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07
Words:
13,011
Chapters:
1/1
Comments:
13
Kudos:
113
Bookmarks:
12
Hits:
1,151

祁煜x我|诸世之爱

Summary:

我想,你爱的是我吗?还是旧日的影子?

“几十年,几百年,
“他看着我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久到那种差异变成了视线的盲区。

Work Text:

- 你爱着何种姿态的我。

 

 

 

*

 

三天前陶桃问我要不要去她家过年,那会我正忙着捣鼓自己的小猎人手表,随口说有约,婉拒了她。

 

事实上我没什么约。除夕当天我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地刷手机,环形电子屏的虚拟光粒影影绰绰浮动着,新春节目纷乱的光影色块铺满了屋。落地灯的光很暗,音响声音不大,足够填满一个人的家里安静的空缺。

 

不管是否愿意,洪流已经将我席卷,摧枯拉朽地前行着。命运的车轮滚滚,它碾下的印痕那么深,又那么疼痛,它说:没有谁可以陪你走到最后。

我明白。轻车熟路地消解寂寞已然成为我人生信纸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部分。诸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在新旧年接轨之时偃旗息鼓,能有这么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应当算是好事。……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晚上七点,我感觉有些饿,打算给自己下碗面,——番茄口味,鉴于今天除夕,加俩蛋再煎个火腿。非常完美。

 

“嗡嗡”,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是熟悉的蓝色头像,我愣了两秒,点开消息。

 

祁煜:「在干嘛?吃了吗?速速回答。」

 

下面是一个气鼓鼓的小鸡表情,看起来很笨,我觉得有点好笑,打开输入键盘刚刚按下两个字母,对面大抵就看到正在输入的状态,相当不讲道理地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

 

“怎么不回我信息?”电话刚接通,祁煜先发制人,气势汹汹。

 

他总喜欢这样。在估量出的容忍范围里小心地丈量试探,希冀被我纳入特例,踏入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地界;偶尔不小心惹我生气,心里发誓说绝对要三天不跟他说话,下一刻他凑过来道歉,样子像犯错怕被赶走、摇着尾巴的小动物,然后我就会告诉他下不为例、事不过三。一次又一次,下次还是会马上原谅他。

 

我的底线随年纪增长日益坚固,祁煜是例外。面对他,没有人能狠下心划清那个界限。“好吧”、“算了”、“就这一次”……一日日得寸进尺累积下来的色块模糊了原本清晰警醒的边线,等猛然惊醒之时,才发现这个人的足迹已经在自己领地的岛图中悄无声息蔓延到如此地步。祁煜说他不喜欢猫,可我觉得他身上也有和猫相似的地方,至少在这一点上。

 

我耐心回答:“刚打两个字。”

 

他哦了一声。手指沾了颜料,屏幕已经被他摸花,祁煜不甚在意地用耳侧和肩膀夹住手机,往画布上添了一笔。

 

反正他发问也不是真的要什么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和画笔磕碰的轻响,他不说话,我也没有吭声的打算,自顾自地收拾完茶几往厨房去。时间在起伏的响动中流逝,出声孔刷拉一响,祁煜落下最后一笔,将笔丢进脚边的涮笔筒,从颈侧拿下手机,往椅背上仰倒。

 

“要不要一起过年?”

 

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让人想到调紧的、透明而闪亮的琴弦,我低头看着刚打起火的燃气灶,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沙发,伸手拧熄了火。

 

“好啊。”我说。

 

听到我答应,祁煜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来我家吧,我等你。吃饭了吗?”

 

“没吃,刚准备下碗面。”我拿起衣帽架上的围巾,关掉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看的光屏,“你要做饭给我吃吗?”

 

“看在今天除夕的份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他得意地哼哼两声。

 

“那我要吃椒盐排骨、金汤肥牛、油焖大虾和——”

 

“哎停,停,太贪心可不行。”祁煜打断我,嗓音隐隐含着笑意,像依凭海风漾起涟漪的、波光粼粼的海面,有着比钻石更美丽的质地,隐约能从其中觉察到一些柔软的端倪。门外的冷空气带走了面颊和手指的温度,传达声音的手机是海底收录着人鱼语言的贝螺,我将耳朵贴近扬声孔,在电话这头露出一个他看不见的微笑。

 

 

站在祁煜家门口的时候我吓了一跳。Mo art studio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我疑心祁煜又一时兴起办什么新年派对,但纯白色的建筑安静得一如往常,没有蜂拥而至朝圣的宾客。大门半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至近地响起,接着门扉被人拉开,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门后。祁煜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丝质衬衣,面料细腻顺滑,在夜色下泛着昂贵且柔润的珍珠光泽。灯影斜斜挎在他肩头,横过脸颊,在起伏的紧致骨肉上勾勒出一片朦胧飘摇的暖色面纱。

 

“怎么不进来?呆呆地站在门口吹风做什么。”

 

祁煜看了看我冻得发红的鼻尖,走上前拉着我往门里带,“手也冷冰冰的。”

 

“看到家里这么亮,还以为你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我吸了吸鼻子,跟着他往里走,“怎么开这么多灯?”

