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尖锐的急刹划破夜空,避无可避,一个急转弯——
砰——撞向左侧山路——
血液四溅在破裂脆化的玻璃上。
对面的大车灯刺眼得厉害,除了一片晃眼的白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港生紧蹙眉头,想伸手去挡,却发现四肢沉重得抬不起一丝一毫。
意识挣扎许久,终于能缓慢睁开眼睛。
一阵头痛欲裂袭来,港生欲抬手扶额,只动了一下,便牵扯出身上不知何处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稍稍平复痛感后,才艰难地坐起来。
木然呆坐了半天,空洞的眸子才转了转,脑子机械而迟钝地反应到,哦,他在医院。
紧接着,嘴角扯出令人心碎的凄苦嘲讽,悲凉至极。
——他为什么,没干脆死了?
「......傍晚时分,警方在西贡白沙湾码头附近找到一具尸体,证实死者是二十五岁华夏集团董事兼总经理鲁德培......」
「......证实死者是华夏集团董事兼总经理鲁德培......」
「......证实死者是华夏集团董事兼总经理鲁德培......」
——狭小逼仄的车厢内,不停回荡李sir不带感情的声音——
宛如巨大的毒蛇,将港生整个人盘旋紧箍,每一寸骨头和血肉都在痛,痛得他发出癫狂的呐喊,嘶吼。
然而每一声都堵在喉咙里,只漏出意义不明、短促破碎的哑音。
他极度恐惧,无助地蜷成一团,神经质地瑟瑟发抖着,全然崩溃...
下一瞬,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驾驶座,胡乱发动引擎,神志不清絮叨:“不会的,Julian不会死的,不要怕,哥哥这就去接你,你坚持住......”
车子在深夜无人的道路上不管不顾,加速疾驰。
直到迎面而来的大卡车车灯,兀然将那张泪水浸润的脸庞照亮,映出脸上明晃晃的、令人心惊的决绝。
然后砰一声,世界坠入黑暗虚无......
再次睁开眼睛,就是这番景象。
港生仿佛一个失去灵魂,只会流泪的躯壳,他一边凉薄地讥笑命运,一边愤忿地怨恨苍天。
——细佬死咗,点解唔俾我死?嗰天究竟要玩我玩到几时?
阿标打开病房门,就看到对着空气又哭又笑的港生。
阿标皱眉:“喂,你没事吧?刀好像没劈到你脑子上吧?人怎么傻了?”
港生转头,茫然地眯起眼睛,看清来人,愣在当场。
——阿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人穿着病号服,脸上挂满泪痕,整个人悲伤又破碎,透出一股将死的颓丧。
此刻他正目露震惊,表情呆滞地盯着自己。
阿标莫名其妙得很,心道:这人怕不是见鬼了?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阿标撇下心头异样的感觉,没好气道:“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阿标?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使港生恢复了片刻的生气,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你救了我们老板,我这个做下属的理应来看望你,我们老板也很是感激,本来说要亲自过来,只是突然有事走不开,特地先派我来,不知叶生你住得习不习惯?如果有别的要求不妨提出来,我们老板知恩图报,一定会尽量满足你。”
一番话看似客气,说出来的姿态却高高在上,一副能替我们老板挨刀是你命好的嘴脸,让人极度不爽。
港生却因他的话倒吸一口冷气,强烈的眩晕骤然冲击大脑。
他伸手扶额,一边环视这间病房,一边在脑海中检索眼前这莫名的熟悉感...
......他说,我......救了Julian......
......被刀劈......难道......??!!
港生猛地抬头,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和光亮——
他屏住呼吸,嗓子发颤,问:“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
这些天,港生时时刻刻处于癫狂的兴奋状态中,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Julian还活着,他还能再见到弟弟,他们还有时间。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这是一场和魔鬼的交易,他也在所不惜。
但是今天,他必须要克制自己,努力让自己表现平常,不显露端倪。
——今天,Julian会来医院看望他。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一切,他不能冒一丁点会失去Julian的风险,那种感觉......
他宁愿永堕无间地狱,都绝不要再经历一次。
因此,当Julian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一派矜贵无俦的姿态坐在他的病床前,问他感觉怎么样时,他忍住血脉偾张的欣喜,攥紧拳头稳住全身的颤栗,真心诚意地说——
“我、我感觉、很好,不会再更好了......”
