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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奥拉宁一病不起。
天知道他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碰了些什么!军中令人敬爱、畏惧的、唯一的全能全知者——索菲亚·梅德韦杰娃医生不耐烦地用她血迹斑斑、温存着上一个病患哀嚎泪水的手背在奥拉宁头上摸了一会:显而易见他发烧了!在医生来之前没有人敢妄下判断。现在谢天谢地,医生说他发烧了,同志们才能在别人问起时回复:“奥拉宁生病了。”“害什么病了?”“发烧。”别嫌他们吵闹,他们只是在发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战争里活人的象征,重复的提问声和回答声从门框里生到门框外,伴着还暂时没发生要么早上会来,要么晚上会来,总之迟早会来的枪炮声,跟着加尔特瑟夫一起到了阿列克谢·索科洛夫的耳朵里。
伊万·加尔特瑟夫发誓,早晨奥拉宁不停地呻吟、说胡话,到中午,长时间的哼哼早就把他浑身上下说话的力气榨干了,血管里可再叫唤不了一点了!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可安德烈·库兹涅佐夫轻声告诉奥拉宁,索科洛夫过来的时候,他居然奇迹般的,浑身换了血一样打起精神,嗓子还没好,却能伸着脖子带上哭腔喊对方的名字。要不然团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阿列克谢·索科洛夫对奥拉宁简直当亲儿子似得疼,尽管二人不在一个营,尽管没一滴血能证明亲缘关系,尽管没一张纸写着:索科洛夫认奥拉宁做他衷心乖巧的孩子。士兵之间都把这事当笑话讲,捉弄年轻的指挥官固然不太道德,好在年长的索科洛夫是个善良好脾气的指挥官,放心内务部不会半夜把你拖走的。话谈到此,不免惹人妒忌,舒林克健在时,奥拉宁也做他的儿子,他从死神手里用生命拼来奥拉宁的,奥拉宁做“孤儿”没多久又给他送来一个母亲。绿眼棕毛的小东西身上附了什么魔力?百思不得其解。圣母垂怜,赐与他一个又一个爸爸妈妈,玛丽亚啊,他都二十五岁了!
在加尔特瑟夫先是震惊后变回担忧的神情中,奥拉宁的声音变小了,重新回到病怏怏的状态,抬不起手了,说不出话了,头也倒回早被汗浸透的枕头上。加尔特瑟夫暗暗为适才想到的所有不友好词汇谴责自己,他生来眼角上挑的圆眼睛带着歉意注视眼前被抽干精神的可怜虫还有抱着他的索科洛夫。跟病人闹什么脾气呢,他就是想要得到关照,他比你小,还有两个姐姐,家里一定没让他吃过苦,读到大学都是一帆风顺,况且你知道奥拉宁在索科洛夫面前多么矫情。孤儿的命比草贱,怪就怪你最该考大学的年纪去做了钳工,话又说回来,钳工没什么不好的,你比奥拉宁坚强多了。
“我的好萨沙,你嘴巴里嚼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你说清楚一点,我听不清楚。”索科洛夫握住奥拉宁发冷发白的手,怜爱地为他梳理散乱在额前的头发,他凑到奥拉宁嘴边,那两片枯叶簌簌地吹出喘气声:“索科洛夫……”没等后文,奥拉宁沉沉睡了过去。
疾病不是一下子击垮奥拉宁的,正如死亡不是一下子收走伊万·伊里奇的。
起病是奥拉宁时不时的咳嗽,太常见了,谁能对咳嗽起一点疑心?奥拉宁小时候生病咳嗽过;索科洛夫一下雨就咳嗽;奥尔洛夫抽上三支烟也咳嗽;舒林克茶喝多了他也咳嗽;医院里到处是咳嗽的人,咳嗽比缺胳膊少腿好。咳得轻微点的人呢命比较好,两天就痊愈了,咳得严重的人呢奥拉宁也见过,有个住在医院的小隔间里的肺结核病人,从太阳上班咳到月亮复工,后来他走了,地板上都是擦不干的血迹。想到这奥拉宁突然从梦里惊醒,睁不开眼,身体还没有醒来但他的意识已经醒了,他开始苦思冥想是不是就是那次让他也染上了肺结核,这下他也要被扔进小隔间,在无助里等待死亡亲吻他的额头了。他真想哭!炮营全营都要被他害死了!接二连三地患上结核,在小隔间里咳着血死掉了。一切美好品德都咒骂起他来,恨他怎么不早早去看病,灵魂哆哆嗦嗦地提供证词:亲爱的同志们,后来我去看病了,还记得吗?那天吃完地里的野菜,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吐了,还没消化完的面包稀里糊涂地都从胃里跑了,就在那天我去看病了!从前我从来没有胃口差过,就算吃新兵的呕吐物都没有!可那天我整天整天吃不下饭,一吃就吐。保罗夫给了我一点抗生素,叫我吃下去,我再也没吃过别的药,医院也没有别的药了。要不然就是让我再喝点酒,人怎么能靠喝酒治病呢,我也就没喝了。在往后的事你们也看到了,看到了!情况好一点,没有恶化了,我几乎以为我要好了!直到我的脊柱……唉!我的脊柱!
