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原作向背景+《天蓝色的彼岸》设定
*全文9k,内含巨量干部组/调查兵团cb向
*标题来自太平公主写给婉儿的墓志铭,译为:但愿一千年一万年之后,尚有人同我一样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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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人会去往何处?
我活着的时候应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死了再思考却好像为时已晚。
我很确定我真真切切地死了,虽然目前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但这是通过对照实验组得出的科学结论。
额,我是说,当我来到这个地方时,身边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让我想到玛利亚之墙告破前的菜市场——咦?玛利亚之墙是什么东西——抱歉,我又扯远了。总之,我从那些奇怪的我并不认识的语言里辨认出了一些我能认得出的,他们在喃喃自语同一句话,我真的死了吗?
在这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了一部分。我叫韩吉佐耶,是艾尔迪亚人,也是调查兵团的第十四任团长——虽然我忘记了这个团是做什么的。就在刚刚,我在了超大型巨人的高温蒸汽中自燃而死。没错,尽管忘记了前因后果,但我是个死人这一点千真万确。
脚下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地面,触感像是瓷砖但更加光滑。我把手攥成拳头,用力将指甲扎入手心——真的很疼。
等等!我的双手完好无损,没有一点烧伤的痕迹。还有我的披风,几分钟前它因高温而点燃,此刻却安静地垂在我身后。我用双手摸过裸露在外的脸颊与脖颈,同样完好如初,除了那只早就瞎掉的左眼。就像,就像我没有经历过那场可怕的死亡一样。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当然没那么天真。
所以,在这个“死后的世界”,我们这些人都不会带着致命的死因来到这里?那些并非死因的旧伤则会跟随人体从原本的世界死去?
悄悄观察了一圈身边的人,我的确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有着肉眼可见的致命伤口。但是对于那些自然老死的老人,由于内在疾病去世的人,又要怎么确定哪些是致命的死因?他们又会以什么样的状态来到这里?
站在我左边的那个人被人潮挤得摇摇晃晃,连带着我也踉跄了一下。他说了一句什么,听着语气十分不满,但可惜我完全听不懂。
我们都只是一群死人了,为什么还要思考什么样的伤口会跟着人一起死?我知道这又是我的职业病在作祟。哦,这应该不是团长的职业病,而是更早之前的,虽然我暂时还没想起来那是什么。这完全就是没有逻辑的事情嘛,有什么比人死了之后,没有去往天堂或者地狱,而是来到这种鬼地方人挤人更没有逻辑的吗?以这种事情为前提当然不可能得出合乎逻辑的结果,这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我开始发呆,任凭自己在拥挤的人潮里左摇右摆,有点像帕拉蒂岛引进的那种新式水稻,因麦穗过于饱满而格外低垂。到了收获的季节会变得金黄,在晚风里发出沙啦啦的声响。
帕拉蒂岛。
我又开始隐隐约约感到头痛,这似乎是我这几年的常见症状,怎么我死了也要像跗骨之俎一样跟过来。好吧,幸好我早就习惯了。就在我在等待中几乎感到困倦时——千万别问我死人为什么会犯困——原本哄闹的人群居然开始慢慢分成了两列,我被人流裹挟着前往其中之一。
这又是要做什么?我这样想的时候,正好听见站在我前面不远处的一位女士也在大喊。我听不懂她的语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她语气中的崩溃过于明显,我觉得她在与我表达相同的含义。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自正前方传来——是艾尔迪亚语,千真万确——它说:欢迎各位来到他乡,但在此之前请务必排队登记。
我看见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还有人在喃喃自语,总之场面乱极了。我猜我们所有人听到的都是自己的母语,毕竟按我生前(或者说死前?)的记忆,艾尔迪亚人只占这个世界人口的一小部分,艾尔迪亚语也并非世界的通用语言,那个人没有道理使用只艾尔迪亚语……真是的!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在想道理不道理的,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我用力敲了敲脑袋,这该死的职业病。
总之,在经历了百无聊赖的两个小时后,我终于走到了队伍的起点。哦,严格意义上讲我并不清楚经过了多久,毕竟这个地方没有太阳,更没有白天和黑夜。穹顶,或者说本应是穹顶的地方也是灰白色的,与地面相同,看不出高度。因此,这两个小时既可以代表二十分钟,也可以代表两天两夜甚至更久。死人又没有能死多久的概念,想来不缺少时间,当然也不必有时间观念。那么这大概是一种永生……额,永死?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吧。因为终于轮到我了。