声音颤抖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Julian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收敛好神情,直直望向他的眼睛讳莫如深,他问:“为什么要救我?”
“......我傻吧。”
如果我不傻,就不会在你用枪指着我叫我站住的时候,毅然决然地转身,那本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救你的机会,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如果我出一份相当于一个高级督察的薪资,你肯不肯做我的司机兼保镖?”
依旧是对一切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臭屁德性。
重来一次,港生嘴角没忍住漏出清浅笑意,声线蕴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柔情,熟练地说出曾经上演过的对话。
“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请我这种人的喔。”
“我傻吧,又或者......”
或者什么,Julian却没有按记忆中的剧本说下去。
港生眼底闪过疑惑,不由看向他。
Julian站起身,居高临下,倨傲无比地说道——
“你不妨考虑一下,但是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拒绝我。”
蓄满水汽的眸子定定凝望他转身而去的背影,眼也不眨一下。
许久,港生才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轻轻回应——
“没有人会拒绝你,哥哥更不会。”
===
港生做Julian的司机有一段时间了。
Julian很少说话,在车上不是看报纸,就是闭目养神。
港生也不是话多的人,这一次不再是别有目的的卧底,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弟弟身边,看他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
然而,他时常感到似有似无的滚烫目光在背后灼烧,每次抬眼向照后镜望去,却只能看见闭着双眼的恬静面容。
想想也是,此刻的他在Julian眼里不过是一个不被信任的司机而已,免不了被他在暗处各种怀疑打量。
Julian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具体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港生只得归咎于多半是自己错觉。
真正说起来,他和Julian自从被阿妈和大哥破门而入后,除了酒吧外的争吵对持,就是Julian临死前......
港生也是后来才意识到,那一场诀别,看似冲突的语言背后,隐藏的是......晦不可言的告白......
他们......那样之后,连一次正常的说话都没有,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结束在那场不堪回首的混乱毁灭中......
港生每每想到这个,都会揪着心口,感到难以呼吸。
可是重来一次,他却发现,他和Julian之间,好像也不用非得说些什么。
明明这一世,他做Julian的司机也没多久,两人之间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无需多言,却仿佛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可比拟的温暖与柔情,将他们两个紧紧包裹住。
此刻,语言是多余的。
这样是对的,我和他是同一个子宫孕育出来的,血缘上我们是最亲密的人,行为上我们也......曾经融为一体......
最有分量的语言也不过「我爱你」,仅仅这三个字,怎么能够概括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诉清我和他之间的羁绊?
如今每一天,他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和Julian两个人待在密闭的车厢里,虽然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却已经胜过所有。
港生想,我愿意一辈子这样为他开车。
===
港生此刻在送阿妈去见Julian的路上。
他抬眼瞥向镜子里坐在后排的阿妈,心下有些烦躁。
——今晚Julian无可避免要与阿妈吵架,然后心情败坏,喝得烂醉如泥。
说实话,港生如今对阿妈感觉有点复杂——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妈当时那么着急坐船去台湾,撇下他和弟弟,甚至,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至今都无法释怀,没有帮Julian实现临死前见阿妈的要求。
港生借由送衣服的借口跑到楼上,却无法靠近那扇门,只隐约听见摔酒杯的声音,他心里忍不住担忧。
不多时,阿妈眼角湿润地冲出来,港生急忙上前将衣服还给她,却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提出送她回家的请求。
——他更担心Julian。
Julian是他和阿标扛出来的。
阿标将人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港生停在那里,第一次唾弃自己的司机身份,不情不愿转个身,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这一世的Julian喝醉之后不像上一世那么多话,只是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靠在车窗上,似乎难受得厉害。
港生频频望向照后镜,眼神藏不住的担忧。
阿标和他靠得很近,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阿标的手拨开Julian的头发,语气很轻柔:“Julian,你没事吧?”
