久,突然变得十分粗鲁,绝望地赌咒道:
<听我说,阿里。我既归开罗的阿拉伯局管辖,当局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支配我的未来,如果他们认为必须解雇我,我只能表示接受。至于你怀疑的事,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干,我蔑视他们。我去要钱,要枪,大炮也会有的。我们先进入大马士革。现在以日期最近那份电报为准。>
他是你的朋友。你想着,心里很快乐。这是你的朋友,好像真主亲口在耳边告诉你一样,这是你的一部分,你的财产和家园,你赖以生存、完全信任的肢体和理智的延伸。你害怕。奇怪的是总在这种幸福时刻感到害怕。害怕绞刑,什么都怕。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一线薄情寡义的铁路。害怕忘掉这片季风常常转向的天空。
——奥伦斯,你知道吗,我跟父亲说起过你,他非常高兴。
劳伦斯,他那身体已经濒于死亡边缘。那手腕上还戴着英国父母给他的那块表。脸红了。那双眼残暴纯真的视线下,笑意不时掠过,又急忙收缩退回,为这一笑的过失,显出迷惘无措的神情。即便蒙住全世界的镜子,你也完全清楚你的年轻面庞有着怎样如军队展开旌旗的力量,注视你眼睛的人又面对怎样的诱惑。刷了石膏雪白空阔的四壁间,绿漆木门(值得祝福的绿色),脏兮兮的电扇下,可能有一种激情冲击着你。你的本意是亲吻劳伦斯的面颊,然后他一动不动、羞怯好奇的蓝色目光,使你亲吻了他的嘴唇。

你和劳伦斯的游击队从马安出发,沿着汉志铁路推进。【跳转13】

 

【13】
劳伦斯不太会扎头巾。你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布褶常常散落,你帮他整理。你冰凉洗净的手贴住他的面颊,香气辛辣浓郁,像揉碎果实流溢一身的汁水。
你谈论自己的观点时仍然心悸害羞。你说部落最大的弊病是过量劳动,无论身体健康如何,父亲、母亲、孩子,终日忙碌求生,体力消耗没完没了;不应作出如此过分的牺牲,至关重要的是,应该腾出时间和精力让全家人接受教育。
<你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共和国吗?>
<等我成立了国家,我会告诉你的。>
沿着汉志铁路,你们切断电报线,摧毁火车,没收了能找到的全部黄金白银。城市纷纷陷入恐慌。为了匡正不公,你们点起清理垃圾的火堆,将一切诉讼刑事审判宗卷付之一炬——你告诉劳伦斯,这些东西实际是针对穷人的,弱者被迫为其不幸、为别人的罪过付出代价,而进行诈骗、抢劫和谋杀的重刑犯却逍遥法外——销毁这堆积如山文件的噼啪作响的火焰中,一部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官僚机器化为灰烬。
劳伦斯平稳而沉默地行进着。
季风转向了。得到的补给必须当天烧熟吃完,隔天就会坏掉。已经到了都尔喀尔德月,水草丰足、赦免罪过的月份,下一个月是都尔黑哲,即朝觐和新年。明年之前很多人不会再回来。如果你是他,你不会如此频繁地试探你的好运。
报纸记者在战役期间很少有机会出生入死,你们的推进速度比他们的车还快。偶尔一次,劳伦斯被记者追上问到进入阿拉伯的动机,他答得引人发笑:为了自由。唉,这个可爱的摇篮,它把你的劳伦斯哄睡了,它用鲜红的玫瑰把他闷死了;那是有七根支柱的智慧之屋;自由用甜蜜的声音把他向坟墓引去了。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为了给你们带来自由。而沙漠,沙漠很干净。
吃完最后一餐干粮,你身心交瘁,设法保持队形。(艾哈迈德与阿瓦德又干了一架;穆斯塔法拒绝劈柴,法拉吉揍得他痛哭失声;你的两个仆人赌博需受鞭刑……)
你叫劳伦斯去炸火车,你带着贝都因人负责剩下的。
劳伦斯出了失误,压下引爆器时火药没有动静,却在命令法拉吉再取雷管时爆炸了。你们试着用毛毯搬动法拉吉,发现雷管碎片贯穿了他的脊柱,怎么也止不住血。火车碾过轨道的巨响逐渐迫近。清楚战俘落入土耳其兵手中下场生不如死,你们早定下自行了结重伤伙伴的纪律,不想到了必须执行的一天。劳伦斯跪在法拉吉身边,将手枪朝地面压低,悄悄比向他头部,以免让他看见;法拉吉想必已心里有数,昔日笑魇诡异地再度浮现在灰白面庞上。
法拉吉,可怜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呼吸,不要躲;抽泣的胸膛会舒缓死亡;法拉吉,替我向达乌德致意。
(哈里什的谢里夫,这就是我们忍受了一切得到的回报。)
四分五裂的火车外壳滚落到路基上,铁路死伤枕籍,血流成河。一阵一阵夹杂腥味的浓郁花香热风袭面而来。这时只剩四十人,与车厢满载的土耳其兵顽抗显然无济于事,所以你们分批往河床撒退,每到可以掩蔽处便立刻转身扫射,借此阻挠敌方的追逐。尤其愚蠢的劳伦斯竟站直身子开火掩护你;双方火药擦在肉上,他的肉还是你的肉都一样;他满身是血,撤退速度减慢,随后倒地不起。你被迫分出一半人折返援救,几秒钟内,你们就有七人阵亡。
仅有这一次,你劈头盖脸地发火辱骂他。
然后你累了。不再想多加指责。
能听你说句话吗?你说这样下去,奥伦斯,最后他会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你让他暂时独自走接下来的路程。【跳转14】
你没把自己包括在内。你要与他同沉水中。【跳转15】


