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越靠近火山,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一块待烘烤的肉。
生在罗德尔城的人一生没有经历过这样可怕的高温。热只是一种纯粹的痛苦。真正可怖的事物黏在盔甲与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之间,金属隔着布料一蹭就能剐下一层皮;鼻腔被炙烤到干裂,呼吸间没有一丝湿意,随便一捧血就要从内壁溅出来;没日没夜的失眠,热浪中无人入睡,睡着了也要在下一刻惊醒。
一记重击敲在他后脑勺,紧随其后的是百夫长粗重的声音:“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抱歉长官,我走神了。”他急急忙忙把抱在怀中的头盔胡乱盖在头上,拇指关节夹在颧骨与金属片之间,指甲涨得通红。
“难道吃饭还要我请你去吗,大少爷?”百夫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头盔摘了,滚去领吃的。”
“长官,第七大队刚领完,第八大队还没……”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百夫长伸手捏住他的两颊,另一只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粗粝的手指上还沾着铁屑和泥巴。说话时这个低级军官明显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喉咙漏着气似的——“没有第八队了,再不滚你就去该死的火山里和第八队一起吃他妈的拉卡德的屎吧!”
他发誓自己听到了原本驻足一旁准备看笑话的家伙吞咽口水的声音。
“忘掉什么狗屁的第八队吧,去吃饭。”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放开手前,百夫长仿佛要把下颌骨掰断似的用力掐住他的两腮晃了晃,他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 十三天前,他所在的第九队从罪人桥出发,沿着悬崖向东北方向行进,护送军需官和足量的粮草抵达前线。在途经修缮没多久的格密尔火山第三休息站时他们遭到了蛇人的伏击,四百八十人的小队只剩下七十人,连带着运输辎重的马车与骡车也一并没了。
第九大队与第八大队剩下的人合并起来成了第十一大队,供给六千人的粮草却不是这样轻易能解决的。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罗德尔吃着黄油与面包,炉子里烤出来的熏肉滋滋冒着油,哪怕轮岗也有炖得软烂的肉和蔬菜可吃,现在就连多吃一粒豌豆都像占了别人便宜。火山脚下能有什么吃的?浑身流脓的野狗,一百年前就烂在地里的腐尸,甚至不能保证捡到的浆果和蘑菇吃下去不把肠子毒穿。
那一百来号人死了,现在第八队和第十队全完了,又少了几百张吃饭的嘴,谢天谢地。随着这个想法一同冒出来的窃喜很快被愧疚和厌弃覆盖。
趁着排队的间隙,他朝那些领过饭的人碗里看了两眼。浑浊的汤里飘着几片菜叶,连品种都分不清更何况好赖。贴着菜叶边缘的油沫少得可怜,拿碗的人手腕一晃,那些脂肪沉沉浮浮,一瞬间就看不到了。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忍不住伸长了脑袋往热着饭的锅里探——说是饭,其实不过是沸滚河煮沸过滤后的水再煮上些炊事班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草,最后加上几片飘在浑浊汤面上的油沫,说不准有肉,但谁知道那肉哪来的?
“兄弟,至少鹰嘴豆看上去还不错,我们还放了些油。”注意到他的目光,打饭的炊事员把勺拎起来给他看清水下泛着黄的豆子。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天炊事员打汤的时候碎甲或者头发从汤勺里漏出来,或许他都不会奇怪。有人说老家伙们在“那场战争”后都吃了弟兄的血肉,于是从沸滚河岸活着回到罗德尔的人都被玷污了,死后灵魂不得安宁,只能在地下世界被群星注视。
新王登基前就在军队里任职的人会吹嘘自己参加过“那场战争”。
“那可是有生命以来这里发生过的最残酷的战争。”说这话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凝重的神情,眉头紧皱,眼皮微微阖上,语调肃穆得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而死者身负整个世界的命运。
“半神无一幸免,都在命运的巨浪中沉浮。这些半神,刚强时他们比人类要强壮百倍,但命运女神从不放过任何活物,那被诅咒的血脉让半神的软弱注定比凡人虚弱百倍。”
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忍不住反驳:“如今的‘神’也流淌着那位大人的血,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