一张很长的桌子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挂着规模壮观的黑眼圈。当死人也要这么辛苦吗?我开始忧虑我的鬼生了。
那个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填表。”
我在那张看上去相当普通的表格上填上自己的姓名、性别,以及生卒年月。尽管我早就发现了我是个死人,但这依然相当诡异甚至有点黑色幽默。我在两张扑克脸面前努力憋笑,但想必表情相当奇怪,因为将表格递回去的时候他们两个的表情带着一言难尽的疑惑。
但不管怎么样,登记总算是顺利结束了。那位男性递给我递给我一张资料卡——正面只写着“他乡”两个字。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股力量推进了门内。或者说墙内。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真正进入了“他乡”的内部,即使我还没搞清楚这个名字的含义。之所以说是内部,是因为这里与我刚才排队等候的地方大有不同。我脚下的……土地?姑且就这样说吧,是黄色、红色与棕色的结合体。这样说虽然很奇怪,但我的确没有更加合适的形容词。嗯……更抽象一点来说,有点像帕拉蒂岛的秋天,丰收季节的田野。
又是帕拉蒂岛。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我终于找回了我记忆的剩余部分。
飞机。
地鸣。
我终于如梦初醒。
顾不上看完那张所谓的资料卡,我回头重新跑到那张长长的桌子前,不,应该说是桌子后面。外面的人是看不见里面的,但现在我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隔着这道分界线。
队尾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他们脸上满是茫然,有的甚至带着惊恐的神色。许多人的着装和长相是我完全不熟悉的模样,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马莱军人或平民的服饰。那些人涌进来的速度太快了,我无法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我只能颤抖着尽力去看……没有利威尔,没有阿尔敏,没有三笠,没有欧良果彭,也没有艾伦。但越来越多人在这块空间出现。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该死。
眼睛酸涩到极致的时候,我听见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模一样的字眼和语气。这次我看见了,是递给我资料卡的那名男性使用喇叭播放出来的。人群因此出现了骚动,随即慢慢重整队形,我因此没办法再继续尝试看清他们的脸。我的确已经到了极限,即便我不知道为什么死人也会有这种生理反应。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得想点办法,哪怕我是个死人,但我是团长,只要我的脑子还在运转,我就必须得……
“分队长?”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奇怪,在根本没有辨认出来的时候,我的鼻子已经开始发酸。
莫布里特还是和原来一样,穿着玛利亚夺还战前特别清洗的老式队服,自由之翼在他胸口熠熠生辉。
“分队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哀伤。我确信他看见了我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莫布里特。”不知为何我的声音也在颤抖,除了重复他的名字以外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或许是看见他我才发现,我与当年的分队长韩吉已经全然不同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语气悲喜交杂,几乎语无伦次,“不,我并不是期盼你来到这里。他乡没有时间概念,我问过新来这里的人,他们要么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要么纪年算法与我们不同。我既期盼着与你们重逢,又害怕你们来得太早。目前为止,我只找到了你一个人……”
“等等莫布里特,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必须去做。”我不得不咬牙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可能回去?”
莫布里特愣了一秒才开口:“我没听说过。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入口这里,他们的语言我基本上听不懂。”
我没有气馁,这的确在意料之中,那么这也意味着我们不得不走另外一条路了。
但在此之前,我重新掏出了那张资料卡——它的背面信息也相当简略,有一张草图,上面只画着一个加粗的箭头,写着“通往天蓝色的彼岸”。我一头雾水,这不算什么有效信息,不管那所谓的“彼岸”为何处,我都暂时不能将它定为目的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我将简略的计划告诉莫布里特,果然看见他因惊讶睁大的眼睛。
“韩吉!你是认真的吗?”