【14】
整个寒冬,驻守的印度士兵都被托给你照顾,(印度除波斯人之外的穆斯林都叫阿拉伯人,是政府给他们定下的官方名号。)这是很需要耐心的工作,他们即使饿得要死都不肯吃骆驼肉;从奥斯曼军官车厢劫掠来的蛋糕和油酥点心也不吃,疑心茶点里面都掺了猪油;而你神圣血统的保证在他们中间又不那么好用。总之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费萨尔时间紧迫,仍设法接待了你;听你提出要回家的请求,再次建议你退到安曼去找阿卜杜拉,毕竟你是他在北方最大的资产。(同时你正被怀疑写信暗通沙特家族。)面对这种强硬安排,你没有反抗,也没有示弱。你想通过你的沉默,已经表达出隐含的拒绝。
新月的发源地既不在叙利亚也不在埃及,先知(愿主福安之)是由贝都因人在汉志沙漠养活的。沙漠一无所有,但人都是有所求的。你的抽象思想与你的出身逐渐背道而驰,贝鲁特和大马士革有得是青年说共产话死在监狱里,而你生在莫迪革。你不能说你是个公民,在圣裔面前,这个词的挑衅含义太强了。眼前这人已经是埃米尔了,还想当哈里发吗?
门外潮涌而来访客的喧嚣。从早到晚,有些胡乱开枪,有些吹哨叫嚷,有些骑骆驼狂奔;大概是为费萨尔来的;逐渐增多的也有为向你谄媚示好而来的族长。你们静坐听了一会儿。费萨尔拿探询的目光打量你,已足够暗示所想的意思——你很讨人喜欢,阿里,看过你的人都忍不住再看一眼;全是为你这个人;要知道,至于别的,名声,财产,你是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原先纳西尔陪同着劳伦斯,不知什么缘故两人分开走了。当时你二十二岁,年轻气盛。你不想和劳伦斯失去联系,你意外爱上了他,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想他,偶尔害怕因为想他而哭泣;面对未来磨难,你会挺住的,他独自承受的痛苦,你都要承受,这样的话,有一天灾难到头的时候,你就能回到他的身边,心安理得地听他诉说他的苦难,毕竟你也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你也不想抛下你的妈妈,她病恹恹的,没法出远门;如果你走了,妈妈不能跟着你,你会一辈子后悔这个决定。
看你拒绝去安曼,费萨尔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你毛骨悚然,猜测费萨尔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的内幕,是不是知道有人想要你的命,所以他想救你;随后,他微笑着,做了一个表达绝望的手势,算是和你告别。
但愿你的生命之光永远不变,但愿冰雹永远不会砸到你头上,但愿你对面前的人不要失去耐心,但愿你永远不用说谎!
到达阿兹拉克,数月分离后的再会,劳伦斯样子有点吓人。他看到你了;突如其来、布满血丝的一记瞪视;呼吸声变了,躁动不安,接着,又渐渐恢复均匀。坐在毫无防备休息的劳伦斯身边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动不动(跟照片姿势相同),紧闭的嘴唇将近形成一个冷笑,薄眼皮后的蓝色眼瞳投下卵形印影,棉布大袍斜扎着,头发凌乱——因为土耳其军官的强奸。

听说他是从德拉回来的。【跳转16】

 

