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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谷潮討厭百目鬼見,曾經。
在他安靜地將晚餐放在葉子姊桌邊時,那些散亂的稿件與姊姊的啜泣聲讓他心煩意亂。
葉子姊已經三天沒有闔眼,電話往來中零落的聽見抽換、發瘋、排版、發售等字眼。飄落的扉頁寫著澀谷潮不熟悉的名字。
百目鬼見。
澀谷潮努力回想,葉子姐最近脾氣暴躁時總會說的名字竄入潮的記憶,百目鬼,無法ㄧ眼辨識的麻煩讀音。
彷彿人如其名。
等書順利送印後,澀谷葉子大病一場。都子當時住到了大阪男友那邊,潮也憑著一股悶氣沒通知自己的二姐,只是作著清淡的食物、將退燒貼貼在床上呻吟大姊的額頭上。
都是百目鬼的錯——葉子呻吟著,如果我病死了我當鬼也要在他的午餐裡灌水銀——
真的討厭,潮一邊安慰葉子一邊想,多麼任性的作家。
所以老么同時問葉子,為什麼要答應在送印前抽換幾乎五分之一的內容?太強人所難了吧?
還在感冒中的葉子掙扎著說,那是可能變成傑作的五分之一。
百目鬼的小說的確暢銷,入圍了文學獎(但又失之交臂),同時也是年度了不起排行第一名。出版社寄來了五本簽名小說。葉子分給了澀谷潮一本,更換五分之一的傑作,他沒有翻開便塞進了書櫃。
不是很喜歡百目鬼老師。在姊姊問起有沒有看那本書時時潮揚起溫和的笑容解釋。但真的很不錯啊,一反編輯時逼近崩潰的咒罵,澀谷葉子反而替百目鬼說話—尤其是更改後的那幾章的故事,是潮會喜歡的作品吧。澀谷潮把自作自受的大姐的推薦當作耳邊風。
百目鬼的書在家裡越來越多,聽來打擾的、姊姊的同事說,現在百目鬼老師和葉子幾乎是出版社的金雞母了。但澀谷潮一次也沒有開過百目鬼見的書。難搞的人,澀谷潮對百目鬼見的感想也只有這樣了。
第一次也只是意外。當時自己喜歡的同事正在看那本小說,書背上寫著百目鬼見,同事在看的時候會發出笑聲。亟欲想要找到共通話題的澀谷潮違背自己討厭百目鬼見的心情,偷偷的從姐姐的書櫃中抽出了那一本。
最後一段是這樣寫著的:偵探站在空無一人沙灘上,手機傳來助手和曖昧對象祝賀偵探破案得到一大筆錢的聲音。故事斷在描述偵探自信的微笑中。
整本小說是帶著黑色幽默的推理喜劇(書店宣傳著百目鬼見創新突破,並加了三個驚嘆號),看似脫線但實則精明的偵探與一群幫助他破案的夥伴的故事,就連真相都不帶有一點沉重,看起來準備要延伸為系列作。的確是會看到笑出聲的小說,但卻又有某種違和感。潮翻著書想,在字與字與偵探的毒舌引號之間,看著偵探夥伴出糗與偵探的惡毒諷刺,潮卻想著,這個偵探好孤獨。在那些用力引人發笑的字句中,那個偵探像是個孤島。
所以在讀完最後一個字時澀谷潮就突然地流下淚來。即便偵探對於案件以外的想法與人生軌跡在這本小說中一點都不重要,甚至沒有多少著墨,但澀谷潮—認真工作,被同事喜愛,被辦公室作文書的女同事背地投票為最想交往對象的澀谷潮,發現自己也許能懂那個偵探。
小說沒有賣得很好,當然也沒有系列作的打算,葉子姊將包包隨意丟在沙發上,自己隨後也一股腦癱了上去。
雖然多少猜到銷量,那種刻薄的人果然還是不能寫這種題材啊--暢銷作家就這樣翻車了但老師倒是雲淡風經啊。
咦,潮把喝了一口茶,但我很喜歡這本呢。
澀谷葉子投來不可置信的眼神。我以為你很挑推理小說的。
與其說是喜劇,不如說只是包著笑話的孤獨?澀谷潮幾乎像是自語。
嘿—
葉子姊發出了不置可否的一聲疑問,彷彿在說連我這個編輯都沒這麼想喔?