我笑起来,按照计划冲出那道分界线,回到灰色的半透明瓷砖上——我当然知道莫布里特会跟上来,就像他无数次大声吐槽我的莽撞,却又无数次跟在我身后时一样。
人群因我的忽然出现而发生骚动,但我没有理会,我的目的地是这片空间的尽头,也就是我们突然出现的地方。逆着登记队伍前行不算容易,但掌握技巧后也并不特别困难,在我几乎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
“喂,又要有人跑出去了……”
我心中一喜,知道大概就是这条路没错。我更加用力地向前、再向前,直到空间变得空旷,我迈开腿跑起来,然后我看见了尽头——那里是一片虚无,悬崖一样的虚无。
在迈进这片虚无之前,我终于有机会扭头,果然看见莫布里特紧紧跟在我的左后方,他的表情扭曲而惊恐:
“分队长!这太危险了!!!”
我几乎想要笑出声,我们已经是死人了,死人大概是没办法再死一次的,否则负负得正会不会活过来?但下坠产生的强烈气流把我的话堵在喉咙里,我得承认这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这种下坠与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时不同,是一种身体全然不受控制的坠落。
但这种坠落感只停留了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飞翔的感觉,我睁开眼睛,在一臂距离外的平行位置看见了莫布里特,他正在定定地看着下方。
我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我们正在一个圆形,准确来说是球形物体的正上方。随着我们与它的距离越来越近,我终于发现那是地球——在我死前,已经有国外的科学家对我们所处世界的形状作出了有依据的推断。但亲眼看见自己由远及近向一颗星球飞去仍然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我看见被冰雪覆盖反光的白色,海水的湛蓝色,大地的颜色则更多样,棕色、绿色、黄色……总之就是你能想象到的,大地的颜色。
最终我们降落在帕拉蒂岛。我如此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不再需要呼吸,却依然试图将这里的空气吸进我的肺里。这条小路上依然有行人,他们看不见我们,熟视无睹地穿过我和莫布里特的半个身体继续走着。没错,这里与他乡不同了,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幽灵了。
那条蜿蜒着浇灌岛上所有麦田的河流结上了薄薄一层冰,这让我感到恐慌。我与利威尔跳进的那条河,我还记得它微凉的温度。而现在已经来到了冬天,至少是初冬!可地鸣只需要几周甚至几天就可以摧毁岛外的全世界。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我已经竭尽全力赶时间了。我和莫布里特向着原本希娜之墙内部的位置飞奔,至少……至少让我再看看调查兵团。
在路上,我给莫布里特讲述了我们在艾伦家的地下室的发现,巨人与艾尔迪亚人,马莱与帕拉蒂岛,三道城墙与超大型巨人,以及地鸣。原来这只是在五年内发生的事情,我却总是觉得这几乎是我的半辈子。
在接近原本罗塞之墙伫立的位置时,我看见了一条飞扬着的绿色披风,蓝色与白色交织的翅膀,空荡荡的右侧袖管。目光向上,是金色的后脑勺。我的喉咙缩紧,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等等……艾尔文还活着?不对,我们明明收敛了他的尸体。
“……艾尔文。”我的喉头终于松动,费力发出声音。
“韩吉?”他居然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茂密的金发一如既往地梳成三七分。我鼻子发酸。
我已经全然明白了。只有鬼魂能看见鬼魂,就像我和莫布里特。艾尔文当然也已经死了,只是与我们一样游荡在这个看不见我们的人世间。
“你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秋季的时间,应该说我来得太晚了才对吧。但我顾不上想这些:
“现在是什么情况?利威尔他们怎么样了,艾伦呢?啊,还有地鸣……”
天啊,我升起一阵恐慌感,即使我并未在他乡看见任何我希望他们活着的同伴,但我更清楚那是一个没有逻辑的地方。我如此害怕听见那个结局,以至于我的身体都在颤抖。
“已经结束了,他们都还活着。艾伦死了,地鸣也结束了,岛外保留了百分之二十的人口。”他的声音平和缓慢,一如既往地抚慰我狂躁的心情,“你做的很好,韩吉。莫布里特,你也是。”
我半晌没说出话来。我带领愿意跟随的兵团成员以及曾经作为敌人的马莱人,杀戮我们曾经的同伴,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类死亡。就算我问心无愧,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真的就是我们,我们所有人献出心脏的结局吗?