【15】
你们分开,不说话。准确的说是别人都认为劳伦斯疯了,懒得理他。倒是日日夜夜都有其他族长来看你。你开头指派一个人负责接待宾客,后来加派一位,最后又派了第三位,才足以应付摩肩接踵的访客。空气充斥着法国电影伴奏、进口到埃及的那种音乐。
你说,你要把这几张唱片买下来,好在他回英国以后听。他说好的。你总有一天会结婚,你受不了,但你知道要结婚的。假如你们不是这样认识,假如他是个家世显赫的贝都因人……可能还是一样,他说,他曾有过一个死于斑疹伤寒的叙利亚情人。你问他感到痛吗。很痛,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沉默许久,你略有敌意地问,难道他认为你可以忍受要一个白人吗?他说既然你都自己提出这个问题,那就是不能;他愿意忍受,(讥讽的语气)恐怕是因为他没有你高贵;很希望你也遇上这种事,很希望,最好跟一个外国人。你们闹僵了,又默不作声地重归于好。
那晚你满二十二岁了,目不能及的金星再次运行过头顶。没有庆祝生日,庆祝生日是自负的行为,只有娇惯的欧洲人那么干。那晚你发烧,痉挛,面色如灰,不禁胡思乱想是否为遇到劳伦斯、而他恰好是个魔鬼的缘故——那可是你出生以来头一次生病。
你们呆在凉爽的阴影下。一缕月光从碉堡外射下,像是牢房的窗洞。月光照到角落,照着你们脱下扔在烂泥里的系带凉鞋,还有看不见的虱子。绵羊尿骚味,半熟不熟的面粉腥味,罐子里的水也发臭了。你沉没在自己的绝望中。自知什么都不管用,知道绝不会杀死父亲,绝不会抛却名字,绝不会像另一个死去的叙利亚男孩,坐船,乘火车,躲到远比月亮更西的西方。就像你了解劳伦斯时不时会撒几句谎,你了解自己还不够天真到能忽略这点,还不够忘却出生的土地。
你熄灭了烟。多半还说了些话,声音很低。又是守夜换岗的脚步声,夜里比平时凉快。你对劳伦斯微笑,对他裹在棕色毯子里、白色长袍下的瘦小形体微笑,由于地面硌着胯骨而仰身躺着。唉,我睡了,晚安,阿里。晚安,奥伦斯。不能掀开毯子的一角。你们一动不动相互拥抱,你的手停在他后腰,他的手紧紧抓住你汗湿的双肩。你们两人都在笑,呼吸发出轻微喉音,同样羞怯,同样惊恐与幸福。
他说他要是重伤无法骑行,你一定会杀了他,怎样杀?像个哈里什人一样,血腥又残忍。他字正腔圆、优雅地让你重复这句话,血腥又残忍。

你俩单独去往德拉。【跳转16】

 

【16】
你必须节省精力。想想阿拉伯的劳伦斯,冒牌圣人,假先知。想想跟随你的十七个人免于排队枪毙的命运。 你没带手枪、弯刀或匕首。奥斯曼政府在拿很大一笔钱悬赏劳伦斯,活着值两万英镑,死了值一万英镑。至于你,你不受日内瓦公约保护。
围绕德拉的记忆,是青灰色的嘈杂夜晚。想必是在夜里发生的。就像厉声鸣响的警钟,就像婴儿的尖叫。
死总是缠着你不放。你想杀人。那个叫贝伊的军官,你真想杀死他,亲眼看着血流干。尤其为了劳伦斯,贝伊那双眼睛非抠出来不可,那遮住光亮的黑幕,由贝伊一个人代表的禽兽法权非搞掉不可。否则你的劳伦斯一生每日每夜都会担惊受怕,恐惧会害他死去。看着这幅图景,你又有什么可失去的?你的身体?你的头颅?你的品格?
劳伦斯的伤口也叫你害怕,战争期间医生很难夜间出诊,他们的车缺少汽油。疼痛时时发作,劳伦斯面无人色,僵死在那里。他战栗,牙齿紧咬。你抱着他就像抱着你的孩子。你的脸紧偎他的面颊,埋进涔涔流出的血污中,敷着他的口液泪水、他的愤怒。你想方设法喂他吃东西。你怀抱他入睡——别把我抱这么紧,我哪儿也不去呀——听他的呼吸,彻夜不眠。
突然他又回到现实中来。你还记得,马吉德煮的那份鹰嘴豆泥,他狼吞虎咽都吃了。经验丰富的人拿灯照了照他的眼珠,叫你们有条件就设法给他打一针抗生素。你们很高兴,轮替照顾他,白天黑夜随叫随到,想必充满了使劳伦斯起死回生的野心。他有时还在写书,你很想知道所涉及的人物会不会活到看书出版,然后羞愧而死。
你模糊想起大概有一星期没洗澡了。你捧起雪块洗面颊,前额,沾湿成缕的头发,手脚如烫伤般翻起肉红色。祈祷。把洁净的身体压在地上。头转向右边,然后转向左边,重复一千遍。
接着你洗自己和劳伦斯的衬衣。冻得失去知觉后,回到屋里热起来,创口皴裂也很痛苦。你兑入热水和桉树果(节省的),挑出漂浮于水面的虱子,用力搓揉已滲入雪白蚕丝的血渍。手指已冻僵难以弯曲,必须用手腕搓衣服。
你瞟见劳伦斯起身,匆匆擦净手,为他披上毛毡。(你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多此一举、敬重身体的本能。)感觉好点了吗?
劳伦斯说他要走了。他不停重复你的名字,(阿里,亲爱的阿里,)好像给自己最后机会多说几遍。是的,于他,一切结束了。看看他的肤色,人不能什么都渴望。他要找份工作,找份轻松的活干,普通人的快乐。你问他那么这些人怎么办,是他把你们带到这里。你按着心脏鼓动的胸膛。阿里,这些是属于你的人民,让他回到自己他的人民身边。
他走了。他特意借了一套熨烫平整的军官制服。他没有阿拉伯朋友,也不想要阿拉伯朋友。你知道德拉的土耳其军官是怎样对待他,没什么大不了,血肉会痊愈;至于耶路撒冷的英国军官又对他做了什么,你一无所知。
然后他又回来。【跳转17】

 