 

“好歹是新年,我没准备对联窗花什么的,那至少也要有点明亮的氛围吧。”

 

屋里有地暖,食物浓郁的香气自进门起就萦绕在口鼻间,我后知后觉祁煜在电话里说要做饭并不是开玩笑。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回暖,暖意通过相接的掌纹让渡,祁煜领着我来到餐桌前,塞给我一双筷子。

 

“来,拿好。”

 

厅中布着象牙色的灯光,桌上一小半是祁煜自己爱吃的海鲜,剩下都是我喜欢的菜式。我站在桌边,罕见地感觉有点无措,一时竟然觉得无从下手。

 

虽说有一定心理预期,但我没有想到祁煜真的对我的喜好敏锐到这种地步。往日闲聊随口一句、外出时点餐的偏好,哪怕只是多瞟过去的几个眼神,都被他以敏锐的嗅觉精准捕捉,分毫不差地变到了除夕夜的长桌上。

 

一旁祁煜双手环胸观察着我的表情,看到我身上出现他想要的反应,仿似海中蔷薇的眼睛泛起愉悦的海潮。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替我拉开了椅子。

 

“好了,知道你很惊讶,赞美的话等吃完再说,别让饭菜等久了。”

 

 

大抵是为了给这顿晚餐再增添一点年味,祁煜备了酒,顾及到我们都不太喜欢浓烈的酒精口感,特地挑选的度数很低的红葡萄酒。尽管如此,只下不上的酒量还是把大艺术家放倒了。

 

前三分钟他在嘀里咕噜地说话,讲的都是些无厘头、没有逻辑但尤为可爱的东西,我偷偷拿手机录像,被醉酒的祁煜抓个正着。他眼神迷蒙,看起来理智还剩一线未曾离家出走,正努力试图在最后清醒的余裕里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脸面。

 

“……不许录。”祁煜脸色酡红,伸手挡住后置摄像头。

 

我睁眼说瞎话:“我在自拍。”

 

他明显不信我的说辞,盖住摄像头的手指下移,握住了我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扣紧,发烫的掌心严丝合缝熨着皮肤,像一枚凝固的火焰镣铐。视野一阵阵地扩散,光线晃动着,祁煜用力眨了眨眼,将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身上:“保镖胆大包天,竟敢欺骗雇主。”

 

“……被你发现了。”

我按下保存,笑眯眯地问:“要罚我吗,尊敬的雇主?”

 

最后一丝理智也在散发着葡萄香气的酒液中沉没,晕眩的感觉自头顶潺潺而下,血液在皮下涌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祁煜没说话,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接着阖上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带我去沙发吧……我要睡了。”他垂头,把脸颊贴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轻柔地蹭了蹭,像某种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祁煜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七十多公斤,是个标准体重的成年男人,好在他相当配合,我没花很大力气便将他成功搬运到了沙发上。

关紧窗找来毯子,我蹲在沙发边上给他盖绒毯,冷色调的月光掺了过量的珍珠白,透过窗纱,朦胧而冷淡地映亮了他半边脸。

 

利莫里亚的人鱼安静卧在毛绒绒的毯子里,耳朵和脸颊蔷薇汁液浸染般的红色迟迟未褪,祁煜合上眼的时候,那种非人的、锋利的美丽陡然温驯下来,像隔着海面看一簇炽烈燃烧的火焰。我静默地感受那种温度,将手背贴上他的脸侧。

 

 

 

我不是那种喜欢为别人奔走的人。

 

起初因为做了祁煜的保镖为他一句话跑来跑去,也只是拿钱办事,偶尔还是有那么几个瞬间要开解自己天才画家有些使唤人的癖好很合理。替雇主做事倒没什么好说的,后来熟稔了,他的要求越来越多:为了灵感要去海边散步、下周陪他一起去画材市场、休息日帮他看看画……有的超过工作范围越界到私人领域,我却无法对这种要求置之不理,于是闲暇时刻也在为他来去。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想见见我。

 

之后他不怎么使唤我了,我们的身份好像对调过来,他为我做的永远比我为他做的要多。祁煜充当的不是传统保护者角色,他保护我,却也让我放手去做。很多时候他问我你想好了吗,我点头,他就不再拦,祁煜始终看着我,却不把我当做易被摧折的花朵。

 

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完整的自己的时候,也能听见心门的锁头落下的声音。我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祁煜的,至于原因,也说不上来。这么说好像显得我喜欢他喜欢得很不货真价实。事实上,每一刻、每一秒,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者背影,一段语音或者文字,尽管自己也不知道缘由,仍旧为和他相关的每一处心跳加速。

 

爱人是一个亘久的命题,我只是初学者。

 

 

“新年快乐。”我小声说。

 

大概是骤然离开的体温让浅眠的人感到不安,起身的时候手腕被攥住,祁煜睁开眼,睫毛被蒸得很潮湿,色泽绮丽的虹膜氲着濛濛水汽,因为酒精的缘故眼周也红通通的,显得很漂亮又很可怜。他就这样看了我一会,目光没有焦点,却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看得见面前一人。

 

“祁煜……?”

