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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在一个极其平凡的、他要去上课的午后。
他像平常一样,穿过学校湖畔的草坪,到实验室去指导学生。这是很好的一天:碧空如洗,微风阵阵,阳光在湖面上映出粼粼波光。萨菲罗斯并非什么感性的人,但他也并不拒绝欣赏自然呈现的美。
离上课还早。学生大多还在吃饭午休,这片湖附近倒是难得清净。他将要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时,余光扫到湖畔还有一个身影。
……头发好像陆行鸟屁股。萨菲罗斯想,注意到那个背影正对着画架涂抹什么。大概是美院的学生在写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很快地一瞥,脑子里又开始程序一样过下午的讲义。
杰内西斯总说他像个设定好的程序。话里大概有点挖苦讽刺的意思,但萨菲罗斯并不如何在意。他自认为程序也有程序的好处,做学术精密严谨总比随便散漫要好得多。当然他并不否认爆发式的热情:安吉尔组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博士生也有可取之处。几个组一起吃饭时萨菲罗斯不大能活跃气氛;他尽可以一个人完成开题实验写作到刊发的全过程,可惜全世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有时他感觉自己处在深海之中:周围的世界像是被水流的隔膜包围,以至于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金黄的陆行鸟屁股发型,明明离他挺远,却意外地清晰。
大约过了一周他又见到那顶奇形怪状的头发。傍晚萨菲罗斯暂时收拾了手头的论文准备去吃饭,初夏的晚风带着微微凉意,他稍微站住吹了一会,就看到扎克斯和他的小女友在学校的林荫道下手挽着手,很亲密的模样。不远处还是画架,陆行鸟头正在埋头苦画。
扎克斯看到他,很兴奋地冲他挥手。萨菲罗斯无可无不可地走过去,听扎克斯介绍:这是克劳德,他的朋友,美院的学生。陆行鸟头有点拘谨地抬头冲他点了点头,又藏到画架之后了。扎克斯就把画指给萨菲罗斯看:“克劳德画的我和爱丽丝。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克劳德的脸有点泛红:“喂扎克斯,我还没画完……!”
“可是确实很可爱呀,”一旁的爱丽丝点评,“除了我和扎克斯的造型,连树和叶子的笔触都很细腻呢。”
萨菲罗斯的目光停留在克劳德的画上。就像刚刚扎克斯和爱丽丝摆出的动作那样,是两人亲密地挽着手的画面。画作勾了线,但颜色还没有上好,树木的淡彩晕染到画纸边缘。
萨菲罗斯不常接触艺术作品,但他并不觉得这张画很糟糕。以喜欢和不喜欢来衡量,算是在喜欢的那一侧。
扎克斯打断他的端详,向克劳德隆重介绍隔壁组的老板:“差点忘了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院的招牌、自从入职就蝉联最受欢迎教师至今的萨菲罗斯教授!”
克劳德微微张开嘴,似乎惊讶于扎克斯的人脉网络已经抵达了教工层。他稍微抬起眼睛看了萨菲罗斯一眼,随即被什么刺到似的,很快低下头去:“呃,萨菲罗斯教授……您好。”
萨菲罗斯对这样的反应并不陌生。被他的外貌吸引的学生数不胜数,克劳德的表现算得上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他便也礼节性地打了招呼,顺口说了句画很不错。
克劳德从支棱的金发里露出的耳朵尖都红了。他磕磕绊绊地说:“谢谢您……萨菲罗斯老师。”
连萨菲罗斯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局促。画作还没有完成,他也无意再打扰他们的创作。他瞥了扎克斯一眼,让他记得周末前交这期的实验报告,简洁地和其他两人道别一句,又向着食堂的方向重新出发了。
萨菲罗斯走出那片林荫道前,总觉得有视线偷偷摸摸地黏在背后——他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身后依稀传来那三个人嬉闹的声音,萨菲罗斯没回头看,但忽而想起来:扎克斯并没有告诉他克劳德的全名。
他和克劳德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像扎克斯和爱丽丝那样直呼其名。下一次遇到的话,就让克劳德自己报给他好了。
漫无边际地想着工作以外的事,萨菲罗斯难得地在初夏的熏风中感到一点放松。
下一次相遇比萨菲罗斯预料中来得更早。但这并非什么偶然事件: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到楼下金发男孩的身影。克劳德看上去在等什么人,但直到下课的学生都离开了克劳德还在徘徊。他看上去很犹豫又显得有点尴尬,萨菲罗斯想,但他还没有体贴到为了照顾社恐的心情就不下班的地步。于是他走出教学楼的正门,看向克劳德的时候正好和克劳德的视线对上。于是萨菲罗斯看到克劳德眼睛又亮起来,年轻人快步走向他,很热切地说:“冒昧打扰您,萨菲罗斯教授,我是美院的克劳德·斯特莱夫——”
甚至还没等他开口克劳德就已经报上了全名。萨菲罗斯心情变好了一点,他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扎克斯的朋友?”