“嘻,如今的神?”老人轻蔑地笑了起来,“那场战争里,这位神可一步都不敢从他老妈的荫蔽下走出来,蜷缩在腐臭的阴暗中对弟兄姊妹的愚行冷眼旁观。要不是……”说到这里,老人仿佛想到什么,他住了嘴,深深叹一口气,嘬两下烟,目光放得很远,声音也压低了:“戏弄神的人必遭受打击,那位大人的子嗣不得善终,下场只会比蝼蚁还低贱,哪怕是神祇也不例外。”说话时,老人的手还指着那至高无上的巨树。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朝东南方向看去,越过高耸陡峭的山岩,在平滑的悬崖另一侧,黄金树恒常散发着温柔的光辉,远在火山脚下的他们似乎还被笼罩在那可望不可及的树冠下。
“不吃就滚开!”身后不耐的吆喝声将他拉扯回现实——笼罩着他们的是火山蒸腾而起的热气,硫磺的气味没能盖掉皮肉腐烂的气味,还有格密尔火山绯红的云霞。他端起冒着热气的碗,碗里荡着小半碗汤,里头还飘着不知道是泥土还是虫子的黑点,随着动作而一圈圈涟漪像是赐福的光芒。
第二天轮到他们换防,一周以来防线一退再退,从火山脚下一直退到靠近罪人桥一线。天蒙蒙亮,他们这些刚整合好的残兵就启程沿着盘山小路从半山进发。昨天第八队就是在这条路上被偷袭的。
据那逃回去的哨兵说,第四队与第八队行至半途,忽而传来军鼓声,却又不像平常军鼓一样密集。第四队的百夫长是一名真正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他当即指挥着第四队和第八队的人散开寻找掩体,劝服着骑在栗毛高头大马上的贵族们后撤。但顷刻间地动山摇,士兵们脚下的石土就像蛋壳一样碎裂开,地面中心没能撤开的人滚滚落入深红的地洞。
可是这两队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小队长。脾气暴躁的上司猛敲了他的后脑勺,说:“这是军团长的调令,少问两句。说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又忍不住再问了一句:“地洞怎么会是红色的?”
百夫长翻了白眼:“人死了砸成肉泥,血溅出来不就是红的。”
和他有什么关系?第八队有个百夫长,和他出身同一条街道,他小时候挨骂总会逃到第八队百夫长家里。几天前出发的时候第八队那个百夫长把他拉到一边说:“王城又送了一批东西过来,我们队现在全员拔寨去接应,到时候给你留一包草,晚上换岗的时候来找你。”
第八队的消息刚发到大营,晚上轮班就变成了第十队接岗,百夫长的东西被收集起来,军服交给上级,他收好友人的私人物品把它们寄回罗德尔那只有百夫长的母亲居住的家里。别说一包点燃后吸进肺里可以让神经短暂放松的草,就连一块面包他都没吃上。
山路崎岖,他们攀爬一整天才走了行程的三分之二,傍晚的时候军团长下令原地休息。那天晚上他靠着垫在岩壁上的草褥,睡得并不安稳,猛然惊醒时隐隐听到马匹疾驰的声音——是最前方回来换岗的哨兵。
他心中惴惴。
红色的地洞。地洞为什么是红色的?家里没钱,父亲死的时候母亲没有请人帮忙,他替父亲凿的葬身之处,就在亚坛高原靠近雪原的荒野,美其名曰这是他们王每年前往山顶火炉朝圣的必经之路,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请封时没有贵族愿意领地往雪原开拓,所以近年来王城贫民埋葬亲人总是选在那附近。
他先用铁锹挖出没过头顶的坑,铁镐敲碎深处的几块碎石,能够安安稳稳把父亲的棺木放进去。亚坛高原的土壤是深棕色的,泥土中还夹杂着白色的浆化物质,墓穴挖到最后只微微透出一点铁锈似的红棕,带着潮湿腐败的气味。
火山距离亚坛高原很远吗?他想,正因为这里的土壤是红色的,所以长不出那落叶又长新芽的巨树,所以埋葬第八队的地洞是鲜红的。
列队的口哨像夜莺啼叫打断了思绪,他翻身从草褥旁一手拎起剑另一手摇醒睡得昏沉的同僚,跌跌撞撞冲进尚待整合的人流中。
“前列的队伍遇袭,。”来得早的队友凑到他身边,趁着百夫长还没朝这边看,低声交流刚听到的消息,“有人说在最前端看到了熔炉骑士的影子。”
他刚想说怎么会,百夫长眼风一扫,立刻住嘴了。
“第七队已经前去支援,我们的任务是接应,把你们的火熄灭,把你们的脚步放轻。”
蛇人的视力遗传了他们原型的一半,对气味与温度的感知也遗传了蛇的一半,不点火的要求倒是合理,但休息站沿悬崖而建,逼仄道路另一头就是万丈悬崖,队伍中立刻爆发出阵哀嚎。
百夫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有场恶战在等着你们。”
随着百夫长这句话一起响起的是远处隐隐约约响起的号角声,伴随着远处腾空而起的火光。借着黯淡的天光,他看到霎时百夫长两腮隆起,似是咬牙切齿,又似恐惧。
“出发!”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活动时盔甲映射出黄金树的余韵而点亮的一抹光,眼前只有一重又一重的怪诞岩石,借力前行时甚至会被刮伤。靠近山麓另一侧的天际线延伸着一片火光,像是为山岩勾线一样沿着山势腾起落下,硫磺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空气中的水分愈发稀少,干燥得令人呼吸困难。
崎岖山路几近行至尽头,他心里更是不安。没有声音,火光已近在眼前,但厮杀的声音却几乎没有靠近过行进着的士兵。他在同伴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恐惧。站在他们左侧的百夫长比出一个手势,意思是散开,意味着他们将在进入战场前自寻掩体再进行攻击。
就在道路宽阔起来人群逐渐可以散开的区域,锋锐的鸣声刺破了静谧的夜,通身滚着红光的火弹从地平线抛起,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从他们头顶飞过,在身后响起沉闷的爆破声。
然后夜里升起了无数轮日头,短命的太阳嘶叫着向他们落下。
“稳住!”军官大声叫喊着,一把抓住身边惊慌的士兵,“冲进森林里!”