 

他梦呓般地开口,“明天……明天带你去抓小沙鼠。”

 

……早已消散的、金沙之海中的沙鼠。

 

 

 

我不是不知道我和祁煜的那些往事。

 

它们不断在梦境及脑海深处闪现,那些沉重的爱与回忆,事到如今已经尽数暴露无遗,被漫长又漫长的时间拉扯成很潮湿的东西。

 

祁煜爱我,这毋庸置疑,搁浅的人鱼爱上了救助他的人类、失去了心的利莫里亚海神守护着他的公主、深海的求访者剐去一切带走海底之隙的女巫……沧海桑田,一切都在湮灭,唯有他的爱仍似昨日;它从未改变,不曾随岁月褪色,在更迭的世界当中变成了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

 

直面这种爱的全貌是件需要勇气的事,祁煜不想将这些东西毫无掩饰地敞露在我面前,无师自通学会了让对方不感到负担地爱人。然而它跨过生与死仍旧屹然不动,被冠以永恒的闪耀光辉仍能从犄角旮旯窥得一隅。

 

很多时刻,我意识到我被他这样爱着。

 

 

但我时常有种恍惚的感觉。我记得一切,记忆里的面孔却熟悉而陌生;善良的女孩不是我,纯真的公主不是我,混沌的女巫不是我,我是被奶奶收养,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临空市深空猎人,是知名画家祁煜的私人保镖,——除却一颗特殊的心脏之外,我只是个普通人。

 

不同石料打造出来的雕塑尚且呈现迥异质地,千差万别环境生长起来的人类,要如何才能保持同一面貌?那点细微或醒目的差异如同画作里有悖常理的光影,祁煜始终注视着画、始终注视着我,几十年,几百年,他看着我的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那种差异变成了视线的盲区。

 

祁煜爱着我。……爱的是哪个我呢?是我吗?我不敢问。问了,漂浮的爱会化为泡沫吗。

 

前世今生的剧情太俗套了,我陷入这个怪圈,挣扎不出来,索性闭眼不去想,好像这样它就没有带着我逐渐陷落一样。但今天祁煜的一声呓语又将它赤裸裸地剥到面前,我没法再逃避了。新年,万象更新,我能在这个晚上想明白吗,我不知道。

 

回过神的时候祁煜已经重新沉入睡梦,房间里清醒的只有我一个人。光线很冷,也很淡,透明鱼缸里一尾红鱼孤零零甩着尾巴,咕噜噜,一串泡沫出现在水中,又轻飘飘地碎了。

 

我没有想流眼泪。

 

 

*

 

收到祁煜消息的时候,我正把煎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任务不怎么顺利,便利店常买的速食饭卖空,走个神的功夫鸡蛋煎糊,我心里梗着火点开通知栏,感觉自己估计是有点水逆。

 

……是祁煜。那一通不顺的气彻底在喉咙口堵死,我没忍住咳嗽起来。

 

「吃上饭了吗?」

 

便利店跑空一趟后我发了条朋友圈,他兴许是看到了。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没有。」

 

滴滴。门铃突兀地响了,正在输入的状态结束,祁煜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出来。

 

「给你点了外卖,现在应该到门口了。放心,不是流浪体要袭击你。」

「我让外卖员放在地上了,去拿吧,注意安全。」

 

 

除夕当晚我在祁煜的画室花四个小时画了一幅画,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它。回家的路上天色又沉又冷,呼出的雾气似乎也缀着细小的冰屑,在呼吸间涌入鼻腔,镇静因为酒精发热的大脑。

 

夜风将脸颊吹得冰凉一片,知觉近乎麻痹,我分不清自己有没有流泪。

 

从很久之前,祁煜就在说以前。无论是否主观意愿如此,他用各种方式隐喻、暗示,无意识隐隐催促,期望那时一无所知的我能够回想起遗忘的往事,以及那些往事中的我自己。

 

命运不断反复,那些交付的心与热烈的爱对祁煜的影响太大了,已经成为了构成如今的他的一部分,要他忘记,是跟把他打碎重塑没有区别的。打破封印的公主、如梦初醒的女巫,那些我这样爱着他,连灵魂也铭刻着他的名字,以至于他认为我永远是一个连贯的整体,永远能冲破阻碍想起一切,以完整的姿态回到他身边。

 

但不是这样的。

那种连贯性被时间和世界切割了,我有属于自己的二十多年的人生,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已经成熟而完整,不再需要任何部分来补充,我已经是我自己。祁煜想错了。

我不是忒修斯之船,也不是过去哪几个我的和,公主、女巫,或者以往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在现在的我身上复现。

 

利莫里亚的神的时间因为漫长而无限迫近于静止,——而他的爱也因为这种静止而无限接近于永恒。祁煜在闭合的静止里看到这颗始终炽烈的灵魂,错以为承载它的我也同他一样拥有不变的永恒,能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仍然保持最初的样子。可这对瞬息万变的人类来说是件不可能的事,祁煜没有意识到。

 

什么都变了。但似乎有什么东西途径数次遗忘和岁月更迭仍旧丝毫未动。公主倾慕他在回忆之前,女巫挂念他在回忆之前,……而我的爱,仍然在一切之前。

 

 

很早之前、还对那些纷乱的纠葛一无所知之时,我已经发觉我对祁煜抱有不一样的情愫。

 

开始期待消息,开始期待见面,那些雀跃而隐秘的心绪在一次次对视里纠缠着生长,起初我不以为意,并没觉得这种感情有多难以割舍。直到有一天祁煜受伤,躺在病床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惨白,竟然还有心力握住我发抖的手指安抚我的情绪。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祁煜脸上那种虚弱的镇定却突然变了形,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这时我才发觉眼下一片冰凉。