“是的……”克劳德没说出口的话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以至于萨菲罗斯不得不开口提醒他:“找我有什么事,斯特莱夫?”
“呃……是这样的,”克劳德的耳朵又红了,他深呼吸一口,终于继续说下去,“我想请教授您来当一次我的绘画模特……啊,当然不是像上次给扎克斯画那种性质的!应该是更正式的作品……”
萨菲罗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时间表。他对克劳德和他的画印象都不坏,在时间并不紧张的前提下也没有拒绝学生的必要。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什么时候?”
“诶,啊!”克劳德被吓了一跳似的抬起眼睛,慌慌张张地说,“看教授您方便什么时候去哪就行……!除了周四,周四我满课。”
“那这周六下午吧。”萨菲罗斯决定,“你平时在哪画,去那里就可以。”
周六下午,克劳德如约在教学楼前等他(“不用喊我教授,你不是生科院的学生”,萨菲罗斯贴心地补充)。萨菲罗斯跟着克劳德沉默地穿过湖和林荫道,走出校门,又经过一两条小巷,上了一段台阶,才到达了克劳德的工作室——也是他的住所,这栋老旧公寓楼里的一间一居室。
克劳德的公寓比他想象中的学生宿舍更乱,所幸只是乱还不到脏污的地步。萨菲罗斯环顾四周,只觉得没法下脚。客厅——如果还能叫客厅的话——被柜子、茶几、料理台和床塞得满满当当,大概是睡衣的短袖短裤被散乱地扔在小沙发上。杰内西斯的办公桌都没有这么乱,萨菲罗斯想,虽然也许是安吉尔在帮忙整理……他最终礼貌地问:“需要换鞋吗?”
“不用。”克劳德摆了摆手,“随便进来就可以。”
或许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克劳德又补充:“……最近在忙考试,没怎么收拾,不好意思。”
萨菲罗斯不置可否地走进这片空间。很新奇的、和他认知里住所该有的样子全然不同的公寓。在整洁与杂乱中,他会选择整洁;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空间。克劳德绕开沙发去推门——里面那个房间的门。萨菲罗斯进门时还在思考,明明有其他房间,克劳德为什么还要把卧室厨房和客厅合在一起,现在他明白了。
里面的房间是克劳德的工作室。看起来和起居室一样是杂乱的风格,但稍微细看就会发现有序得多。画架摆在窗边,旁边是各式各样的颜料;未完成的作品也占据一角,上次在学校那片湖的写生似乎是什么作业的样子,被贴上了待提交的标签。一些盖布和画框被放在另一个角落,暂时没有投入使用。
克劳德从起居室清理出一把被埋在背包下的凳子,费劲地穿过狭窄的通道搬进来。木质的靠背椅,看起来舒适度堪忧。克劳德打量了一番,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要出去:“我去找个垫子……”
“不用了。”萨菲罗斯说,“这样就可以。”
他在椅子上坐下。窗帘被束在一边,有风轻轻吹进来,把布料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但夏天的午后还是太热了,这一点风对室内的气温也无济于事。外面的蝉在声嘶力竭地尖叫,树叶一起沙沙作响。克劳德稍微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画材堆里拽出来一个不大的桌上风扇,插上电往萨菲罗斯的方向推了推,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抱歉啊我这边条件比较……实在不行的话我看看能不能去约个教室下次画!”
