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知道由天黑到天亮，要花多少時間嗎？
石曉陽坐在床上盯著窗外。天色的黑漸漸退去，化成蒼涼的灰藍色，然後遠處染上一抹淡黃。天亮了。那不過是二十分鐘的事。
這是他第135個看過的日出。
鬧鐘如舊準時在六時響起。失眠的他明明不需要鬧鐘來提醒，卻沒有改掉，好像這樣做，一切就會跟135日前沒甚麼兩樣。
梳洗過石仔打開房門走到樓下，便看見穿戴整齊、西裝革履的石曉彤。厭惡的感覺瞬間像一團黏膩濃稠的痰涎沾黏在喉頭，令人欲嘔。
「星期六係阿良生日，你會唔會去見一見佢？」石曉彤問。她手中拎著水杯，視綫沒有離開眼前的電腦，好像剛剛的發問不過是在自言自語。
「再講。」石仔強壓噁心，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回道。
石曉彤重重擱下手中的水杯，惱怒地說：「你要嬲家姐到幾時？」
「到你真係話我知良哥係點死！」即使已經過去135日，每當石仔提起良哥的名字，還是會顫抖。
「我都話咗係意外。」
「你覺得我白痴到會信個咁嘅理由？」石仔厲聲，像一記巴掌狠狠摑在石曉彤臉上。周遭的空氣恍如急速凝結，令人窒息。
石仔抄起書包，「唔想嘈，我返學。」然後把大門和石曉彤甩在身後。
＊＊＊
算草紙上刪了又寫刪了又寫，混亂的筆跡，是石仔心煩意亂的證據。
到你真係話我知良哥係點死
到你真係話我知良哥係點死
到你真係話我知良哥係點死
良哥係點死
良哥係點死
良哥係點——
「石仔！」
石仔眼前突然冒出一顆刺蝟頭，打破了他混亂的思緒。「白卡⋯⋯」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衝口而出那個帶著恥笑意味的外號，石仔急忙改口，說：「呃⋯⋯賴智勇。搵我咩事啊？」
不知勇是假裝還是真的沒有聽見那個花名，他從懷中拿出習題本：「我想問你，呢題數學題要點做？我有問過柯志恆，不過佢哋都無理過我。」說罷，還笑著搔了搔頭，彷彿被無視慣了。
6A班，以至蔡明磊中學，或者說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食物鏈。賴智勇是食物鏈最底層的，再上面是班長Elaine，然後是有「四大好人」、周Sir、校長。
至於「石曉陽」，不是這個體系的一部分。或者至少他是這樣相信的。
然而對方開了口，石仔也不好推托：「你拎嚟睇吓先。」勇遞過習題本，石仔看了一眼，上面的東西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是一道乙部的題目，三條小分題，勇把前兩題完美地破解了，與參考答案的解法如出一轍。石仔帶著驚訝看了一眼對方，「白卡」、「死Kai佬」⋯⋯這些是同學給予賴智勇的稱呼，同樣地，也是賴智勇予人的感覺。
然而眼前的一筆一劃，正正告訴他事實恰恰相反。
「呢啲係你寫嘅？」石仔問。
「咩啊？啲字太靚睇唔出咩？」
「唔係⋯⋯」石仔點了點身側的座位，說：「你坐低，我解畀你睇。」
勇聞言馬上坐到石仔身旁。但他似乎還嫌不夠近，又把椅子拉近石仔的方向，胸膛幾乎算得上貼著石仔手臂。石仔可以從手臂感覺到勇稍高的體溫，他瞥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你⋯⋯」然而對方只是眨了眨他那雙小鹿似雙眼，一臉天真，似乎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他輕嘆一聲，拿了張空白的算草紙，將題目一步一步地破解。在寫下最後一個數字那一刻，勇同時說：「嘩！石仔你真係好叻啊！」興奮的模樣，居然有幾分像小狗，彷彿世間一切煩惱與他無關。
「哦，數學題啫⋯⋯」石仔斷續道。到底他是真傻還是假白卡？心中的疑惑來到嘴邊，卻沒有說出口。
勇摸了摸口袋，然後說：「石仔，伸隻手出嚟啊！」石仔遲疑地照做，他掌心朝上伸出手，勇一手握住石仔手腕，另一隻手搖晃鐵罐，幾顆色彩斑斕的硬糖隨著「哐噹哐噹」的清脆響聲，順勢掉在石仔的掌心，「請你食罐罐糖！」
「你都叫佢做『罐罐糖』？」石仔說。
「你⋯⋯」勇欲言又止，而是推了推石仔盛著糖的手，說：「總之你食啦，食啲甜嘢，諗嘢都快啲，人都開心啲。」石仔遲疑地伸手，想拿橙色的水果硬糖，卻被勇搶先：「等等！我想食橙色嘅。」
「又話請我食？」石仔失笑。
「咁當我借你嘅，遲啲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