【17】
有人说他在等你。陪同的人守在帐篷外。你悄悄走进去,可能劳伦斯还在地上睡觉,你悄悄系上门帘。里面没人,这情形是头一次,你从容不迫。一口箱子搁在地毯上,没有封盖,还带着银行的封条。阿里,这钱是用来收买你的。你在箱子边坐下,阴森寂静,独自与钱待在一起,面对这样一笔远渡重洋成功得到的钱。劳伦斯与英国政府合谋做了这件事,他们取到了——黄金。悄悄地,轻轻地,你流泪。你站起身离开,没有痛苦,丝毫没有。
你没有要钱,但很多人拿了。交易怎么达成的你始终不太清楚。劳伦斯朝你大笑。
也许你选错了职业,但仍要坚持下去。你有点怕劳伦斯,但他没有改变,你相信他没有变。你不再说这是命运使然,命运意味着毫无选择的余地,而你想是足够强烈的主观欲望使你走上这条路。亚喀巴的胜利已给过你希望。你非常怀疑,除去传说的无血克服麦加,历史上是否还有哪怕一次,不出于报仇或劫掠,这么多的阿拉伯人为共同目标武装聚集起来——看清楚,阿里,看,政治不是从几百人做起的,只有从几千万的群众做起,才会有庄严的政治发生。
劳伦斯还为自己雇了一支保镖卫队,尽是些亡命徒。你从中认出遭你鞭笞驱逐的杀人犯。(并不是说你自己不是强盗或名誉有所改善,)他们既不了解大马士革也不了解阿拉伯,所关心的唯有金钱,付钱给这群人玷污了起义的纯洁。
马尼亚山脉炮火连天。今天死去的人都是你的兄弟,你说。(劳伦斯笑了,说那可都是土耳其人。)新月照耀死尸一视同仁,所有人,你的兄弟。如有可能,你亲吻他们。
塔拉尔的屠杀没什么好说的。愤怒一定冲昏了劳伦斯的头脑。你一声接一声地呼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骆驼阻止行进,求他住手,别这样,绕路吧!大马士革,奥伦斯,大马士革!他气得直吐白沫,跟不认识你似的、用力把你撞到一边,举起步枪威胁你。仁慈的真主啊!你忘了最终是什么时候拔刀加入的。总之,屠杀造成了,你也有份。
记者居然发火了,就像译制片里的人物在表达愤怒,假得很,那种一惊一乍、自负的、慷慨的美国人的声音。相片一定是在那时照下的。劳伦斯站在几尺外的空地默默啜泣,足足几个钟头,大眼睛糊满血沫;他因杀人痉挛,越接近虚弱痉挛越剧烈,假使剧痛再持续一段时间,濒死会加强他的快感。
那很令你惊讶吗,先生?要知道阿拉伯是一个野蛮的民族,野蛮而嗜血。除了你们还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事实出现在眼前,劳伦斯,好像命运把这个人交到你手上,与生俱来,无可怀疑,不能避免。自杀是不可能的;夭亡也并不可悲。恐惧使你平静下来。你的一生多灾多难。你的爱丢人现眼。
你想到妈妈,她打孩子,孩子们在沙地上四散逃开。她在骂。她呼喊孩子过来,分给你们米饭。你的眼泪掉在热气腾腾满溢油脂的饭上。再见一见这个女人,就一次,在你长大之前,在你再次出发之前,也许在你死之前,再见一见瘦小的妈妈。你将永远认不出回家的路。
你没哭。你的眼眶是干的。其实可以用你整个的身体、你全部的生命来哭。你的双手是血淋淋的。
他问你如何处置土耳其人。你说你不知道。把他们杀了。简单的遗忘,所有人都大赦,由法律构建这种遗忘。如果听任阿拉伯像土耳其一样随便杀人,阿拉伯人也会变成杀人凶手。让那些人活着是阿拉伯的耻辱。可怜而善意、给人以安慰的仇恨,如同对真主的信仰一样的仇恨。土耳其的官员不曾体验任何苦痛,任何期待,竟给予自己提前宽恕的权利。没有大开杀戒,你们至今耿耿于怀。
你顺从地一直走在队伍前面。你尝了大马士革摘来的青葡萄,还没成熟,血腥而苦涩。
这就是大马士革,汉志铁路的终点站卡甸。劳伦斯冷静坚定地带领你们穿过人群。城里到处是庆祝节日留下的狼藉残迹,人们走着,棕榈叶系在门柱上,街道散落着被踩坏的雏菊和茉莉花环,赤痢病和疯狗腐肉臭气熏天。城里再过两天就要断粮了,水道也因塞满死尸无法供水,渗出含着肉粉色气泡的黏液。火灾有波及全城之虞。市民必须缴械,至少不得携带步枪。人群杂沓,拥挤不堪,和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肮脏,像(或者就是)乞丐一样盲目。人群走路的姿势从容不迫,既不愉快,也无悲戚,更无丝毫好奇,向前走去又像是没有往前走,不过是摆脱孑然孤身而已。
发电厂由你负责,无论如何要让晚上灯火通明。电报架线也需维修。此外你还得骑着马协助巡逻。劳伦斯叫人拳打脚踢地把战俘从病床上拖下来,给他们买点饼干吃,然后逼他们干活——时间紧迫,你们别无选择。
晚祷时你请求真主宽恕你的和劳伦斯的灵魂。你祈祷,轻轻地,几乎像在交谈。你说,他今天对你们很好,噢,大马士革的人民。