 

要笑很容易。氛围有了,情绪在了,一个微笑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但眼泪不一样,它是很隐私的东西,和把一部分真心剥出胸腔给人看没什么两样。泪水落下的时候人会变得感性、变得软弱,可我并不是为我自己流泪的。

 

有人说,爱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他流眼泪。

 

于是在那个一切都很糟糕、只有月亮是明亮的夜晚,我怔怔地摸到自己冰凉的泪水,意识到祁煜是不一样的。

 

那个夜晚是一个生了锈的闸口,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一日日过去,胸骨中难以遏制的感情暴虐地冲刷着,像越积越高的洪水、反复经历潮汐的海潮。很多次那句话被我掂在舌间,又急匆匆咽下去,变成甜到发苦的一种味觉。

 

 

我这样挂念着他,自然也发觉他对待我是特殊的。

 

最开始从梦境获悉那些零碎的往事,第一反应是为自己和他的这些牵绊窃喜。后来回忆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喜悦却在慢慢褪色。

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想,祁煜注视的究竟是此刻的我,还是已经成为过去的那个剪影。后来他每流露出一点爱与温柔,我捕捉到那点甜意,小心地把它们珍藏起来,同时酸涩地觉得这是一场虚幻的泡沫。

如果他爱的是那个我,那么一切都是寄托在回忆上的幻梦。回忆是真的,所以它永远不会破碎、永远不会坠落,但也永远不会降落到我伸出的手心。可我要的不是从记忆的影子那继承来的爱,我希望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贪图祁煜宝石一样闪光的爱,对存在的矛盾装聋作哑。但人是没办法逃避一辈子的,也不可能甘心。

 

那天晚上我在祁煜睡着之后一个人对着玻璃缸里的小红鱼发呆到凌晨一点,最后又花了四个小时为它画了一幅画。

它并不是一幅成熟的画作。颜色很晦暗,笔触很潦草,刻画最精细的部分也不是本应成为画面中心的的鱼,从艺术鉴赏层面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作品,可是,我确确实实为它落了泪。

 

 

除夕回去之后我决心整理好乱麻一团的感情,第一步从和祁煜保持距离开始。——不是他不喜欢我,我就不愿意喜欢他了。我的喜欢不是那么吝啬的东西。但我没有办法忍受他看向我的每一眼都是在找寻过去的影子,给予我的每一分爱都是过去的映射。唯独这个不行。

我仍然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但态度和言辞都有所克制,内容也都退回到了不越距的范围。我不知道祁煜是不是有所察觉。他很聪明,也很敏感,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戳破,又或者根本没有发现,我希望是后者。

 

 

智能管家播报语音在客厅一角响起来,这一周都是雨天。我低头扒着祁煜点的外卖,本来是很好吃的,是说过很多次想吃的餐品,但是送进嘴里的时候感觉舌根发苦,脸颊和下巴湿漉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进了饭里。太苦涩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要流泪呢。我停住筷子,一声哽咽淹没在骤然抻紧的声带里。手机屏幕在这时荧荧亮起来,祁煜的消息孤零零蹲在锁屏中央。

 

「你之前一直对这个念念不忘,我应该没记错吧。吃了吗?好吃吗?」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震,又是几条消息过来:

 

「没买到饭也不要太生气,天凉了,我已经让那家便利店破产了,下次我们换一家买。」

 

「好吧,其实我是想说……这几天你好像很忙,消息也回得好简略,工作不顺利么?还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和我说说吧,我帮你出气。」

 

「……一周没有见面了,小红说,它有点想你。」

 

震动停止了。一个流眼泪的小黄鸡表情落在聊天窗最下方,看着很笨,又很委屈,有点让人心碎。

 

眼泪一颗颗滴在屏幕上,像方寸间一场小小的雨。到后来连视线也变得很模糊,只有被泪水放大的那几个字眼还是清晰的,水渍滑过,键盘乱跳着,wixn,被输入法自动纠错,变成了“我想你”。

 

我看着,看了很久,手机慢慢地暗了,饭盒里的饭也变得冷冰冰的,一个声音在身体深处挣扎着,眼泪干涸在脸上的时候,我才终于分辨出来那个声音的内容。它说,我也想你。

 

 

 

*

 

这周天气一直很差。

 

雨夹雪、暴雨和特大暴雨,但尽管天气差成这样,流浪体出没还是不讲一点道理。淋着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大雨打完流浪体,收工的时候雨势却变得更大,白滔滔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一路回来衣服没干多少,我盯着电梯地面积聚的那摊小水洼想,洗完澡是点外卖还是凑合下碗面吃呢?