“我对温度没有那么敏感,”萨菲罗斯把风扇又往回推了推转了个方向,“你吹吧。”
克劳德这次露出了有点腼腆但真心实意的微笑来。他说:“我想让作品尽可能更完美一点,所以怕风影响到纸……教授您不用客气。”
萨菲罗斯便没有再推辞,但他补充了一句不需要对他使用敬语。他问克劳德需不要调整姿势或是束起头发,都被回复“放轻松用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就好”。于是萨菲罗斯坐好,开始观察这个房间:窗框上斑驳的漆痕,灯罩上落的灰,地板上放着的画材,克劳德的其他画作。裱好的,放在画架上的,看起来还没画完的画,各自凌乱又整齐地放在角落。各种人物的速写,风景也有一些,主要是学校的景色。湖,林荫道,礼堂,几栋比较有建筑特色的教学楼;主要是素描,也有几副上了淡彩。萨菲罗斯一一辨认过去,发现有几张被贴上了“已售”的标签。
他又看向克劳德。青年正在专心致志地往纸上增加线条,并没有察觉——或是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他的视线。
绘画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的蓝介于天空和大海之间,看起来有一点忧愁,又显得纯粹。毕竟还是学生,萨菲罗斯想,脸颊上有一点肉,让他看起来挺酷的造型显得柔和了一些。一言以蔽之,克劳德长得不坏,甚至可以说有着相当优秀的外表。不过看样子个性也挺沉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说出那番邀请的话。
萨菲罗斯一向不大关注其他人的事。但克劳德邀请了他,他又没有拒绝——于是连结这样产生了。
克劳德去拿水的时候他问:“角落里的画要卖掉吗?”
“嗯,卖给学校的文创店了,之后可能会做点明信片之类的卖吧。”青年灌了一口水才想起来问他,“你要水吗?”
“方便的话。”萨菲罗斯说,“我也可以购买你的画吗?”
正在倒水的大学生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扭回来:“哪里的事!我请你当模特都没什么报酬,要是能用画支付对我来说就帮大忙了,直接说你想看什么吧……萨菲罗斯。”
末尾的称呼好像是确认一般地加上的,大概是想起他说不需要敬称。萨菲罗斯盯着他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说:“……都可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要求吗?”克劳德苦着脸把水杯递给他,“自由发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甲方想要什么。”
“那我考虑一下。”萨菲罗斯接过水,“想好之后给你回复。马上期末月,我就先不耽搁你复习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
嘟囔着的克劳德又坐回画架后。或许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正在专注于工作的人的缘故,萨菲罗斯发现自己不大讨厌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周三下午的大课给学生讲陆行鸟这种大型动物的解剖。上课当然不可能一次消耗一只陆行鸟,再有钱的实验室也不会出这个经费;但课堂上观看的视频里,示范的主刀人仍旧是萨菲罗斯。
解剖时陆行鸟已经被执行了注射死亡。感谢逐渐发达的生化技术,无痛苦的死亡通过颈部注射得以实现,细小的伤口被遮盖在羽毛之下,在解剖时丝毫看不出痕迹。萨菲罗斯还记得那只陆行鸟:金黄的羽毛触感细而软,闭上蓝眼睛时神态安详,以至于更像是午后小憩。
锋利的解剖刀能划破动物的肚腹、剔除血管与筋骨。萨菲罗斯余光瞥到熟悉的身影挤进阶梯教室的后座,头发像极了陆行鸟的羽毛。蓝眼睛里并非安详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狂热。萨菲罗斯几乎能听到铅笔在本子上摩擦的沙沙声。
他注意到克劳德的目光停留在演示视频中的解剖刀上——那是他的老搭档了。克劳德几乎忘记了绘画地发起怔来,这并不多见。
视频放完了。萨菲罗斯收回目光,流畅自若地继续课程。他提问了几个问题,在继续讲下去之前,突然补充了一项提问。
“第十七排第十三列的同学——教室椅子背后有编号的,请你来回答一下,在解剖陆行鸟这种大型动物时,解剖刀有什么操作注意?”