城市民和部落民从来不是天生的盟友。【跳转18】
各个部族的人从来不是天生的盟友。【跳转19】

 

【18】
暴乱很快发生了。你注意到澳洲军队受到某种令人气愤的优待,必须给他们发放鞋、烟草和食品。其他部队的待遇则像孤儿——还是没有在背后挨黑枪的时候——烂在医院里得不到清水。就像过去基督教修女对付异教徒那样,没人照顾大马士革的伤员,所有关照都给了白人。为了得到一碗炖菜或者面糊,无论什么吃的,许多本地人趁夜打家劫舍。
你们聚集在阴冷的阿兹姆宫。族长都穿着宽大斗篷,挤坐在围绕圆桌的板凳上。为会议悬挂了汉志旗帜,石头地面铺了华美到可怕的地毯。劳伦斯跟前的桌面蒙了红色锦缎,好让人注意,充当临时讲台。会议开始。
纳西尔蒙头大睡醒来,正为阿尔及利亚人的谩骂焦头烂额,转而对你没有供应汽油大发不满。你反驳说,直至听到费萨尔的声音之前你不敢发表意见,不过纳西尔的问题在于有一部过于土耳其风格的庞大官僚机器。
纳西尔温和地说他不是官僚,他是阿拉伯人,是的,谢里夫阿里,他是一个阿拉伯人!
你回答:我们都是阿拉伯人。
这还需要再说,纳西尔反唇相讥。他说你是个不懂礼仪的人,你的年龄和资历都不允许你对他不尊重!
你从座位上站起来。劳伦斯赶来大声制止:阿里,你是这次议会的一个客人,如果你不满意的话,门在那边……
议会随后乱成一团。有些人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些人大发雷霆。纳西尔自知言语过分,不动声色地坐着抽烟。奥达若无其事。紧张得无法自控的劳伦斯拿枪托敲桌子,一边敲一边以做作的冷漠注视会场,试图让大家安静。
四个小时就这么耗掉了。随着请愿民众涌进大厅,(军储仓库着火了,有波及全城之虞,)会议就这么草草收场。
大厅十几扇门关闭着,富丽堂皇,安静得像坟墓。劳伦斯端坐着,面无表情,(基于一己之私或好大喜功,)任由画家朋友给他画像,其他人轮流过去拥抱道别。以他的名义也给你画了一幅,画得很美,神情光艳而憔悴;当然这幅没法带走,在你的家族,有一幅画像可以是道德问题;你叫他记得撕掉,或者留下也好。
几十年后,你没有故事一开头就提到这幅画像,为的是好好回忆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你的面孔就此漂洋过海,悬挂在一个英国人的卧室墙壁上,并无期限地停滞下去。爱是不会自己死去的,必须亲手把它扼杀。
你累得完全没力气说话,想起多年前庆祝尔德节的幼童,第一次看到海运来的大马士革玫瑰:晚祷过后你没有从垫子上离开,你盯着花苞,说想等着看它开放。妈妈说,这和阿丹用同一种泥土造就的生物跟你一样,晚上也需要睡觉,明天你再睁开眼,玫瑰就开放了。

你在凉爽的地砖上睡着了。【跳转20】

 

【19】
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爆炸声,夜空也被火光映得明如白昼,燃烧直至清晨。大马士革城里病疫横行,主要是赤痢,但至少有几例是伤寒,也只能希望没有霍乱。
你们以为建立民主议会就能得到欧洲各国支持和对汉志领土主权的尊重。首次阿拉伯国民议会,原定近五百名参会人员,仅有六十几人出席。你还不知道你们刚满怀欢乐希望成立的汉志王国,其悲剧命运在此已现端倪。出席会议的阿拉伯人几乎没有人再次踏上叙利亚国土。一部分人牺牲在麦塞隆战役,(比如被坦克击中身亡的尤素福·阿泽姆,)大多数人将在法国占领时期的二十六年流亡生涯中客死他乡,与成千上万无名烈士一起,两洲两海、跨越运河直至印度。
不,你还不能预知这些。你们在解决电话问题。
奥达说你侮辱了他。电话确实由哈威塔特人负责,它们因为没电不能用了,而发电厂由哈里什人负责,机器却都烧毁了。说到这里,奥达已经是在咆哮了,手指指着你,朝你吐口水,一边骂一边向后倒退,好像怕你会拔刀攻击他。
你从座位上站起来。
劳伦斯抓住你的肩膀:<如果你回应了,就会血流成河。>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敢这样说话,敢跟你谈血流成河。他的手指颓软放开了。你动作粗暴,你很生气,但你控制着自己。你相信你的脸色几乎跟劳伦斯一样惨白。你说你请求奥达的原谅,是的,谦卑地请求。
(大马士革需要英国工程师;不,带进英国工程师也会带进英国军队……)
原先的土耳其政府公务员兴高采烈放假去了,请愿民众被迫涌进大厅,恳请你们注意一下火灾。劳伦斯离开会场去与纳西尔交谈,几分钟后回来,试图下达紧急戒严令;有几次他必须停下振作精神,不时好像陷入茫然,以致无法连贯表达想法。根本没人听他的,连口头表决都没有,各个部族成群结队鱼贯离开。
报纸不总是说实话。加里波利是“丘吉尔的重大失败”;库特伊马拉之围是“汤申德将军的退缩”;攻入巴格达的是“英国将军莫德”;攻下耶路撒冷的则是“英军将领艾伦比”。终于,毫不意外,阿拉伯起义的沉重冠冕要压在劳伦斯头上了。
你要好好看着这张面孔。以你对劳伦斯的了解,一旦大权在握三天以上,他定会成为独断专行的暴君。接下来是怨恨,血仇,痛饮沸水,形同陌路。任何拒绝顺从者,任何从罪恶中获得力量情感的人,都必须死于有焰的烈火。没有什么能阻止撒旦继续当神。这长期存在的真相一直遭到严酷肉刑的否认。——即使如此,你的爱也是神圣的;人有这种权利,和生存的权利同样神圣;有权不对任何人解释这种爱。
你累得完全没力气说话,自从四天前从德拉出发,你休息不足三个小时。对香烟的渴望撕咬着你的肺。