那百目鬼老師為什麼要寫這本呢?澀谷潮忽略了大姊語氣中的情緒。
好像是失戀後想重新振作的嘗試吧。但他有時候總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啊。
江之電在稍遠的地方傳來營運的聲音,在兩個小時澀谷潮將去工作,將鐵軌像熨燙般堅毅而溫柔的整平。
澀谷潮打開了一直以來隨便堆積在他書架不重要地方的,百目鬼見的小說,翻開首頁便是作家的簽名,百目鬼,因為偷竊而有著一百隻眼睛的妖怪。他的簽名盯著潮。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百目鬼老師的書了啊?葉子在經過房間時探頭問,很好看不是嗎?潮一臉無辜的說。
是我喜歡的作者。
澀谷潮喜歡的同事訂了婚,打算轉到小田原線。在送別會時同事起鬨著要澀谷潮跟一位女同事「在一起。」他低頭看見女同事的耳朵紅了,頭低著不敢直視他,他露出一個不知所措的微笑。他想到結局中偵探也笑了。百目鬼的照片在書腰與折口上,捲髮與細長的眼睛,拍照時沒有笑,長得不差但看起來就是一副很難相處的樣子。這是澀谷潮第一次認真看百目鬼見的模樣。
潮拒絕了同事的二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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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的日子澀谷潮再一次的跟百目鬼說起那本書時,百目鬼只是說了那是很久以前隨便寫的東西,但在餐桌上,作家微彎的眼中,澀谷潮的確看見了什麼,一種甜膩的哀傷從年輕人心中溢出,就像他看出小說裡字與字間孤獨的那一瞬。
電車從藤澤出發,澀谷潮看著還開著車燈的電車,比了前行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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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見到百目鬼見是作家為了新小說的取材。葉子姐像是不知道潮的想法似的,幾乎是慎重地介紹百目鬼見。
作家的身形比潮想像的小,感覺可以將下巴放在他那頭澎軟的頭髮上。潮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又尷尬,你在想我的身高比想像中的矮很多嗎?在握手時作家笑著說,澀谷潮羞愧的胡言亂語,一旁的大姐則擺出了百目鬼老師總是這樣的揶揄表情。
從電車外可以看到海,澀谷隨著電車的搖擺說明著電車的運行,保線員的工作——是幾釐米,潮說,也能感受到軌道的歪斜與落差。
突然澀谷潮的說明停頓了一瞬。再次開口時,澀谷潮看見作家在盯著他。
你剛剛在笑。
為什麼會發現呢,澀谷潮驚訝著,無論是鐵道的平滑帶來的滿足感也好,從沒被發現的快樂也好。但作家是來取材的,所以澀谷潮老實的說了,關於鐵道的疙瘩。
因為這是自己勞動的體現嗎?作家問。
一部分吧,這台車便可以平穩的,帶著居民也好遊客也好,一站下一站的到旅途的終點。澀谷潮對著作家說,作家從抄寫筆記的動作抬起頭,又一種柔軟的,什麼東西滿溢而出的眼神注視的他。
葉子姊對作家的抱怨與正在抄筆記的男人在潮心中混在一起,百目鬼繼續寫著,你在想葉子總說我很難搞的事吧。
澀谷挺了挺自己:但我很喜歡老師您的作品。
謝謝,百目鬼這才衝著他微笑,有點生疏,澀谷潮的耳朵熱了起來。
葉子有段時間總是抱怨自己的弟弟討厭自己負責的作者讓他很灰心呢。
作家毫不在意的脫口而出,引來小弟對自己姊姊的瞪視。
在作家離開後,澀谷潮才想起來,他忘記問作家一個問題。但又想著這個問題也許近乎冒犯了。