莫布里特的眼泪掉下来,我却觉得自己已经干涸。
“分队长!莫布里特!”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被风吹起的红色短发。是妮法。
我看见更多人向我走来。米可,纳拿巴,佩特拉,欧鲁,甚至还有更年轻的孩子们以及年纪更大的前辈们……原来已经干涸的河床上也会下雨。
纳拿巴将我虚虚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不让我们半透明的身体穿过彼此。就像今天只是当年我们训练兵时期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好久不见,韩吉,你辛苦了。”她笑着对我说。
他们都还是我熟悉的模样。米可的头发长到盖住了眼睛,纳拿巴的金色短发利落地梳向脑后,佩特拉和欧鲁还是一样吵吵闹闹……他们中的大多数离开时,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岛外存在照相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此时此刻他们带着笑意站在我周围,我才发现他们在心中依然如此清晰明亮,不需要照相机,我的心本身就是一本巨大的回忆录。
米可凑上来要闻我的味道,纳拿巴试图把我拉开离他远一点,妮法和莫布里特流着泪拥抱,艾尔文站在我们身后笑着看我们。我们这群幽魂啊,谁也没办法触摸到彼此,却依然玩得不亦乐乎。我不用再当团长了,我只是调查兵团的一员,我只是韩吉佐耶。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学不会像原来那样笑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对了韩吉,你要去看看利威尔吗?”
“他在这里?”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会在马莱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接受治疗,毕竟他当时就伤得很重。
“他就在那边。兵长执意要回到岛上,立一座……坟墓。”佩特拉伸手为我指明方向,我对那里再熟悉不过,艾尔文、米可……那里是调查兵团成员的墓园。如今,那里应该也会有我的墓碑。
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在我体内蔓延,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甲板上,他眼睛里的痛苦如有实质,让我不敢回头。我知道一旦我再看他一眼,我一定会失去就那样死去的勇气。
现在我已经死了,却还是不敢再见他。我不是害怕看见他脸上的伤疤,瞎掉的右眼或者残缺的手指,而是不敢看见他仅剩的灰蓝色眼睛里浓浓的悲伤。
我怕我会后悔。
我当然可以像一个标准的鬼魂那样,用我们刚刚赶路的姿态飞到他面前。也可以装作人的样子,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一步步走过去。但无论哪一种,利威尔都看不见我。
双腿像是灌了铅,我最终还是挪到了墓园门口,遥遥看见我的同伴们站在原地等我。然后我转头,就那样看见了他。
利威尔坐着轮椅,一条腿上打着石膏。他的黑色头发有些长了,脑后的剃青也是。他面向着几排墓碑,艾尔文的、米可班的、利威尔班的、萨沙的、法兰和伊莎贝尔的,当然还有我的。
他沉寂着,它们也沉寂着。在某一刻我甚至觉得他也背着一块墓碑,沉重的、厚重的。
我想起埋葬艾尔文的那个冬天,我和利威尔沉默地坐在那。那年墓园里多出了九十几座墓碑,绝大多数只是衣冠冢。我们坐在艾尔文的墓前,一整夜。
现在利威尔依然坐在那,我站在他的身后。太阳渐渐落下去了,他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用那块已经使用了很多年的手帕擦拭我们的墓碑,继而整理那里有些散落的鲜花。用他残缺的,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头上,恍惚间我以为那是他的一簇白发。利威尔微微偏过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伊莎贝尔和法兰,我们第一次对话也在这里。他最初的伙伴,最后的伙伴。
“利威尔,我好像一直在让你失去。”
他岿然不动。当然,他当然听不见。
月亮惨白着,我低下头看着我自己的墓碑。上面刻着两行字: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但愿在一千年,一万年之后,还有人像我一样铭记着你的名字。
另一座无字的墓碑伫立在旁边。沉默着,无声地伫立。像他垂下的肩膀。
一种微妙的悔恨感从脚底开始啃噬我。我甚至还没有走到他面前,没有看一看他被悲伤盛满的灰蓝色眼眸,没有用我透明的手指再一次抚过他脸上那两道长长的伤疤。
尽管我努力不去想他,我很努力地不去想利威尔!不去想他日复一日的孤独与寂寞,年复一年的哀伤和痛苦。可是,可是……
毕竟我已经不是团长了,我只是韩吉佐耶,不是吗?