你在凉爽的地砖上睡着了。【跳转20】

 

【20】
电话响了。你在黑暗中醒来,翻过身边劳伦斯的手表:四点半。接电话的是劳伦斯,你试图夺过听筒来,他不放手。费萨尔王子在德拉的另一端讲话。你试图夺过听筒,很难。一直在通话。劳伦斯向你转过身来:费萨尔还有两天才能抵达。你不再试图夺过电话了,你撑在座椅上,这几个字使什么东西爆裂了。你需要安静。劳伦斯放下电话,小声呼喊:亲爱的,亲爱的阿里。他没有走近,他没有扶你起来,他知道不能碰你。亲爱的,亲爱的阿里。反胃的食糜涌到口腔。你叫他别管你。你需要思考。
劳伦斯把你给骗了。你早就该看清这点。所以说像他这种人,随便遇到怎样一个人都是要骗的。
你属于阿拉伯半岛,事情是在这里、在沙漠发生的,你属于被焚毁、被暗杀、因殖民支离破碎的种族,只有烈士,没有英雄。沙漠对你们所有人一视同仁。沙漠也掩埋着你们自己,这些彼此相同的尸骨都是贝都因人的尸骨。和平迟迟不来。《赛克斯—皮科协定》,世界上最伟大的文明民族之一,艺术之都,以工业国家那种有条不紊的方式得到了埋这些尸骨的土地。
劳伦斯祈祷再也不必看见沙漠。他说他要回家了,不是回开罗,是回英国……你阻止他说下去。你反问他凭什么认为你在乎?是你主动要走的,因为你是一个阿拉伯人,因为这样还能少些屈辱;也不完全如此,因为你有自己的事要做。此刻,你还没经历未来长达几十年的幻灭,你说你要学习政治。劳伦斯说那可是一门卑贱的手艺。你在遇见他之前从未想过如此。
他曾那么努力想给你们大马士革。他无言地接受了,没有看见你满眼泪水,几乎不能看他,不能回答他的话。也许他想了解,别的没有了吗?你没有别的什么对他讲了吗?
结束了。没有了。
你感到正在“离别”,你逐渐认识这个时刻奇特的悲剧性,留下一些东西,然后,感到自己背叛了正是失去时才发现的、原本属于自己的必然性。想必是汉志铁路上跟一个英国人的爱情。无可挽回。愿七千个年头在世上长存,那时你的灵魂与他的灵魂不会升上天空,因为你们不属于彼此,却属于土地。

再后来你出席了巴黎和会。【跳转21】

 