狭窄的山路使得他们注定无法后撤,尽管这群士兵已尽量有序地朝前方冲刺,但在外侧的不少人依旧被挤下山崖的,坠崖的惊叫声像一只巨鸟在凄厉咆哮,怎样听都不似人的声音。他贴住内侧的人,撒腿朝前方奔逃,眼前全是窜动的人头与火焰的红光。这下所有人都不必再考虑火把的事了。
他与同伴踉踉跄跄从山口出来,脚下一滑,屈着膝盖就半跪下去,险些直接倒在地上,他低头一看,绊住脚的是一条残腿,军靴上的牛皮绑带还好好缠绕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截暴露的血管。他不敢逗留,连滚带爬站起来拔腿就跑。
等到能够看到森林黑洞洞的影子,也就看到不远处那一排硕大的铜绿色颅骨,它们怒目圆睁,静静地看着四散的人群,口中的舌头直直冲着狼狈不堪的士兵,火焰就像唾液一样从舌尖滴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在泥土中炸开红色的花。
他咬紧牙关扑倒在地向左侧趴去,试图找到掩体躲避下一轮轰炸。那些曾看守大炉的巨人一动不动,操纵者仿佛透过那些喷着火的眼睛欣赏着奔命者的疲态。
无暇关注这些被诅咒的恶种,他们急急忙忙在森林中找到最坚固的岩石休整,然后手脚并用匍匐向前。
一直沉默的巨人此刻缓缓张开巨口,舌尖的火焰越烧越旺。
“散开!散开!”身后有人吼道。
在几人迅速起身想要逃跑的时候,嘘声响起,箭就像是落雨一样巨人的头顶钻出来,铺天盖地朝有人站起来的地方飞去,金属钝入泥土与肉体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惟一能分辨的只有那些惊呼声。
他靠在一棵大树背后,尽量放轻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矛。就在前方,一个巨人略微侧过头,那坐在颅骨后的人露出了衣袍。他屈起腿,准备等到那巨人再稍稍侧过头就跳起而直冲背后的操纵者。
那巨人的头颅稍稍偏移,背后的人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他握紧剑奋力挣起,眼看着就要扑上去,一只手在背后猛拽了一把,把他带倒在地。
“你看清楚一点!”百夫长在他耳边大吼,手指向那露出弱点的巨人另一侧,整装待发的士兵手持长枪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
这显然是一个陷阱,然而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一样幸运,一个跃起进攻的人很快就被长矛贯穿,钉死在地上。
他靠在树上,手用力捶了一下地。
咚。
地面好像因他这一动作响起。
咚。咚。咚。
紧接其后的声音破碎了这场幻觉。
大地就像一面鼓皮,被一双巨手敲响,紧贴着土地的肢体被震得发疼。
咚。咚。咚。
这声音比起鼓点更像是缓慢跳动的心脏。他转头朝刚爬到自己身边的百夫长看去,在火光中看到两人苍白的脸,金黄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震颤的大地如今仿佛冬日里受冻的身体一样剧烈颤抖着,他手掌一侧的石子与土块欢快地跳跃起来,比手腕都要高地腾空而起。鼓点声越来越近,几乎让人都无法坐稳,他必须两手撑地才能勉强不扑倒在地上。
重物从天而降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骤然响起,轰隆轰隆甚至淹没了炮弹的动静。他惊恐地看见,在他们身后,大地就像有生命的巨兽一样张开口,蒸腾而上的热气伴随着野兽口中的腥臭笼罩所有人,赤红色散发着腥气的地洞裂开,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尽数滚滚落入其中。
那不是地洞,没有什么红色的地洞。亵渎的大蛇张开巨口,车马、士兵、泥土,无一从它口中逃离。它冲破泥岩,硕大的头颅高高立起,露出一张破碎可怖的脸。那张脸一半碎裂得仿佛肉泥,五官几乎不可辨认,另一侧完好的脸依稀可以看出百年前司掌律法宣读审判时的威严。
“拉…拉、拉卡德。”百夫长颤抖着吐出一个名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