克劳德在扭头看了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很惊惶地站起来,目光和萨菲罗斯的相遇。这会他的蓝眼睛看起来又像是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才会拥有的了。
萨菲罗斯平淡地说:“……请坐。那我们再一起来复习一下。”
他在重复知识时用余光又瞥了克劳德一眼。这位暂时的解剖学学生坐立不安的神态让他的心情微妙地变好了。萨菲罗斯在课间时意识到这一点,想留下克劳德再问两句这周给对方当模特的安排(毕竟对方已经在他的课堂上画速写了),但小鸟已经毫无犹豫地飞走了。
有点可惜。萨菲罗斯想,不过他下课后会再给克劳德发消息的。
克劳德的短信先一步发过来。大学生措辞相当谨慎地表示了对萨菲罗斯的歉意,同时声明自己绝非有意扰乱课堂秩序。萨菲罗斯想到克劳德打字时露出的苦恼表情,不由露出愉悦的微笑。杰内西斯路过他工位,大惊小怪道:“我的女神啊!萨菲罗斯居然对着手机屏幕笑了!难道说铁树也到了开花的一天——”
正在接水的安吉尔从饮水机的位置冲过来捂杰内西斯的嘴,但显然萨菲罗斯已经听完了整个句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挣扎打闹全然没有教工风范的两位同事,又低下头编辑要回复给克劳德的短信。
“我不介意。或许你也学过艺用解剖?如需辅导或复习,我很乐意。”
对方没再回复他,但萨菲罗斯对自己的回复十分满意。
周六下午,他们仍旧约在克劳德的工作室。一回生二回熟,克劳德又自顾自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萨菲罗斯则继续观察克劳德。他很少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起码是观察一个完整并且仍在呼吸的人。
萨菲罗斯没有很快对这项活动产生厌烦情绪。人是最复杂的变量,他十分期待克劳德能展现出多大的变化空间。这个初见时看起来十分腼腆的学生,却在短暂的几次见面中和他建立起至少看起来还算平等的关系。克劳德会笑、会苦恼、会紧张焦虑,也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看起来是个非常鲜活的人:并且至少有一部分对萨菲罗斯来说也还是谜。
萨菲罗斯享受一切挑战,而将克劳德研究清楚是目前他热衷的那一项。
结束一下午的工作后克劳德起身伸展了一下自己。萨菲罗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克劳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会另有安排。
“准备先补觉,然后半夜起来继续画?”
“毕竟半夜更容易画出来。”克劳德嘟囔,“你就没有觉得夜深人静的时候论文更好写吗?”
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萨菲罗斯想,就算坐在嘈杂的走廊上,他也能背书或者赶工。但克劳德似乎对环境敏感得多。萨菲罗斯不知道这是否是艺术从业者的通病:他又想起自诩艺术家的同事平时的做派,觉得克劳德的习惯还是很可接受的。
不过还有其他事情需要确认。他翠色的眼睛扫过克劳德在房间阴影下显得苍白的面孔,问他:“今晚你还吃饭吗?”
克劳德嘴唇动了动,最终自暴自弃地说:“……我不饿。”
看起来应该是想骗他两句应付过关,最终对着他也说不出谎话。萨菲罗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准备出门时又被克劳德喊住。
“怎么了?”萨菲罗斯试着用周围人的说话方式开了个玩笑,“回心转意决定和我共进晚餐?”
“你拿着这个。”克劳德从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小把钥匙塞进萨菲罗斯的手中。金属似乎还带着体温的热度,边缘微微硌着萨菲罗斯的掌心。
“这个,”萨菲罗斯把钥匙拿起来打量,“给我干什么?”
“防止我在约好的时间还没睡醒。”
萨菲罗斯没戳破克劳德。尽管看起来生活作息并不如何规律,克劳德明显为他——或者说为自己的理想作品特意地挤出了太多时间,“萨菲罗斯”在克劳德心中大约暂时还有比睡觉更高的优先级。因此他同样没有拒绝这份馈赠,把钥匙装好,说:“下次见,克劳德。”