【21】
你得知劳伦斯已被解雇,作为报复,他在《泰晤士报》公开了战争期间英国签署的秘密协议。英国撤军后,法国填补了叙利亚的空缺。身为叙利亚国王的费萨尔输了战争,如今形单影只等着火车,脚边散落几件行李。
在巴黎,别人根本不和你说话。好像你不在场,好像看不见你在擦肩而过时拢起斗篷下摆给人让路。不说话,熟视无睹,表现出的态度那样自信,真称得上是礼仪典范。(讽刺的是,出于对殖民阿尔及利亚的安抚,巴黎省长正信誓旦旦承诺在植物园旁建一座清真寺。)
而后你换了衣服,这件西装你以后会记得很清楚,是通常那种黑色真丝。这种高跟硬皮鞋还是你有生以来头一次穿。到巴黎的第二天你发现了浴缸;你从未见过这样的浴缸,巨型的,“历史性的”浴缸;你总洗淋浴,浴缸叫你害怕。酒店的窗户从来没有打开通风过,因为整座建筑保暖效果很差。梧桐的树脂香与河泥淡淡的臭味随着空气缓慢流动。
费萨尔王子一定要你陪同他去餐厅吃饭,餐厅里满座,人人在谈论时政,<告诉埃米尔,我感到很抱歉,他弄丢了自己那些美丽的衣服。><是的,还有我那美丽的国家。>你终于吐了。带血的牛排叫你作呕。
合约暗中有鬼。你保证说,你接受。你签了字。
你说起义自创建起没有受到外国干涉,开始你们携带红色旗帜(那是为了哈希姆家族),后来向阿拉伯四色旗帜宣誓。白人殖民者那边是太无耻了,什么都偷,把你们祖先的土地卖得一文不值。你说话声音低沉、温和、亲切。记者问起劳伦斯,甚至用了你给他取的名字,<奥伦斯>。他是你的朋友吧?你心平气和地说,你怎么能有这种朋友,一个英国人,一个撒谎成性的英国人,可能吗?
突然间,你看见劳伦斯了。还是那件婚礼长袍。白色已经泛黄,还有光泽,揉皱得跟纸一般。这件衣衫不用说是紧紧裹藏他,最贴近他,都磨损穿旧了。细看有些浅红色斑点。洗得很干净,吸附了香皂的芬芳气息,而血污仍然不去,除非当时就用重碱漂洗。
他个子挺矮,你注意到他了吗?这个英国男人穿着大袍吗?在你的国度,他杀了人,在那里,他祈求死亡降下来。
你还在犹豫该不该走这一步,对于这次“不期而遇”。你先是站住不动。你慢慢走向他,又停步不前。
他的脸侧向一边,怕看别人的眼睛,叫你觉得好笑。他的面孔罩上了一层剧烈的、无声的痛苦。
你打招呼:<您好,您身体好吗?>
他还是害怕:<你好你好,哦,祝你平安阿里。>
劳伦斯的声音。柔和得令人难以置信,冷淡,令人生畏,好像勉强发声,几乎听不见,好像心不在焉、与要讲的话毫不相干。他的声音流入了你的身体,没有形象,声音谈论区区小事,声音默不作声。他的嘴唇比巴黎那些啜饮红茶、在烤饼干和凝结奶油间低语的嘴唇纯洁。
他说请你抽烟;他拨弄着口袋,像戏剧情节般发现出门时没拿火柴和烟盒,真挚地道歉,说不得不邀请你去他的卧室。真是说谎的行家。你很感激他演得这么逼真。

你推辞了,说去再拿些冰块过来。【跳转22】
你接受了他的邀请。【跳转23】

 

【22】
冰化得太快了。你手里捧着冰块,感到不协调的灼痛。白汽搅动着水分充足的空气,搅动着玻璃杯装柠檬汁的气味,欧洲夹竹桃的树脂香。今晚热得反常(当然巴黎不能和汉志相比)。劳伦斯在原地等你,等得可怜。他的身体泉眼一样出汗,汗水淋漓,湿漉漉的衣服勾勒出削瘦躯体,一副坠机折断又愈合的肋骨。
终于劳伦斯第一次知道你的全名。阿里·侯赛因·穆罕默德·达基尔阿拉·阿里胡赛尼·阿玛尔·阿比台里卜·艾哈迈德·穆罕默德·哈里什。这是证件上的名字。飞机上工作人员叫你穆罕默德先生,巴黎的官员也这么称呼你,你没机会争辩——他们叫的实际是你祖先。全名常和聘礼一起给出,焚烧香胶让家里有点结婚的气息,或者是衰老死亡的气息,等着将熏香裹尸布盖在脸上。劳伦斯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家里要给你找一个表妹,你对他讲过吗?(劳伦斯说没有。)要给你找一个妻子。她想来还算漂亮,面纱下总流露着受到惊吓的表情,确切名字你忘了。婚后头一年兴许就会分娩,自然分娩。你说的,他能想象吗?(你爱她吗?)跟你谈谈别的吧,谈谈酒店和塞纳河游轮。
你说:<把你的衣服给我。>
劳伦斯没有动,没有听懂。还是远视者惯有、温柔如白日梦般的凝视。然后你解开衣扣,从汗水粘黏的领口顺着往下解,又从衣帽架扯下外套。你急切地把尚留有人型、温热颓软的布料堆进他的臂弯。
<拿着,再把你的衣服还给我。>
好像衣服将你们压在地面上,免得你们爬上树,在树上赤身裸体地嚎叫,特别是人生无望而恐惧的时刻;你们也不至于在无路可走的高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沙地的陷坑和滴着水的洞穴里想着怎么吃人。好像巴比伦塔倒塌了。好像大卫亲吻约拿单,一去再不复返。
有些朋友常问劳伦斯以后能否给他写信,你从来不问。在铁路尽头,在大马士革,他曾整整爱了你三个晚上,所幸都过去了。某天,他会把他公寓的钥匙寄给你,你可以和你未来的妻子一起去那里。但要提前写信,要在他动身远离英格兰之前。这样你们就能保证彼此之间永不会碰面。永远。
他去冰桶里拿了香槟。
你下了决心。
你说你可以喝一点。

【跳转结局一】高歌胜利

 