 

“叮”地一声轻响,五楼到了。

 

踏出电梯时我跺了跺脚,声控灯由远至近应声而亮,在逐渐迫近的光亮里,我看见家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煜背靠大门坐在地上,曲起腿,双手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是一个等待的姿态。大理石地面的水渍已经有干掉的痕迹,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

 

祁煜听到动静,抬脸望了过来。

 

头发、衣服都是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烟紫色的发丝潮潮地贴在颧侧,脸颊被手臂间狭小的空间闷得微微发红,睫毛也还湿着。口鼻轻轻呼出白色的雾气,脊背微微发着颤,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别的。他身上那种透明的脆弱感淋漓地浮现在了空气里,像被遗弃在大雨里的小动物,循着被雨水冲刷到微不可闻的气味,跌倒了很多次,还是要找回家。

 

两个落汤鸡在走廊面面相觑,我有点想笑,但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几乎又有流泪的冲动,然而被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祁煜坐在那里,我站在电梯门口,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只要再走一步,就意味着我所作的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我不想那样,也不想输。

 

可这个时候祁煜说话了。

 

他没有提及任何自己不愉快的感受,也没有对我冷淡的态度表达出任何指责的意思,他只是话音轻哑地、带着近乎让人落泪的温柔与关切,说:“……怎么淋得这么湿。”

 

没有人在这种爱面前会不妥协。我听见喉咙里的那一声哽咽,很低,很模糊,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它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这一次我仍旧愿意为了这种爱伏下脊梁。

 

 

 

暖气打开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祁煜还坐在沙发上,他被这场大雨淋得透湿,显得盖在头上的毛巾很无济于事。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黏在身上,等待中有了变干的迹象,在沙发坐垫上晕开一片濡湿的水痕。但是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工笔精致的塑像,不言语、不动作,后颈骨骼的起伏在此刻看起来尤为单薄。

 

我默默看了一会,祁煜身周那种无形的寂寞沉坠坠的,如同海底蔓延的莓苔,几乎要顺着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攀附过来,拉着我一起在海里下沉。

 

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出声喊他:“祁煜。”

 

 

这一声陡然在沉寂的海面上打出一串小小的涟漪。祁煜动了。他取下盖脑袋的毛巾,转过脸,色泽瑰丽的眼瞳在看到我的那一瞬蓦然流动起潋滟的波光。

 

“头发怎么没吹干?”他来到我面前,左右看了看,又说:“我记得吹风机放在浴室里的。”

 

“你先去洗吧,别感冒了。”我答非所问地回答他。

 

祁煜大概从这句话背后听出了什么,他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眼底蔷薇的颜色漾如明火,接着摇了摇头,道:“没关系,淋都淋了,也不在乎这一小会儿。——我去拿吹风机。”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浴室去了。茶几台面放着一个用外套包住的袋子,刚刚在门口被祁煜搁在胸膛和曲起的大腿圈出的一小片空间里,不知道装着什么,看起来是有些分量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袋子,听到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响声,隐约意识到事情恐怕不会如我所愿发展了。

 

 

祁煜之前来我家借宿过几回,对浴室里各种物件的摆放已经摸得很清。他很快从洗手间出来,给吹风机插上电,坐在沙发边对我招手:“来,我帮你吹。”

 

我没动。他望着我,又轻轻地催促。

 

已经动摇过一次了,那么第二次也顺理成章吧。我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没有出息,然而身体还是乖乖地坐到了祁煜身侧,朝他垂了垂脑袋。

 

吹风机呜呜地响着,燥热的风声里,祁煜的手指轻柔地顺着我的头发,昏昏欲睡的感觉从脊背沿着脖颈爬上来,我没忍住晃了一下头,他当即停住手,按掉开关,问:“弄疼你了?”

 

我摇头,祁煜再次确认他确实没有扯到我,才安心地继续给我吹头发。我从毛茸茸的困意里抽出空隙瞧他,感觉自己和他像蜷在沙发角落相互顺毛的两只小动物。

 

以后……不,没有以后。

 

“看我做什么。”祁煜察觉到我的目光,手上的力道愈发轻了,我几乎感受不到发丝的牵扯。那句挣扎了很久的“我想你”在舌下烹煮,但最后,我沉默下来,挑了一句安全范围内的回答。

 

“很暖和……有点困了。——你马上也去洗吧,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

 

祁煜没接腔。

 

这是很不寻常的事。同表面的漫不经心、随心所欲不同,祁煜具备着一个天才艺术家应有的敏锐感知力。而这种敏感惯常被他用来挖掘作品的灵感和情感触动的边角,——以及探测我心绪的温度。

 

他向来照顾我的情绪,对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有所觉察,知道我的高自尊心,于是从不会让我的话落地;更何况我特意选了并不难续话的主题,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没营养的废话也能聊下去。

 

可这次不一样。也许刚刚的回答错误了,那并不是祁煜想要听到的,我焦躁地感觉气氛在往某个控制之外的方向滑去。温热的风扫过耳廓,就在我以为直到头发吹干他都不会开口的时候,祁煜说话了。

 

“我们聊聊,好么。”

 

平日里那种松快的笑意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祁煜神色郑重。我心里咯噔一下,脊背一僵,在这种境况面前无端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然而脑袋还在人家手下,逃跑无门。

 

 

说实话,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沟通的人。比起直率地交流解决问题,更擅长自我调解和冷处理。勇敢坦诚地表露心迹对我来说和脱光了在大街上裸奔没什么两样。

 

——要开诚布公地聊,难以出口的心事就要被摊在太阳底下了。我没有剖白自己的勇气,也不愿意将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交至别人手里。那意味着失控,而我无法预测它会如何蜿蜒向前。

很早的时候祁煜偶尔表现出一点别扭的情绪,我就天真地以为他同我一样拧巴,后来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真正不坦率的人。祁煜远比我会爱人,也远比我坦诚。

 

 

 

“不许跑。”祁煜看了我一眼,显然察觉到我的想法。他几下吹干发尾关掉吹风机,扣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几乎有些痛。

 

我讪讪坐在原地,干巴巴地问:“你想聊什么?”

