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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真是不明白，搬家的时候师傅念念叨叨他怎么背了这么沉的东西。他笑而不语，指了指门口的门槛。
『别磕到了。』
箱子很沉，很大，比他没矮多少，放在柜子边简直差不多大。新家才装修没多久，柜子空着大半。简单和师傅交付了一下工钱，对方离开了他的家。
等到房间确实回归宁静，静到一颗螺丝钉掉到地上都听得清。孙楠拿出一把壁纸刀，把箱子的封条裁开。一刀，两刀，胶布落到地上，他把盖子打开了大半，里面的东西却比想象中的小了许多，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信筒、顶着一个方脑壳的机器人，胸口放着一个平板。他把平板取下来，打开屏幕，在原地手足无措，还是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说明书……哦，说明书。』
他翻动平板，在众多APP中找到了写着『系统说明』四字的应用，一点开，屏幕上跃然出现了巨大滚动的字幕，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和婉转的女声：
『欢迎使用家庭型陪伴机器人~本款EK-108款机器人，可承载已逝之人的记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请致电……』
好吧，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重新放了一遍视频。所以他的视线又落回到了机器人身上，左边，空的，右边，一个按钮。设计的真人性化，可能是考虑到有老人会用这种机器吧，甚至旁边贴了大大的『启动请按我』五个字。
所以他按了下去。
一片黑色的屏幕上弹出了一道长长的，像素组成的线，然后线分开，合拢，变成两只简单的、圆圆的眼睛。
『张江，张江？』他凑近了点，『听得到我说话吗？』
『您好，这里是EK-108，搜索记忆请登录。』
哦，还要搞登录那一套流程。孙楠感慨自己确实是年纪大了，搞不懂为何什么都要登录然后授权一下。他对着平板噼里啪啦一阵操作，等到弹出『ZJ-001记忆已录入』时，那机器人终于再次开口。
『已成功录入记忆，请执行下一步操作。』
『可以使用语音操作吗？』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脖子也很痛，这东西对老年人真的友好吗。
『可以，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呃，他挠头。这样一个只能靠轮子和屏幕运行的家伙，他也不指望能有什么特殊功能。所以他重新看了眼平板，唔，语言学习，这是……
『楠哥，早上好。』
他愕然抬头，只见机器人圆圆的、可以称之为眼睛的东西在看他。好熟悉的语气，但是机械音版。哦对，那人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来着？他敲了敲脑袋，才发现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可以用他的声音来说吗？』
『抱歉，该项功能未升级……』
机器人的眼睛变回了两条线，可以称之为“头”的屏幕轻轻左右摇摆了两下。
『……你会唱歌吗？』
『可以，请问您要选择哪首歌曲？自动关联APP可免费试听……』
哇，还有付费项目。可他对此兴致缺缺，只需要这个机器人能帮他简单和声而已。所以他去找了一把吉他，坐在沙发上，对着机器人点头。
『好，那你跟着我唱这首歌，好吗。』
，
松软掉的，蓬松的回忆，有点像一朵随时可以飘走的云彩。如果忘掉一个人，最早忘却的就是他的声音——而这也是他在那人死后才察觉的事实。播放器里的进度条再次回归00:00，他想要听清那段间奏里夹杂的人声。
『怎么这段也唱了……？』
真奇怪啊，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不对，应该是怀疑张江是不是故意的，作为制作人故意在歌曲的边边角角都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其实也不应该感觉到意外，毕竟这人是合音组出身，对于和声的执念就和他对苦情芭乐的执念差不多——也许这是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他已经没有机会去追根究底了。他按下暂停键，抬起头，发现机器人也听的入神，如果他用那两个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算是一种专注方式的话。
『你喜欢这首歌吗？』
『这是我写的歌，我很喜欢。』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机器人，明明有着制作人的记忆，知道他的喜好，但性格却……如果单纯模仿他的表达方式也能算一种性格的话。
『可以把关于这首歌的记忆调取出来吗？』
『好的，正在调取185号记忆……』
屏幕短暂的闪了闪，然后归于一片漆黑。大概两三秒之后，屏幕又亮了起来，这回不是像素组成的眼睛，而是无比清晰的一段录像——孙楠终于意识到了机器人的脑袋设计成一块屏幕的原因。
他在张江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大概是十年前的样子，那时的自己穿着白色帽衫，戴着那顶帽子，脖子上挂着白色的头戴耳机。
『早上好，进度怎么样了？』
『快了，应该是快了……这几天天天失眠，不然进度还能快点。』
熟悉的声音，有些让他潸然泪下。可录像还在继续播放，制作人的头低了下去，视野落在了凌乱的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半空的咖啡。
『那我们下午出去？』他的声音大了点，应该是距离原因，『开车去外面，正好休息一下。』
『唔……楠哥……』
『好啦好啦，一起出去。』说完一只手直接伸过来，可能是拽着肩膀吧，还没等张江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对方跑到了外面。我这么直接的吗？去看年轻时自己的录像实在是有些……嗯，其实孙楠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屏幕重回黑暗，机器人的眼睛再次浮现出来。