吃完药奥拉宁的确好转了,脸色变好了,可不到一天剧痛和热潮沿着他的脊柱——那根引线!不停地往上烧,烧到他的胸膛炸开来,五脏六腑几乎要飞跃血肉的栅栏逃离这具活地狱!烧到他的脑袋整个像打出去的炮弹一样马上要爆开!于是事情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亚历山大·奥拉宁,不省人事——他拒绝形容自己不省人事,他坚持自己的思维依然活跃只是丧失了身体的支配地躺在床上。丧失支配,奥拉宁喜欢这个能给自己生病找补的词汇,仿佛他不是因为生病而丧失知觉的,而是丧失知觉所以才落得这幅田地。
咀嚼疾病的滋味不比吃一颗寒冬里挖出的卷心菜困难。都是张开口,上下两排牙竖着动两下,横着动两下。非要用什么东西形容的话,奥拉宁在千万种不合口味的菜品里选择炊事员马瑟耶夫灵光一现做出来的野菜汤——他呕吐的罪魁祸首。应当摧毁马瑟耶夫大叔做门捷列夫的梦想,多少化学元素在他的天才灵感里被煮进去了。煮烂的菜叶一抿就在嘴里消失了,吸了水的菜杆总是渗出汤来,嚼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倒是呕吐物带出来的酸水发苦得让奥拉宁没法忘记。喉咙发疼,深处一股气使劲要从嘴里喷出来,他弓腰试图好受点,肩膀却发抖,凉意无征兆地刺穿他,肠子神经质地打成结,推着胃里的消化物往上走并愈发强烈,他脑子发懵,前额和太阳穴处的皮肤紧绷得生疼,没过一会奥拉宁抽皮带似的抽搐了一次,忍住没吐。第二次干呕他吐了一地,鼻腔都要被酸气顶坏了。就在他追忆疾病是如何发生时,他感觉床在移动,一阵腾空感后被褥换了,枕头也干燥了。索科洛夫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我们一会就回来。
奥拉宁被部队扔在一个农舍里了。“扔”这个词当然不准确,伤员病号还有地里埋的死人都留在这里了,奥拉宁并不孤单,可他深感自己被抛弃了。
他再也不能忽视自己的情感了,他委屈,至于为什么委屈,他说不上来。病人的脑子是不太好的,更何况还是发烧的病人,发热催促神经快速思考、联想、推理,过量的思考的确是毒药,他抱着这种毒药痛饮,喝成醉汉。奥拉宁抱怨索科洛夫,他应该多留一会,多陪他一下,至少走之前再说点什么吧!奥拉宁抱怨医院,梅德韦杰娃医生根本不想理他,医院里甚至没有阿司匹林,他真的非常想哭,脑子疼得牵扯到眼睛的神经,他还没有哭,眼睛就跟哭了三天三夜似的发干发疼,烧得眼眶喷火,流汗也使他皮肤里没有一点多余的水了,于是他决定先不哭了。最后他质问自己的脑子,为什么非得让他想这么多无厘头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会好让他享受一下安静的睡眠,就算是永眠也行。
门栓打开了。门锁根本没修过,被德国士兵打穿的洞留在上面,除了乖训的牛压根不会想进主人的屋舍,其他的什么都防不了。生锈的物理学构建的铰链关节尖细地发出噪音,奥拉宁很想撑起身子看看谁来了,但做不到。他听到不熟悉的语言,立刻警觉起来,准备大叫,吓退来者,却没发出哼哼以外的声音。脚步来到他的床旁,意识到对方嘴里念着德语,他恨不得啐一口血到他脸上,等他结核病发身亡他一定去坟上倒酒。奥拉宁愤恨地祈祷房门口挂着的那副斯大林画像赶紧复活过来咬死这个德国人,或者墙角上的圣母快点显灵劈死对方。
倒不如死了。德国人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踩得地板嘎吱嘎吱响,玻璃瓶被他打碎一个,连窗户都不会关!找什么呢?烦人!恼人的布料声停下后,鞋子的声音逐渐也远了,安静了。诡异的安静,安静得不像话,奥拉宁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德国人是不是把他的听力偷走了?!