我应该有权利后悔,后悔没有明确地对他说一句我爱你,后悔没有在缝合他的伤口后亲吻他的嘴唇,后悔在他的面前……死去。
利威尔在夜里摇着轮椅离开,我没有跟随。我像一只真正的厉鬼应当做的那样,漫无目的地在满是坟冢的墓园飘荡。可我的心里没有怨气,这样看来我应当算不上厉鬼。毕竟哪有厉鬼回到人间,是为了一次又一次流不完的眼泪呢?我就这样飘啊飘,忘记了时间与空间,忘记了过去和未来,做个孤魂野鬼怎么样?直到有人……不,应该说有鬼,拦住我的去路。
艾尔文。
我们并肩坐在那座无字的墓碑前。这个画面过于滑稽,冲淡了我复杂的心绪——两个死人的鬼魂坐在一个活人未来的坟墓前聊天,简直是倒反天罡。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和利威尔真的在那片小树林里生活下去。”他的声音低沉,“你应该发现了,他乡与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回来时刚好看见利威尔被雷枪炸伤。”
“你应该知道的,我绝不会那样做。他当然也是。”
“所以只是有时候。”艾尔文的蓝色眼睛浮现出悲伤的神色,“作为朋友,作为战友,我真希望你们能幸福地活下去。”
我耸了耸肩:“这是我们的宿命不是吗?为人类的自由而献出心脏。所以你注定要死在玛利亚城墙上,我注定要死在高温蒸汽里。调查兵团……向来是这样不是吗?”
“你当时不也因为利威尔选择救阿尔敏而和他生气了吗?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他露出一点俏皮的微笑。
一定是调查兵团哪个早早死掉的鬼魂跟着我们看见了一切。原来他们的亡魂一直都在跟着过去的我们前进吗?我居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
“那我们扯平了。”我将自己像一张饼一样平铺在地上,下巴穿过了一座墓碑,这看上去应该相当诡异,但还好我们都不在乎,“和我讲讲他乡吧,那个所谓的……彼岸?”
艾尔文却转过头来反问我:“我之前就很好奇,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人间才过了三四个月而已。”
我将自己凭空出现在他乡,遇见莫布里特,以及我们从那个虚无的尽头一跃而下的过程告诉了艾尔文,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真不愧是你们啊。”
“你们不是这样下来的吗?”
“我们找了在那里待了很久的人带路,米可找的。”他仰头看着晴朗的夜空,“我从天蓝色的彼岸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米可和纳拿巴,于是就一起回来了。”
“等等,你去过那个天蓝色的彼岸了!”我神色一震,“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大概是……某种转世轮回的地方?让一片掉落在泥土中的叶子,变成树的一部分的地方。那里是他乡真正的尽头,有辉煌的永不落下的太阳,还有蔚蓝、清澈、辽阔的海洋——就像阿尔敏在他的那本书中看到的那样。”艾尔文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几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态,“你知道吗?