“嗯……再见,萨菲罗斯。”
接下来的一周萨菲罗斯忙得脚不沾地,他合理推测克劳德也差不多。期末月教授和学生一样饱受折磨,即便是萨菲罗斯,读了十篇学生论文也不得不把电脑放在一旁出门做一做深呼吸。与此同时安吉尔还能在办公室泡点茶喝,强烈的对比下萨菲罗斯将给自己招个助教的计划提进优先项目,可惜的是克劳德不学生科,其他人选他近期根本没空挑。
克劳德给他发过一次消息,问他方不方便把时间挪到傍晚,萨菲罗斯回复了一句好,电子交流便再度沉寂。这种时候才体现出学校的规模:他们一次也没有在学校里擦肩而过。
周六傍晚,萨菲罗斯穿过那条林荫道,走进克劳德公寓所在的小巷。他模糊地想起,在遥远的异国,这个时间段又被叫做逢魔时刻。夕阳的斜光透过灰蒙蒙的旧玻璃落进楼道,好像在等待落在路过的行人身上。
但除了他以外,这栋破旧的公寓并不会迎来什么访客。
萨菲罗斯礼貌地敲门,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掏出钥匙转动,锁孔略微生锈的触感带出吱呀的声响。
他推开门。
克劳德就站在料理台旁,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知觉。手边的残骸依稀还能看出过去玻璃杯的痕迹,但锋利的碎片多半正被克劳德握在左手掌心里——证据是从他紧握的指缝中一滴一滴淌落的鲜红血迹。
没有得到招待的访客驾轻就熟地走近克劳德。他的胳膊上也有划伤的痕迹。和玻璃不同的切口,或许用上了刀片一类的东西。
夕阳沉默地笼进这片狭小的地面,投射出歪斜的长影。
……这就是“美”吗?萨菲罗斯想。
他熟练地给克劳德清理、消毒,扎好绷带。玻璃碎片被清理进贴好标签的垃圾袋,滴落的血迹也被一并擦得干干净净。用酒精棉拭过克劳德皮肤时萨菲罗斯听见克劳德轻轻嘶了一声,他想起在学生时代自己也曾一整箱一整箱地饲养小鼠,再将它们开膛破肚;有时小鼠做药物实验,结束时要处理掉就扯断它们的颈椎。一只手抓住鼠尾用力向后拉,同时另一手拇指与食指用力向下按住鼠头。小鼠就只有这样很轻的一瞬间。安吉尔和杰内西斯一开始都不习惯,解剖狗时安吉尔甚至一度下不去手。但习惯都可以慢慢培养,他的同学也都成了讲台上教别人解剖的人,做起处死和解剖示范来眼睛都不眨,告诉学生走这条路总要学会适应。
于是萨菲罗斯照着做了:学生时代他模仿身边的同学表示出恰到好处的犹豫,授课时他也告诉学生们一点点来、慢慢习惯,把实验伦理一行行打在 PPT 上。学生们口耳相传萨菲罗斯教授的解剖学示范赏心悦目像是艺术,同事们听到以后当笑话给他讲,萨菲罗斯不置可否,只是微妙地觉得好笑。
处死小鼠也好,解剖兔子和狗乃至陆行鸟也好,对萨菲罗斯而言都只是一项能够精益求精的任务。他能够娴熟流畅地用刀,制造出让所有人赞叹的完美切口,干净利落地处理实验动物。他教导其他人技术如何使用,同时向其他人学习此时该表达的情感。他知道生命并不像他感知到的那样轻,于是他学会礼节上表示遗憾与尊重;只需要垂下眼睛就已经足够,对于萨菲罗斯而言当然轻而易举。
然而在他触碰克劳德坑坑洼洼的、看起来比最拙劣的学生所能制造出的更糟糕的伤口时,萨菲罗斯的心脏几乎狂跳起来。每个细胞都催促他亲手在克劳德自己留下的痕迹上刻下自己的印迹;涌出的鲜血也让他渴望俯身品尝。萨菲罗斯不曾体验过这样的情绪,但他还是像从前处死小鼠和解剖实验动物那样,什么也不说,只是将一切都处理好。
克劳德同样无言地看着他动作,目光很散地落在他的发顶。直到绷带都包好,他抬头看向克劳德的眼睛,蓝色的瞳孔才迟缓地聚焦。克劳德好像在找回发声功能似的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很缓慢地挤出几个音节来:“……谢谢。”
萨菲罗斯摇了摇头:“没关系。”
他站起身来问克劳德:“今天还继续吗?”
克劳德又张了张嘴,勉强勾起一个歪七扭八的笑容:“没问题,稍等我一下。”
他顿了一会,又说了一遍:“谢谢你,萨菲罗斯。”
克劳德进卫生间之后里面传来一阵水声。再出来的陆行鸟头上还沾着一点水珠,水痕同样从克劳德的脸上滑落。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似的,抬起头看萨菲罗斯,蓝眼睛很明亮地聚焦在萨菲罗斯脸上:“去画室?”