『已播放完毕，是否重播？』
『我可以继续调取别的记忆吗？按照序号？』
『当然可以，请问您要调取哪段记忆？』
他沉默了一下，一些并不算美好，甚至有些让他痛楚的回忆悄然浮现。他把平板打开，这人的记忆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块，从缩略图甚至能猜到其中一部分是关于什么的记忆，可此时不容他多想。289号记忆并没有缩略图，上面只有一片空白。
所以他抬头：『请调取289号记忆。』
『抱歉，文件已损坏，无法查询。』
果然，这是张江的最后一段记忆，也是他至今无法释怀的一个谜。
，
他往前查询了一下，那人出事的前一天还在正常工作，在录音室里泡了一天，手边的咖啡喝到了底，临走时还嘟囔了一句『明天应该买新的一盒了』。
再往前一点，他们去外面取景，他又看到了张江眼里的自己——站在山脚下对着一棵树沉思，而音乐总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楠哥，道具组那边准备好了……』
『秋天居然已经过去了啊。』
『……嗯。』
这人的视线也一路往上，看着光秃秃的树冠，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里瑟缩着。
再往前，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自己——张江看他的频率有这么高吗？为什么他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和自己有关的，偶尔穿插着两个半夜工作时骂娘或者出门遇到倒霉事骂娘的经历。
孙楠关上平板，努力浮现关于张江的、关于这人的回忆，但他最先想起来的，还是关于空白的289号记忆。
他这边的记忆尚且完好，甚至整个事故都在他的眼前发生的。一块落石，差点就砸到了他，结果制作人一把推开了他。那人最后还想和他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断掉了。
他清晰的记得，怀里人的手垂了下去。
那天你要说什么呢，那天你到底要说什么呢。孙楠感觉到疲惫，也许有些东西就该是一个谜，就该被永远遗忘，可他还是想探究出来。人就是这样热衷于刨根问底的生物。他哑然失笑。
也许唯一一件称得上幸运的事，就是工作室大多人没有见证到最后一幕。所以他们回忆起前音乐总监，大概也只有这人日常的那一面。反正平时他语气也是闷闷的，不太说话，离开了也没有给大家减少聊天频率，可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但是楠哥很难过。』
嗯，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可并没有说出话。他的眼睛落到了一旁的公用电视机上，里面播报着一则广告：『家庭陪伴型机器人，可承载已逝之人的记忆……』
然后，就这样，购买，付款，收货，他把这台机器人搬回了家。
，
所以他问机器人：『死去的人会复活吗？』
『从科学意义角度，目前没有科学证据可以支持死后的意识或者生命的复活；如果从宗教角度，人们会相信轮回转世的概念，经历一系列的生死循环，重新投胎到另一个生命体中。』
『那，拥有记忆的你，算是把他复活了吗？』
屏幕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抱歉，我并没有这种功能。』
意料之中的回答，孙楠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买下这个机器人时的心情了，好像他也没指望过什么东西能把他的制作人带回来——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从宗教还是科学角度这个人都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想要知道那个谜底。
他被困在了名为『死亡』的牢笼里，他想找到那把钥匙。
『你有留言功能吗？』
『当然可以，系统可以记录您对逝者的话语，可选择文字、语音或者视频载体……』
『那就帮我录一段，好吗？』
他轻轻地说，机器人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小的加载框，然后变成了录音机的样式。
『我过得很好……嗯，虽然这些天我也很难过，难过的时候总在想你要是在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嘴里说着也不用为我难过啊之类的话。』
『可是你还是不在了，在我从那种失去的心情中走出来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习惯一个熟悉的人的离开不算一件困难的事，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是伤口的愈合需要漫长的时间。』
『如果当时我反应的快一些，或者你没有注意到我，事情会不会发生转机？可生死就是这样，没有说如果的机会。过去的已经改变不了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进。』
『嗯，对，就这样，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希望你过得好，也能知道我过得很好。』
『不必为我难过，也不要挂念我。』
，
机器人的屏幕暗淡了下去，他沉默着，沉默到觉得时间停滞，血液也不再流动，呼吸变得迟缓。他感觉到冷，眼睛酸涩，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在哭，用手去碰眼镜下的皮肤，潮湿且火辣辣地疼。他伸出手，想要抱住什么，可只有机器人冰冷的躯体。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几滴眼泪落在了平板的屏幕上，最上面弹出了『自动分析中』的提示。
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不是像素组成的录像，也不是碎片式的回忆，而是一行简短的，不需要再次回应的字。
『我收到了，谢谢您。』
END
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