港生顿时眉间一蹙——阿标没有向平时一样叫Julian「老板」,仅仅作为一个下属,他的动作十分逾矩。
从前不知道Julian的性取向,港生没有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如今看在眼里,品味过来,心里不由滞塞於堵,一口气憋闷得上不来。
阿标又抚了一下Julian的脸颊,动作亲密地解开他的衬衣扣子,想让他舒服些。
港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倏地攥紧,望向镜子里的眼睛目露凶霾。
Julian全程不发一语,既没有推拒,也没有反抗,闭着眼睛皱眉的模样,透出些许脆弱和依赖。
港生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猛踩油门加速,甚至闯了一个红灯。
两人合力将Julian轻轻放在床上。
阿标伸手拨了拨Julian的头发,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转头对港生说:“你明天不用来接他。”
上一世的港生不疑有他,只点头后乖乖转身离去。
此刻,他目光锐利地直视阿标,心下盘算着,如果就这样把阿标揪出去凑一顿,他们会不会将自己当神经病,再炒他鱿鱼?毕竟,他连一个为什么打人的理由也编不出来。
港生心里挣扎着,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不料和那双慵懒半阖的眼睛撞上,那人幽幽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似醉非醉。
港生对他的眼神感到意味不明,不知他究竟醉到几分。
港生无声叹息,权衡几番,最终还是艰难地转身,离去。
——说到底,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机,在Julian那里,自然是比不上跟他已久的,忠心耿耿的阿标......
Julian一定需要他多过需要我,我又何必这么不识情不知趣,非要留下来......
港生坐进车里,启动引擎,逃也似的离开这里,仿佛离得越远,就越能将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关于楼上俩人的画面驱逐出去。
他按下车窗,呼呼刮在脸上的夜风也无法缓解丝毫内心的窒闷。
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嗞——车胎猛烈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戛然刹住车,身子一个惯性向前扑。
车子停了不到一秒,又一个猛地调头转弯,向来路加速飞奔而去——
港生抿住嘴角,眼神明亮倔强,去他吗的司机!
我和Julian,我们是一个阿妈生出来的,我们是亲兄弟,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我怎么没有资格留下来?阿标算什么东西!
港生两辈子开过最快的车都在今天了。
他气势汹汹地按着门铃——如果阿标敢衣衫不整地来开门,他绝对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这个该死的外国佬,他——
心里的咒骂戛然而止。
打开的门缝缓缓露出Julian幽深的面容。
港生顿住,预想中的画面没有上演,满腔的愤怒打在棉花上。
Julian定定望着他,眼眸深邃。
港生抿了下嘴唇,表情有些局促,略微尴尬道:“额,我、我看你好像醉得厉害,想想还是不太放心......”
话未说完,Julian一个软倒。
港生吓一大跳,一个跨步上前接住他,揽在身上:“Julian?你怎么了?”
忙不迭搂着人往室内走去,小心翼翼放倒在床上,一个不稳,跌了一下,港生猝不及防扑在他身上。
港生急忙撑起身子想要起来,却被有力的双臂禁锢住腰身,动弹不得。
港生窘然低头,Julian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似乎真是醉得厉害,分不清眼前人。
靠,他该不是把我当成阿标了吧?
港生冷哼一声,没好气道:“Julian,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阿贵......”
声音迷蒙,不知是不是港生的错觉,听起来竟像是——「阿哥」。
没认错人就好。
港生支撑起身子,眼睛一寸寸在身下人的面容上挪动,心里的饱胀酸涩快要溢出水来。
这还是港生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注视他。
港生和底下这双朦胧的醉眼对视半晌,见人缓缓垂下眼皮,流露出一种喝醉之后,呆呆的顿感。
那双手隔着薄薄的衣服,在他的腰间游走,港生感到阵阵发麻,酥麻感从脊椎传到大脑。
Julian又掀起眼皮,眼里一片氤氲水汽,潮湿地看着他。
港生喉咙发紧,却挪不开眼睛。
鼻尖相抵,呼吸可闻,躯体缝隙间纷飞出丝丝缕缕的旖旎,蚕蛹作茧般,将他们密密实实包裹住。
不知彼此凝望了多久,Julian缓慢仰起头,脸上是不甚清明的蛊惑,嘴唇似要去够他的嘴唇。
仅有一张薄纸的距离——
港生猛地别过头,恍如大梦初醒。
他颤着眼睑,声音不稳:“Julian,你,你醉了......”
港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给人盖好被子,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我、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接你。”
说完,狼狈逃离。
房内重归寂静,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半晌,晦涩的双眸阖上眼皮,掩去所有情绪......