萨菲罗斯便推开门,绅士般地侧身让克劳德先进。
他们之间仍旧横亘着沉默。沉浸于创作之中的克劳德无暇开口,萨菲罗斯则享受于肆无忌惮地观察克劳德本身。
克劳德迷恋他,这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情。但这样的迷恋和他长久以来从外界感知到的、对他皮相或是成就的迷恋都截然不同。克劳德似乎在努力地区分作为创作对象的“萨菲罗斯”,和会面对面和他对话、聊天、吃饭、与他一起走过林荫道的萨菲罗斯本人。
他想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其他人、乃至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一切,仅仅只有自己追寻的艺术与梦想,以及为此而不可或缺的、艺术家的梦中情人,自己画笔下的萨菲罗斯,这样的世界。
可惜那绝无可能,萨菲罗斯想。
即便克劳德能够做到,他也绝不会容许。
他的眼睫在面庞上投下疏淡的阴影。比往日更加专注的克劳德沉浸在作画的世界当中,对萨菲罗斯的心绪无知无觉。
以萨菲罗斯为参照对象的创作,最开始是速写的小像,随后克劳德尝试了各种风格和技法。就连稍微抽象的作品萨菲罗斯也见过几张——尽管最终都在草稿阶段就被克劳德放弃了。“总不能太对不起这张脸。”被问起原因时克劳德这样嘀咕,脸又微微发红。
但克劳德在绘制结束后用布蒙上他的作品尚属首次。萨菲罗斯经过时下意识往盖布上瞥了一眼,厚重的盖布隔绝了他的视线。
“我想好作为报酬的画了。”
他突兀地开口,克劳德转过来看他。
“我想要一副你的自画像。”
克劳德十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又放弃了似的低下头:“……你确定的话。下周我给你看草稿。”
克劳德绘制作品的速度比萨菲罗斯想象中还要更快些。周二他就把草稿带过来给萨菲罗斯看,只是表情看起来不像画面有进展的样子,等萨菲罗斯回复时多少有些神游天外。
纸上铅笔的细线条勾勒出有点寂寥的表情。克劳德的侧脸正在往画面外侧看。
“我很喜欢,接着往下画吧。”
克劳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随后又显得忧愁起来。萨菲罗斯问:“怎么了,不好画吗?”
“不是这个……”克劳德咬住下嘴唇,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是我想画的那张作品……以你为参考的那张。”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克劳德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周六再见时克劳德满脸写着欲言又止。陆行鸟一样蓬松的后脑勺对着他。克劳德的视线落在鞋缝之间,萨菲罗斯觉得好笑,几乎忍不住想要去摸一把鸟毛。
克劳德踌躇了很久才含混不清地开口:“呃……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等他继续自己的发言。意识到不会有人回话,克劳德又纠结了半天,才第二次开口:“呃,我是说……那个,萨菲罗斯,你能不能……请你裸体做我的模特?”
一开始克劳德的语气还显得迟疑,但最后显然已经陷入了说话又快又急的自暴自弃中。但萨菲罗斯显然听得十分清楚且明白,他简单地说:“好啊。”
“我知道这种请求比较过分……什么?”
克劳德猛然抬起头看他,大概还是没想到萨菲罗斯会答应得如此容易。萨菲罗斯的目光显得太过坦率,以至于克劳德对视一眼就再度移开视线。于是萨菲罗斯又重复了一遍,力求让克劳德完全明白他对于这请求的答复:“我不介意当你的裸体模特——当然,相信你也会把握作品或者起码说作品去向的分寸。”
克劳德把头又低了下去。他看起来恨不得变成鸵鸟,这个发现让萨菲罗斯心情大好。他继续追问:“所以,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
“那现在就可以。”
克劳德没吭声,但也没有拒绝他。考虑到他的耳尖已经红到像是要滴血,萨菲罗斯权当他是默许,理所当然地没有再说下去。
先是解开风衣扣子。他把脱下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随后是衬衫和领带;解下皮带时克劳德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萨菲罗斯贴心地问:“没问题吗?”