【23】
进入卧室的时候,你一把抓住劳伦斯,他没有反抗。你拥抱他,你俩抱在一起。亲吻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
你仍以泪洗面。你仍坠入爱河。你仍努力变革。
他跟你说,别害怕,没有贞洁可言,按惯例那样做,失身给别人也是一样的。你同意:一样的。
他没有髭须,人很柔弱,看来经受不起那种使人痛苦的折辱。他将你当作新娘一般取悦。你触摸他,摩挲,髋骨弧线,分开大腿间的阴影。你以一种无法控制的暴力吞食他。仓惶不安的瘦削病体,天鹅绒般的愉快。这里是悲痛的所在,灾祸的现场。他呻吟着,他在哭泣,寡廉鲜耻,久久地缓慢地抽搐,渐渐沉迷这强烈的新奇快乐。
然后你生平第一次说出那句约定俗成的话——诗篇,电影,千百年的生活,所有情人说的话。
我想告诉你,奥伦斯。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奥伦斯,奥伦斯,你是我的爱。
他捂住脸。是的,是的,好。正因为你的话极其平常,才使他如遭雷击。
你说你要在他那里过夜,睡在他身边。你不愿意睡在外国人的怀抱里,不愿意睡在温暖中。这真是背叛。但你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家里即将给你找个妻子。你说真希望能和他结婚,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了彼此折磨。你放低声音讲了。
你们躺在床上抽烟。他要你告诉他你在想什么。你说你在想你的父亲,你怯懦的父亲要是知道此处真情一定会杀了你,这不是夸张。他挣扎了一下,对你话语的自尊心表示歉意。他靠在你身上,因为你哭,他也哭了。你告诉他,从幼年起,你的梦充满着你家乡的不幸。你说,你只梦见沙漠,从来梦不到节日焰火,永远只有梦到沙漠,让贫匮给活剥了的土地,一生各个时期。
你们谈话的情形就像这样。自始你们就知道两人共同的未来不可预料,所以根本不谈叙利亚,不谈报纸上的新闻。
劳伦斯默不作声,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你不想和他多谈。可是,最后,他还是说了。他以一种又胆怯又果断的神情说,他想要告诉你,你们明年不会再见面了,下个月他就离开这里……他想告诉你。

【跳转结局二】重逢有日

 

【结局一】高歌胜利
你听说劳伦斯回程的路上特意辨认骆驼队伍。譬如他心头升起一个希望,他想有时候人们会搞错,想象的事情真的会发生。找寻一个人,找寻你。他从车上站起身,望过去,望见的面孔衰老陌生。
他还在期待。再看一眼。不是的。
1922年,遭受诬陷监禁的屈辱后,你回到家乡,建立了自己的国度。你的妈妈已经死了,愿真主保佑她的灵魂!你经历了几次婚姻,有哈里什人、乌泰巴人和沙姆人,你们彼此按习俗惯例在婚前没见过面。也许你发觉和新娘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交谈。你能不能在这样的夜晚倾诉哭泣?你的妻子能不能对这种事实上的通奸表示安慰,而不觉有悖信仰?有谁能知道?
你活了这么久,也只能说幸存这么久,好像没有经历这一切,好像这是他人的战争。你老了。你揣测他人意图的头脑变得肮脏。某年,打来一个电话,你得知劳伦斯死亡的消息,你已忘了他的长相。
1955年,你平静地——在开罗——不治身亡。你的长子舒吉埃接管了马兹喀布酋长国(Al-Madhiqab),而后则轮到小儿子纳耶夫接管穆代克酋长国(Al-Mudaik),递次传下去,直到面容和姓名都被遗忘。

 

【结局二】重逢有日
你要再看看他的面孔,名字也要牢记不忘。劳伦斯。他告诉你,你刚才睡着了,他洗了一个澡。你说一定是你的运气太坏,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不再试图兑现共和国的承诺,你屈服了。你们都注意到你的英语变好了。
1921年你和劳伦斯最后一次见面,送他去赶火车。火车停靠的方向和你的去向相反。你把手搁到车窗上,然后手挪开,额头贴住窗玻璃,不再移动。你睁大眼睛。感觉就像在大庭广众下亲吻,同样强烈。
火车铿锵而行。
遭受诬陷监禁的屈辱后,你回到家乡,建立了自己的国度。你的脚走着,眼睛盯着地上,终于能够猜想家里可能有多大变化。看到熟悉的面孔,你不想停下打招呼,不想耽搁。许多房屋倒塌了。你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胳膊上,转身过去,正是风烛残年的爸爸;爸爸告诉你,你入狱后第一个月,妈妈就死了。愿真主保佑她的灵魂!
你活了这么久,也只能说幸存这么久,好像没有经历这一切,好像这是他人的战争。
1935年,打来一个电话,你得知劳伦斯意外身亡的消息。然后,你想,你希望你从未认识他;你永远爱他;你爱他直到你死去。

Notes:

主要参考书目:
1. Sharif Ali bin Al-Hussein Al-Harthy 1916 AD - 1922 AD - Hanan S. Malkawi , Moath Z. Al Drubi
2. Seven pillars of wisdom - T. E. Lawrence
3. Faisal i of iraq - Ali A. Allawi
4. The fall of Ottoman: The Great War in the Middle East ,1914-1920 - Eugene Rogan
5. Bedouins - Max von Oppenhe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