仿佛永恒的寂静里,突然他听到楼梯爬动,机械齿轮运作,蒸汽哧哧冒气。毫无前因后果,他能奔跑了,奥拉宁开心地向天井大吼一声:妈妈!我回来了!声音沿着上升的阶梯攀升,整个楼道都是他快乐的回响。咯噔咯噔,一步步把阶梯踏得响亮,他不停向上跑,可他也不断往下走,上升就是下降,前进就是后退,无尽的螺旋混淆他的感官,家里熟悉的门铃怎么都不出现。奥拉宁不甘心,继续爬,继续跑,手脚并用,竭尽所能地快点向上。塔特林之塔咔咔运行起来,楼道逆时针旋转,奥拉宁顺时针上爬,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他的心跳声。天井口一动不动,大小不变,永恒的光亮悬在上空。他终于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楼梯上,没来得及喘三口气,白色的蛇从背后的房间里爬出来,他太累了,等他发现,蛇已经缠绕在手臂上。
如同千万被引诱的罪人,本应该用拾火栗的态度抵抗蛇与狐狸,然而好奇与欲望操控他们吻着迷人的罪孽。奥拉宁盯着白蛇,它丝丝的言语是大地的泡沫,清晨蒸发的露珠,消散前残留下“我爱你这样的人,因此我要将智慧赠与你。”
萨沙·奥拉宁第一次睁开眼睛,细密的睫毛伸长拦住光线,浅绿色的眼珠眺望广袤的天空,乌克兰来自农田的云彩为他献上戏剧,正在上演: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典型的梅耶荷德舞台风格。
他想移动,才发现躺在苹果堆里,生着褐色胡子的宽脸汉子对他说:
“彼得罗,你要死了。”
不,我才不会死!我不是彼得罗,我是亚历山大·奥拉宁!
与反驳一同传出这具将死身体的是名为彼得罗的回应:
“我要死了,去看看有没有天堂。”
“你安眠吧。”
奥拉宁被人抬起来,他明明没有死,周围的人却像他死了一样对待他,身边的苹果咕噜噜滚落一地,和哥萨克的头颅没什么两样。他又回到床上,一动也不能动。母亲伏在他床旁哭泣,奥拉宁好想喊他姐姐们来把妈妈带走,别染上了结核。死去的眼睛找来找去也没有看见姐姐们的身影,更别说父亲和祖父祖母,只瞧见母亲背后站着一个白色的人,肩上缠着白色的蛇。他两个母亲在他床前,一个扶着床沿发出啜泣的呜咽,木板染上她的泪变出深浅不一斑点;另一个沉默,一言不发,俯身用白色的手整理他的头发,指尖卷着发鬓边的落发往后一贴,棕色的头发被梳理得安分地趴在脑后。
“可怜啊,原来您的血液里还混着敌人的血。您的外祖母从第聂伯河里捞起哑巴月亮,她还没告诉你,亲爱的萨沙。“
话音一落,床做的棺材走到屋外,苹果树的枝条拂过他的死去却仍然红润的脸颊,苹果蹭过鼻尖,清香一阵阵的换着,年轻的、衰老的、新生的、将死的。阳光照得他戎装上的勋章也跳动着,黄铜制的扣子闪闪发光。人群朝海走去,向人诞生的地方走去。人都是从水里来的,俄罗斯人从伏尔加河,乌克兰人从第聂伯河,白俄罗斯人从斯特维嘉河,中亚人呢就是从……至于苏联人,大概是银河送来的。
奥拉宁赫然站立在水中,河流的波涛拍打在他腿上,无数气泡声向前来再往后去,沙滩上的马撅着上唇咀嚼着四处散落的苹果,风卷着云,粼粼波光推着水中的苹果,送到奥拉宁身边。奥拉宁伸手,苹果便落到他手上,他咬下一块果肉,纤维切断溢出甘甜的汁水,新生的意识顺着口腹的模具填充濒死在悬崖边的活尸,唤醒奥拉宁的身体。