 

室内只有暖气送风的微弱白噪音,近在咫尺的那片蓝海波光粼粼,翻涌着玫瑰色的潮水;我似乎没有对祁煜说过我很喜欢他的眼睛。

 

我曾在这双眼里看到很多爱、也看到很多温柔,从前我为它微笑,后来为它落泪。现在一场审判在这个雨夜降临了,我感到惶恐,然而清楚自己毫无办法。——如果爱无法留下,那至少尽力保全最后一份体面。

 

祁煜的神色很踌躇,似乎在犹豫如何开口,轻轻蹙了蹙眉,——这本来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细微表情,却对此刻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注意力的我来说显得尤为刺眼。

 

这不能怪我。我想,悲哀地感觉眼底酸涩起来。这些时日下来,憋回泪意的技能已经练就得驾轻就熟,我低下头,假装只是一根睫毛掉进了眼睛里。

 

“我——”祁煜说。

 

 

但意外来得很猝不及防。“啪”地一声轻响之后,视野被关了灯,眼前陡然黑了下去。

 

似乎是跳闸了。

 

嗡嗡运转的出风口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几乎是松了口气,在猝然来临的黑暗之中获得了短暂喘息的余裕,像行刑前得知被获释的死刑犯。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催促着我站起来,我道:“我去看看电闸。”

 

起身要走,原本松弛下来的控制却在那一瞬间收紧,手腕上传来强硬的束缚感,——我这才注意到祁煜一直没松开手。

 

“不着急,待会再去。——我有话要说。”祁煜注视着我,口吻很平静、但是不容置喙,靡丽的瞳仁在昏暗中仍然熠熠生光,波荡着动人心魄的涟漪。

 

我登时感觉有些恼怒,下意识想发脾气——这是不对的。于是又花了三秒钟抑制情绪,然后意识到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望着祁煜的眼睛,苦中作乐地想道:眼泪已经流过了,过会无论他说什么应该都能体面地面对吧?

 

可祁煜真的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因为下一秒,我听见他轻得不能再轻、又重得不能再重的声音:满心珍重尽数流溢的时候,比起一句爱语,更像是一句诺言。

 

“……我爱你。”祁煜说。

 

我愣在当场。

 

 

第一秒钟,我以为是自己幻听,可是这种幻想并不属于我还清醒的现在;第三十个一秒钟,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祁煜的脸,他的耳朵红了个彻底,但没有丝毫躲闪,仍旧郑重而笃定地对我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我爱你。

 

那一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他说这句话的意图。烹煮了很久的感情在此刻达到沸点,很冷又很热的海从天上倾倒下来,铺天盖地地把我淹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

 

眼泪来得太快了。身体、心和勉力维持的体面自尊都在海潮中粉身碎骨。我埋下头,还是没能忍住那声急促的哽咽。

 

“别哭……”祁煜靠过来,小心地用指腹拭去我的眼泪,他垂下眼睫,表情带着那么多的焦急与疼痛,好像我流泪的时候,他比我先心碎了。

 

我从溃堤的泪河中喘了口气,轻轻用力想挣开他,没挣动。手指被他缠着,脸颊被捧着,因为哭泣几乎提不起力气,在祁煜身前被他限制得动弹不得。

 

暖意逸散了,空气凉下来,裸露在外的手臂阵阵地发冷,祁煜微微弯下脊背,环抱着我,姿态像用身体守护某种宝物的兽。

 

“别推开我。”祁煜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那并不是为了撒娇。他的声音很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呢喃,亦或者是一种请求,“……求你。”

 

我注视着他,视线因为泪膜变得模糊,沉闷的心跳在胸腔里鼓动,我问他:“你现在看的是哪个我?”

 

“此时此刻的你。”祁煜回答。他的眼睛没有一瞬离开过我,目光如此迫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可能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要亲口告诉我,他的爱并不是过去的遗产。

 

“那天——”

他梳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开口了。

 

 

 

那本来会是很愉快的一天。一顿由他烹饪的可口的晚餐,两瓶醒过的红酒,恰到好处的微醺——好吧,也许没那么恰到好处。祁煜是醉了,但没有醉得彻底,只是翻涌的晕眩感在躺下的时候会平静些。他下意识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肌肤接触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事情就是在那之后变糟的。如果那个时候他脑子清醒着,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话说清楚:你上个星期说想看小沙鼠是什么样子,——虽然沙鼠是没有了,但它们还有一些旁支。我查过了,临空市附近就有,明天带你去抓。

 

可有时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正好这句睡梦间的梦话没有后续,正好她没想起来自己上周对沙鼠短促的好奇心,——凌晨他短暂地睁开过眼,画板前熟悉的背影比月光还要朦胧,残留在视网膜纷乱的颜色在梦境的余裕里摇晃。

 

祁煜模模糊糊地想: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睡在沙发上,卧室已经空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出声了,其实没有说出口。醒来的时候没有在屋子里听到她的呼吸,岛上安静得几乎让人发疯。

远处的浪簌簌迭来,在沙滩上搁了浅。天色澄明如水,窗纱飘扬,红色的小鱼咕噜噜地游在浴缸里,他看到一幅画架在画板上。

 