“……没有。”克劳德摇头,“你继续就好。”
于是裤子也被萨菲罗斯褪下,最后是鞋袜和内裤。赤裸地站在他人的面前:这对于他自己而言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克劳德深呼吸了几次,直到拿起铅笔的一瞬间,又恢复了他一贯扮酷似的面无表情。他在画纸上涂抹,萨菲罗斯便光明正大地端详克劳德低垂的后颈与专注的侧脸;克劳德抬头看他时,蓝色的瞳孔里迸发出燃烧一样的光,萨菲罗斯与他对视,堂堂正正地露出无懈可击的完美表情。
他此刻确实感到真切的快乐,一种在他人生中几乎不曾体验过的感情。他可以毫不在意任何学生、任何同事,乃至他的学术事业、他的一切成就;他所经历的、一眼望得到头的光明人生。可是一想到克劳德为他而露出的专注与痴迷的表情,划破皮肤流出鲜红温热的血,仍旧在跳动的心脏与脉搏,萨菲罗斯就无法自抑地为心中昏暗的欲望而激动。
他已经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任务,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因此现在他取走属于自己的奖励也理所应当。
克劳德是属于我的。
想到这一点时,萨菲罗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真切的愉快笑容。
结束这一次的绘画后克劳德将装裱好的自画像递给萨菲罗斯。和草稿时的寂寥眼神不完全一致,画面上的青年抿着嘴,一副面无表情的装酷模样。他是这样描绘自己的吗?萨菲罗斯感到新奇而好笑:或许克劳德是在绘制理想中那个自己。
收到的自画像被萨菲罗斯珍而重之地摆在书房,他当然也会为克劳德准备回礼。周五傍晚克劳德下了课去他的实验室前等他,看到解剖台前架子上一排刀具,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胳膊上瞟了瞟。萨菲罗斯从玻璃中看到克劳德的身影,把自己手上的数据整理好,很珍重地把自己用得最顺手那把解剖刀放回盒子里,又揣出实验室。克劳德在解剖陆行鸟的视频里见到过的也该是这把。见他出来,克劳德问:“实验做完了?”
“剩下的实验报告交给学生来写了。”萨菲罗斯脱下白大褂,把束起的头发解开,听克劳德在一旁嘟囔“教授就是会压榨人”,他又低低笑起来:“除了我,你还见过谁带学生做大实验的?安吉尔都只带扎克斯的实验。不要对我太有偏见,克劳德。”
“我还以为每年评教你拿最受欢迎奖都是靠脸。”
萨菲罗斯不置可否。他问:“一起吃晚饭?”
这次克劳德没有拒绝他。学校附近的餐厅,周五晚上多半挤满了来改善生活的大学生;去吃食堂,对于萨菲罗斯来说并不是个好选择。他开车带克劳德去了稍远一点的餐厅,给自己点了一份海鲜意面作为做了一天实验的奖励。
克劳德拿菜单的手有点颤抖。萨菲罗斯善解人意地提醒:“晚饭我请。”
“那我也吃这个。”
克劳德还多加了一份牛奶布丁。年轻人的喜好,萨菲罗斯想,虽然克劳德平时表现得并不像喜欢甜食。
“我明天要动身去国外开学术会议,大概十天才会回来。”萨菲罗斯在餐前的等待中宣布,“希望这不大影响你的工作?”
“嗯……没关系。你的工作肯定更要紧。”克劳德的语气带着一点迟疑。
“需要照片作为参考吗?”萨菲罗斯贴心地提出建议,“可以各个角度多拍几张,我不介意。”
“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萨菲罗斯轻轻笑了一声,“我很期待。”
他能够看到自己所期待的吗?在会议满场的掌声中萨菲罗斯想,克劳德会呈现给他什么?——什么作品,但更重要的是,什么样子?
极其罕见地,萨菲罗斯感到迫不及待。克劳德总是能够给他一些全新的体验。
再度拧开公寓的房门时克劳德对着画架。萨菲罗斯并不意外,他走进房间,听到对着画的青年发出了孩童般的呢喃。
“为什么……还是画不出来?”
萨菲罗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看着我,克劳德。”
茫然的蓝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个表情。他所渴求、所期待、所想要得到的。
他也终于看到了克劳德一直以来都盖着的那一幅画。
——那是凝视着克劳德的、他自己的表情。
“你想要画出的,是怎样的我?”
纯粹的蓝色倒映出他的模样。
“你觉得自己看到的萨菲罗斯已经够了吗?”
装礼物的盒子和临走前拍下来的照片被一起放在画架旁,相纸甚至微微起了毛边,显然是被来回地翻动过。
锋利的解剖刀被取出,作为克劳德手边画笔的替代。
他几乎算得上爱怜地轻轻吻了克劳德翘起的金色发丝,用告诫般的力度握住克劳德握紧解剖刀的手。克劳德的眼睫只轻微地颤动了一瞬,随后屈服于命运一般地沉寂下去。手指的力度被萨菲罗斯以温柔的抚触轻轻消解,一只手包裹住另一只,像是十指相扣。
银色的光流中,鲜红的液体汩汩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