===
第二天早上,车内。
港生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时不时瞥向镜子里,那张对着窗外看风景的侧脸。
他心里发虚,企图从凌厉的侧面线条上捕捉到什么,却一无所获。
Julian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看来,昨晚他真的只是单纯喝醉了......
港生稍稍放下心的同时,泛起一股不能探究的失落......
再一次看向照后镜,Julian正好回过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在镜子里撞到一起。
港生慌张移开眼睛。
不一会儿,清明悦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昨晚喝多了,是不是做了失礼的事?”
港生更加气虚,他心道:你没失礼,失礼的是我,是我冒冒失失冲进你家,差点就对醉得不省人事的你鬼迷心窍......
他掩饰地清了清喉咙,干笑道:“没有,老板你喝醉了很安静,话都没说几句,怎么会失礼......”
“我记得,你昨晚不是叫我老板的。”
!刚放下的心瞬间又吊到嗓子眼里——他这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吖??
好在Julian也不是一定要他回答,又状似无意说起:“昨晚是你照顾我的吗?阿标怎么没在?以往我喝醉,都是他留下照顾我的。”
——哔!哔哔!
前面那辆车不知怎么回事,开得歪歪扭扭的,港生烦躁得狂按喇叭。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不爽,生硬道:“这样吗?老板你和标哥关系蛮好的。”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绝非一个下属对老板的正常态度。
Julian也不太在意,慵慵懒懒的口吻:“对吖,他跟在我身边,很多年了......”
然后,蛊惑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看过来,出其不意地问——
“你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可以吗?”
“……”
港生以为他是在说他和阿标,心脏犹如被巨石锤砸,呼吸困难。
半晌,才硬着嗓子干巴巴道:“没什么不可以的。”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那,两兄弟呢?”
——嗞!一个急刹车。
紧跟后面的车主气汹汹探出头,骂骂咧咧:“叼你,有冇搞错吖!识唔识揸车噶?”
两人皆恍不可闻,视线在照后镜中无声对峙,纠缠。
气氛诡异莫名。
许久,Julian率先移开眼睛,淡淡一笑,说:“别在意,我讲笑的,开车吧。”
===
自从那日,Julian问出那句莫名其妙的「那两兄弟呢?」以来,港生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
如果是上一世的正常情况下,Julian不可能在这时候就知道他们的兄弟身份,那么这句话......是巧合吗?
还是说,其实......Julian和他一样?
仔细想想,这一世的Julian确实有些不同......
可如果真是那样,他又怎么可能,一直和自己这么若无其事地相处着......
港生埋在心底的一点疑虑,在Julian找上他,让他拎着一箱假钞,去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老什子古玩时烟消云散。
前世的记忆开始攻击他,身体响应般隐隐作痛。
没错,这个Julian还是以前那个恶劣的坏胚子,不会错。
当被铐住双手,蒙住眼睛,带到小黑屋时,港生心知一顿严刑逼供的毒打是逃不掉了。
虽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依旧犯怵,周围也安静得可怕,不可视物的黑暗增加了不安感。
等待许久,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赤裸滚烫的目光,似是仗着他看不见,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游走,毫不掩饰要将他生吞活剥。
......Julian?
港生侧耳,听见一阵空气扰动,这个人似乎是蹲下了,就在他面前,离他很近,港生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是Julian,港生记得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清冽的冷香。
Julian想要干什么?
港生目不能视,对周遭一切的敏感度却指数级上升,敏感到似乎身边一个分子的扰动他都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Julian的脸颊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Julian屏住呼吸,嘴唇若有似无地游走在他的眉间,眼睛,鼻子,嘴巴…
对方乐此不疲地玩着这种悬空的游戏,就是不真正触碰他。
港生怀疑,自己坐的怕不是用刑的电椅?
否则为什么Julian明明没有碰到他,他却犹如全身过电一般,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麻战栗。
他简直无法忍受,于是轻声唤道:“Julian......”
开口却沙哑。
Julian貌似顿了下,却没有其它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拉开一丝距离。
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诉说什么咒语,令人神思迷乱,他说——
“阿贵,如果,你有个弟弟,你会爱他吗?”