怎么还留了幅画。他有些讶异,收回准备去摸手机的手,好奇地走近了它。

 

 

在看清那幅画的一瞬间,某种强烈的直觉迎面打来,祁煜听见了什么东西轰然垮塌的声音,心脏猛地沉到了皱缩的胃里。

 

——那是一条小鱼。红色的,小小的一条,蓝黑色的海水包裹着它,小鱼孤零零地,独自漂游在没有光的海底。画面很暗,红鱼鲜亮的鳞片在这种晦暗下褪了色。祁煜小心地抚向画布,应该是鱼眼睛的地方有一个亮色的蓝点,水滴形状,很小,不仔细看会被忽略掉。

 

 

电光石火间,他意识到那是眼泪。

 

 

祁煜喝醉不会断片。坐在画前,脑海里的画面像不断倒带的电影胶片,他开始回忆昨晚每一处细节。——直到那句“明天我带你去抓沙鼠”出现。祁煜在记忆扩散的视野里看清了那时她的表情,像抽在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眼眶红了,晶亮的泪光在眸底起伏,他视若珍宝的女孩站在那里,慢慢露出一种如梦方醒的神色,好像所有的希冀和幸福都被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他慌乱中出声想要解释,然而昨日的影子散去了,偌大的建筑里只有他自己。红鱼在玻璃鱼缸里啪地撞上了缸壁,咕噜噜,气泡升起来了。

 

他从来不愿看到她的眼泪。对他来说,那不是咸涩的泪水,是闪光的刀片,流水织就的牢笼,世界上最能让他缴械投降的武器;她流泪,他比她更先心碎。

 

……可他还是让她露出那种表情了。

 

祁煜捂住脸,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发现自己无意识屏住了呼吸。可供呼吸的氧气在减少,血液汩汩地流动,缺氧带来的昏涨感里他幻觉似的听见她啜泣的声音。窒息的临界点他松开了手,呛进一口冰凉的空气。

胸骨翕张,胸腔里有什么灼烧得发痛,祁煜扶着画板剧烈地喘息着,在空气里感觉呼吸不上来。

 

不是那样的。他想。

 

 

 

祁煜眼角的一点泪光像一柄钢刀,眨了眨眼,晶亮的光点又消弭在浓密的眼睫间。他试探性地握住我的手指,见我没有反抗的意思,才小心地将我的手拢进手心。这于他来说近乎一种赦免。

 

他态度审慎,声音很轻,但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爱你的。”

 

“我一直在观察你。”他说,“从我们的初遇开始,——其实那不是我见你的第一面,在那之前,我已经见过你了,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只不过那时我不能贸然咬钩,这无论对你、还是对我来说都很危险。”

 

说到这里,祁煜停顿了一下,又微微地、有点怀念地笑了。

 

“而且那会儿也不适合久别重逢。某个人还在海盐芝士蛋糕和毕业论文里打转呢,什么都不知道。”

 

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大学期间某个模糊的午后从脑海浅层滑了过去,轻飘飘地,然而它太久远也太不深刻了,没有检索到任何痕迹。祁煜看到我的表情,大概从中获得了一点趣味,神色很柔和,却不肯再说更多关于那时的细节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不一样的生活环境、不一样的成长经历,足够塑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了。哪怕是同一个灵魂也一样,我很清楚。”

 

祁煜伸出手指,按了按我的眼尾,对我笑了笑,“就比如现在对辣味和酸味很敏感、不爱吃腥味重的东西,讨厌被束缚,脾气也更大了一些——没有说这点不好,有脾气挺好的,不容易被欺负。”

 

“我想想……还更要强了,打喵喵牌不小心被我连赢两把,气得偷偷在牌后面掉眼泪,把我吓了一跳。”

 

“还有,身上有很多道小疤,有一道变成了瘢痕。虽然这对猎人来说可能是家常便饭,你也不跟我说,但我知道其实是很疼的。……能忍并不代表不觉得痛吧,明明很怕疼,怎么也不和我抱怨一下呢。”

 

话音低了下去,祁煜隔着拇指怜惜又愧疚地吻了吻我的手背,克制得像吻一捧羽毛:“……是我做的不够好。”

 

“喜欢喝清爽的饮料,喜欢放着歌发呆,喜欢毛绒绒的玩偶,喜欢可爱的小动物……还喜欢把事情控制在可控的范围,都握在自己手里,那样才会觉得安心。”祁煜像想起什么,稍微有点揶揄地说:“上个月被大雨打乱出行计划的时候生了好久的闷气,哄了好久才哄好。”

 

接着,他把这句话续了下去,声色愈发轻缓:“但是没关系。如果能让你安心的话,我愿意被你控制在手心里,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类似的话祁煜对我说过很多次。

最开始,我把它当成一个信口的说笑,因为时机和氛围都恰到好处,也不显得过分暧昧。他并不作任何辩解。

后来日子长了,我在某天猛然惊醒,发现那不是调笑的说辞,是真心的诺言:他是真心愿意为我奉献一切的。赋予他的一切爱与痛苦,于他都有如甘霖。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熟悉你的。也不是一看到相同的灵魂和皮囊,就激动轻率地把爱复制粘贴。——那太不尊重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人格了,爱不是能像投影或者遗产的东西,那是不合格的。”