亚历山大·奥拉宁想说的后半句话原来是母亲。
“终于醒了?”白色的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他先前正在专心地为手里的苹果去皮,转而过来摸奥拉宁的额头:“确实不发烧了。”在臂弯下的阴影中,奥拉宁才意识到此前眼睛见到的人都是想象中的人,眼睛见到的物都是想象中的物,意识欺骗了他,编造出一个他已经醒了的幻觉,一段白夜。他的眼睛还不太能睁得开,脱水使他的皮肤皱皱的,眉间凹陷下一小块,二十多岁的眼睛像是快迈入五十岁,但他现在有点知觉和力气了,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从半睁的眼里扫视屋内。外面天气一定好极了,屋内到处反着灰尘蒙上的哑光,那人浑身,尤其是脸上也灰蒙蒙地发光,皮肤绒毛微微发亮,右脸比左脸暗点。椅子咔啦一声响,他起身关窗,明暗一下变化,奥拉宁看清面前人的脸,烧伤的爬满疤痕的脸,索科洛夫从白光中走出来,屋子里的尘埃避开他隐去,奶黄色没有皮的苹果在他手里格外显眼。奥拉宁还没有力气去吃,想到过会白色就会变成黄色,伤心起来。
倒霉的被俘飞行员克服重重障碍穿越森林爬回营地,挨完火烧还要一瘸一拐地准备挨内务部的打,是个人都无法接受,审讯时他直接嚎啕大哭,哭得不成人样,字面意义的不成人样——伤痕累累的脸和疤扭在一起,烧伤还没痊愈粘连的皮肤崩开,血淋淋地露着新肉,吓得对面一惊一乍直接省去了这流程。可怜的家伙失去了德军医院的高锰酸钾,心肠却没烧坏也没打坏,多亏他的善良,送来镇痛的药品,奥拉宁才从病痛里苏醒过来。
年轻人重新生龙活虎了,仿佛他从来没得过病,从来没孤独地躺在床上受苦。他甩起鞭子往马屁股上抽,马车跑起来,安德烈·库兹涅佐夫小跑追上来,跳上车,一屁股坐到奥拉宁边上:
“萨沙,你别介意,可我实在想知道,弗里茨到底把你的什么东西偷走啦?”库兹涅佐夫准备了好几个答案,女友的照片啦,父母留的项链啦,情妇送的礼物啦。无聊的好奇心闹的,他真是闲得没事干。
“问这个做什么呢!无非是丢了点衣服,一把刻刀。我倒想知道医院的警卫去哪了,不负责任!指挥官是谁,我非得说说去。”
“那我不问了,过会你就要盘问起我了。”
“你还要包庇他们?!我差点没命了!”
“这不还活生生的好着嘛。没缺胳膊少腿,脸上也没添一道疤。”
库兹涅佐夫最后一句话绝对意有所指,谁都知道亚历山大奥拉宁脸上长短不一地刻着疤,他相信对方绝无嘲讽刻薄,他还是感觉十分不痛快,却不好反驳这段无恶意反而是充满幸运和真心的话,奥拉宁郁闷地又抽了一下鞭子,沉闷地使唤马匹继续赶路。
正午,他将早晨的郁闷配着汤喝得精光,再没想起过。
故事实际上只发生了两天,仅仅短短两天里,奥拉宁已经把他该发的不该发的誓都发了一遍,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埋在红角圣象的背后,该想的不该想的都就着不该吃的果皮吃了进去。
很快他忘了生病时深刻而漫长的体验,无限的时间瞬间塌缩,随着河流冲刷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