港生宛如被巨蛇盘住喉咙,呼吸不畅。
“Julian,我、我没有弟弟...”
“我说如果。”
“…如果,我想,我,我会的...”
港生艰难吞咽口水,喉咙发紧而干涩。
Julian低低笑了一下,拉开距离,似乎是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意味不明地说。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为什么爱他呢?就因为他是你弟弟?”
“......我希望有人爱他。”
“......听起来,你弟弟挺可怜的。”
对方声音不辨情绪,港生却没来由地感到难过:“Julian......”
Julian不再说话。
没多久,港生的眼罩被拉下,手铐也被解开。
“Julian......”
他身上的悲伤那么浓烈,港生仓惶而无措......
走出去的背影拉开门,逆光的身影停住,港生听见他说——
“我觉得你的愿望不会实现了。”
===
昏暗拥挤的客厅,男男女女在一片欢呼声起哄声中推推搡搡,一派纵情声色的堕落场面。
港生艰难地避开人群,躲到洗手间呼吸新鲜空气。
他望着镜子里冷水浸润的脸庞,眼神透出决绝。
他知道,今晚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切都将在今晚脱轨。
过了今晚,夏青会死,他会被Julian下药,阿妈会找上门来,他会在酒吧外打Julian一巴掌,Julian会拿枪逼他停住,接着会不理他的劝阻,无视他的妥协,不顾一切跑进枪林弹雨中...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沉思间,未发现洗手间走进一人,待扑上来时,港生下意识以为是上一世那个猥琐男,本能地厌恶甩开。
转身还要再给一拳,看清来人时猛地定住。
“Julian......”
Julian喝了不少,貌似还磕了一点药,整个人看起来晕乎乎,不甚清醒,被港生一甩差点站不稳。
港生急忙揽住他:“Julian,你怎么样?还好吗?”
Julian一个反身将他抵在墙上,脸色绯红,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他,迷迷糊糊道:“阿贵,你在这里、干什么?来、来找你弟弟吗?”
港生顺势搂住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坚定,他说:“对,我来找我弟弟。”
“找到了吗?”
“找到了。”
Julian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迷离中透着几分清明:“你撒谎,你说你没有弟弟。”
“是,我撒谎了。”
港生抚上他的脸颊,眼睛涌起通红水汽:“对不起,Julian。”
港生拥住他,额头相抵,声音是令人心碎的忏悔哽咽——
“我撒谎了,我不应该赌气让你对我开枪,然后转身头也不回,我希望你跟我走的时候,不应该说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撒谎了,你明白吗,Julian。”
港生被一路跌跌撞撞拉进卧室,压在床上,好像他才是那个喝醉酒脱了力的人。
他仰躺在床上,双手捧住身上人的脸颊,眼睛满是水汽,溢着一片柔情:“很高兴再见到你,Julian。”
接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重逢以来,Julian的种种不同在初始就显露端倪,是他太谨慎和想当然了,他应该在一开始就有所怀疑的。
明朗的眼睛哪里还有什么醉意,依旧是那么不可一世,Julian说:“我才不要告诉你,我偏要你奔我而来。”
“......如果我今晚没有坦白,你会怎么样?”
回应他的笑容有恃无恐,意味深长:“原本是什么样,就怎么样。”
......果然。
“很多东西我都拥有过了,除了爱,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港生知道,他骨子里是有自毁倾向的。
“生死二选一,我上一世没有做的选择,重来一次,如果还是得不到你的爱,就更加没有分别了。”
眸子深深地看着他,说:“哥哥,我不是被枪打死的,我是死在了酒吧外,那个你不曾回头的夜里。”
港生兀然泣不成声。
Julian轻柔抚去哥哥的眼泪:“别哭,不是哥哥的错,是我太贪心,想要哥哥纯粹的爱而已。”
——他不要听什么「有空回去看阿妈」的鬼话,也不要接受「因为你是弟弟所以不希望你有事」的理由。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叫住你,求你回头看我一眼,我要你自己转身,要你朝我奔来,要你张开双臂,要你主动开口。”
“只有这样,我才会相信,你是真的爱我,不是以兄弟的名义。”
“上一次的我选择被哥哥杀死,这一次,哥哥来拯救我了。”
“哥哥,恭喜你,实现愿望了。”
——「我希望有人爱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