来到他乡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墙外果然是有人类的。他们与我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大部分与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原来墙外还有那么那么多人类。我顺着人潮,顺着那张地图来到那个天蓝色的彼岸。可它不是天蓝的,它是比天空更蓝一些的,海的蓝色。
我第一次见到大海,那孩子一直念叨着想要去看的大海,在他乡。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更准确地说是,我不想失去我的记忆,我的灵魂。人类是欲望的奴隶,死人也不例外。我还想看看有着那样辽阔的大海的,我们的家乡。”
大海啊……我忘不了第一次在帕拉蒂岛的边界看见海的震撼感。那样一望无际,无穷无尽,既是自由,又代表着枷锁。我想我永远不会赞同人类是欲望的奴隶,因为正是这些欲望和情感才使人成为人。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一点也不想去转世投胎,那种感觉和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宁愿在这里一直做一只孤魂野鬼。”
艾尔文说:“一直又是多久呢?总有一天会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想要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吧。”
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天上的月亮。那么明亮,又那么苍白。
天快要亮了。有一群灰白色的鸟越过天际,向南飞去。早已经过了迁徙的季节,此时南飞是不是一种徒劳?我想我不懂鸟。
余光里,我看见艾尔文站起来。
“我要走了,本来也只是打算见你一面。我要去岛外的世界,去看传说中的冰川、大海和沙漠。”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韩吉,如果想要回到他乡,就在雨后天晴出现彩虹的时候乘坐彩虹桥,它会带你回去。”
“祝你好运,”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艾尔文。”
“韩吉。”他最后一次回头,“听说,如果意志足够强大,鬼魂也可以对现实世界作出一些微小的改变。祝你获得真正的幸福。”
什么奇怪的传言啊。身为鬼魂还要对人间有所干涉的话,下辈子大概会变成地里的土豆被萨沙一口吃掉。我决心只当一只尽职尽责的鬼,就在这片墓园里。一只守墓的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南飞的鸟儿们又纷纷北归,它们长得差不多,我无从得知曾经见过的那些灰白色的鸟儿们究竟成功了吗。
利威尔偶尔会来。他不需要再坐轮椅了,只有腿还有一点跛,不仔细看也并不明显。我渐渐发觉他也在变老,真的长出了白头发。我知道的,巨人之力消失了,阿克曼的力量也一样。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矮小的、残缺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总是沉默着,但不再露出那种让我心碎的悲伤的神色。他总是带着那块手帕,一次又一次仔细擦拭我们的墓碑,就好像他才是这里真正的守墓人。这时候我就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与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有时候他会坐在我的墓前,说一些干巴巴的没有营养的话题。这时候我就会盘腿坐在他旁边,一字一句地应和。这很无聊,我知道,但我总是觉得不会和我唱反调的利威尔真可爱。
更偶尔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点点哀伤的颜色,语气也是。他说:“我很想你韩吉。”我说:“我也是,我就在这里,我也很想你。”
一些时候他接着说:“我爱你。”我就会用半透明的手指慢慢摸过他长出白发的头顶,我说:“我也爱你,一直都是。”
年复一年。
许多同伴也在这些年陆陆续续离开。最开始是米可和纳拿巴,后来是莫布里特。还有一些朋友,只不过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有一天艾尔文回来了,那是他去观察世界第多少年?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我没记住,但是艾尔文也要去那天蓝色的彼岸了。我给予他们每一个人拥抱,然后——继续在我们的墓园里做一只游荡着的鬼魂。
这些年里我也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并不是想真的永远做一只鬼,而是与所有想要回到人间的鬼魂一样,有想要弥补的遗憾。
我对他说了好多句他听不见的“我爱你”,在他的眉心与唇角落下了很多个看不见的吻。但我一点也不想下辈子变成一颗土豆,所以听得见的、看得见的,就等到很久很久,他彻底变成老头子走到我面前的以后吧。
利威尔死的时候是一个夏天。我看见他在弥留之际浑浊的眼睛。早已经到了中年的贾碧和法尔科站在他的床前,阿尔敏也来了,几乎变成老头子的他还是那么爱哭。
我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尽力将视线放在躺在床上那个人以外的其他人。天啊,哪怕到如今我早就应该变成了老奶奶的年纪,我也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离开。
但在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他不再清澈的灰蓝色眼睛的视线投向了一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我所在的角落。
我听见贾碧压抑着的痛哭声,听见阿尔敏吸鼻子的声音。但我来不及再看他们一眼了。倾盆大雨在那一刻停止,我看见窗外已经放晴——一道巨大的、绚烂的彩虹,正挂在天际。
我向它奔去,向他奔去。
像我二十几岁时,第一次见到他使用立体机动装置一样,怀揣着两颗炽烈滚烫的心脏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