 

祁煜缓慢摩挲着我的袖口,神色缱绻,眉目里的依恋浓得化不开,好像光是和我待在一块这一事实就让他由衷地觉得满足。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日落,他的眼神并不同于今日。试探、好奇、期待、欣喜和一些亲昵……其中有爱吗?我想不起来。可是站在现在向前回顾,似乎从很久之前、那时我们初识数月,那些炽烈的心绪已经在对视的瞬间诞生。它愈演愈烈,终于燃烧到这个夜晚让我看见。

 

“以前我试探你有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不是为了在你身上找旧日的影子,是……”

 

祁煜说着,缓缓顿住了,然而不是因为哑口无言。耳尖飞起一片淡淡的红色,他垂下眼又抬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翼。

 

“遇见你之后习惯性想亲近你,但心里清楚我们实际上只是有点眼熟的陌生人。对你来说我是,对我来说,你也同样。我不了解现在的你,——你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哪里读过书,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我通通不知道,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我接近你,观察你,试探你……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慢慢长了,最后我发现,你没有给我不爱你的机会。”

 

这句话之后他静了一会,耳朵、眼下和脸颊慢慢烧起一片艳丽的红色,像卷入了沸腾的海水。祁煜轻声道:“……我确认自己爱上你了,可你似乎对我没有那种心思。”

 

“或许你想起一点,就会怜惜我一点——也许也会增加一点爱我的可能。但无论你想不想得起来,我的爱仍然属于你。”

 

祁煜近乎羞愧地向我剖白,看上去简直要敲碎胸骨把自己的心从胸腔里剐出来,赤裸地、淋漓地呈在我脚下,告诉我那颗心是为我、且只为我跳动的,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任何可能。

 

“可后来我知道你爱我了。”祁煜又说。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却无从开口。

 

“……那个时候我不小心受伤了,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流了很多血。”他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当时淋漓的伤口,声音温柔得有点过分:“好像吓到你了,你坐在那里,脸色比我还难看。我还在发愁怎么哄你,就看见某个人掉金豆豆了。”

 

 

只有月亮是亮的。祁煜躺在病床上,感觉伤口的痛感还算可以容忍,更何况某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在这里,那这点疼痛顶多只能算是一点无伤大雅的辛辣调味了。祁煜有些高兴地想。

 

然而他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她背光坐在床边,低着头,有点看不清表情。掌心接触到的手指很凉,像极地深处冻结了万万年的冰雪,再炽热的火焰都无法温暖分毫。

 

祁煜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可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哄她开心。心里的小账本勾勾画画了很多页:某月某日,某人不高兴,带她去海边抓水母。某月某日,她好像不开心,陪她在家里待了一天。某月某日……

 

时至今日,这样的某月某日已经多到数不清。实际上她情绪调节一向做得出色,可他每次从语气、眼神或者肢体的细枝末节里触摸到那颗动荡的心,都觉得她是需要有人陪她的。而他将她的快乐作为第一要义,向来不吝惜在她身上倾注每一分心力。珍重的人在自己的陪伴下展露笑容,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嘉奖了。

 

祁煜紧了紧交握的手,准备开口。——有什么湿润的、冰凉的东西落在他手背上,缄默得如同一场下在夏天的雪。

 

……那是眼泪。

 

他的镇定一下子维持不住,而她抬起脸,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双眼被泪光洗涤得清亮无比,被这样一双流着泪的眼睛注视着,恍然间会有被爱的错觉。

 

那个瞬间某种强烈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来,祁煜看着她的眼睛,同时看到一簇突然点燃的火焰。而身处在火焰旁的人,是不会没有感觉的。

 

……啊。沉寂已久的辛辣感在血管里暴虐地涌动,祁煜在这种前所未有、濒临失控的痛觉里,茫然地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

 

他被爱着了。

 

 

 

祁煜身上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指尖却仍残留着潮湿的凉意。我看着他拿起那个被衣服裹住的袋子,小心地打开。

 

那是一幅画,被暗金色的画框仔细地裱起。祁煜将它翻过来,递到我面前。熟悉的红色映入眼帘,我意识到是自己画的那幅画。

 

可是它已经与我印象中大不相同了。红鱼身边多出一抹晶莹的亮色,一尾海蓝的鱼出现在视线里,亲昵地围绕在红鱼周围。原本晦暗的色调被大面积铺上的宝石蓝照亮,画面中心的红色俨然精心刻画过,每一片鳞片都闪着细碎的光。

 

而那滴眼泪,已经在骤然亮起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消解了。一粒璀璨的金色覆盖了它的位置。

 

那是海面落进的光。

 

 

“我花了一个多星期画完它。”祁煜轻轻地对我笑了笑,“每天都在对它缝缝补补,后一天把前一天的内容推翻重来。……没有哪一幅画比它更让我觉得无从落笔。”

 

“但我还是完成它了。”

 

那是我的画,也是我的心。祁煜手执画笔,在近来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拆解自己,小心翼翼填补所有因为误会皲裂的缺口。这个雨夜他将它带到我面前,仿佛捧着一颗脆弱的火种。

——而爱如野火。

 

他说:“现在,它是我的答案。”

 

 

 

- 你爱着何种姿态的我?

- 此时此刻,此生此世,每一种。

 

     终

于 2024.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