你現在還是孤獨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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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再一次見面時,澀谷葉子已經不是百目鬼見的編輯,有百目鬼見作品的合輯寄到了家裡,還是有作者的簽名,但百目鬼見的名字就像冬日的融雪,緩慢的消融在澀谷家中。
澀谷潮為此感到些許寂寞,雖然葉子姐因為工作生病或是焦慮的情況大幅減低,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澀谷潮滑著手機,看著出版社的頁面,百目鬼的新書座談廣告隨著手指滑動浮上。
也許是澀谷潮的錯覺,整場講座,叫做百目鬼的作家總是時不時地朝自己的方向看。
講座結束後的簽書會作家在潮沒開口要求下簽了給潮君。啊,潮想說謝謝老師對姊姊的關照作為開頭,但作家卻搶了他的話。
葉子離開後才發現她的好—等等一起吃晚餐好嗎?在彎腰拿書時,作家小聲地對他說。
你一定在想為什麼邀我吃飯?是想探聽姊姊什麼事嗎。百目鬼見笑著,沒有喔,比起葉子的事我更想聽你談江之電。
百目鬼見預約了一家配得上他作家名號的高級餐廳,在前菜時潮不知道如何是好,不是沒有來過這樣等級的餐廳,但大多數時間對面的人絕不會是百目鬼見。潮有點食不知味。他努力的回應作家那些語帶諷刺的話語,對葉子姊也好、推理小說界也好,作家的眼睛因為燈光而閃亮著,百目鬼,一百隻眼睛的、會偷竊的妖怪,在江之電搖晃的電車上看著自己,那種眼神像是要偷走什麼東西—
潮君,突然名字的叫喚驚醒了澀谷潮,他看著作家指了指自己的嘴吧。
醬汁。
澀谷潮手忙腳亂地拿起餐巾,下一秒手指便貼到了他的唇邊。
抱歉。手指被撤回,百目鬼見把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邊。
澀谷潮的腦筋一片空白,而總是說出他人心裡話的作家咬著手指笑的震了一下。接下來的甜點澀谷潮甚至怎麼吃完的都不知道,作家
說的話隔絕在嗡然的腦袋外,電車的聲音,啷康、啷康。
是說,一個像是結語的開頭把潮的神智拉回一些。你要搭終電回鐮倉嗎,我開車來的無所謂,還是,作家的眼睛轉了一下。我家客房總是空著,想來二次會嗎?
一瞬間澀谷潮思考二次會這詞用在現在狀況的正確性,但隨後洶湧而來的,隱喻展現出來的意義讓他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怎,不,老師剛剛、我們。
我們不算那麼陌生吧,都一起坐江之電了。
百目鬼的笑容很軟,幾近撒嬌。
就一句話,潮君。作家伸出手指比了2。
好或是不好,你不想要的話我可以開車送你回鐮倉。
這真是太卑鄙了,難搞的作家,葉子姐聲音漂浮在潮的腦海中。但是。偵探在沙灘上的模樣不知道為何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連接成鐮倉的海,與搖擺的電車。
—好。他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透了。
作家滿意地笑了,像是某種饜足動物。
還好你沒有讓我說出來我家看Netflix吧這句話。
作家看著紅著臉的年輕人,招呼服務生結帳。
電車再次啟程,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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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釜山歸來之後的某一日,澀谷潮在百目鬼見的家中睡著了,聽見自己所愛的江之電康啷康啷的前進。平順徐緩的邁向下一站,下一站之後呢,澀谷潮在陷入舒適的迷濛前,感覺身邊的人將自己的頭輕輕地放在溫暖的地方,大腿,潮的臉紅了。百目鬼老師一定比你想得更多,葉子姊這麼說,在異國的海灘上,澀谷潮打通了百目鬼見的手機。
在釜山冷冽的風中,彼此冗長的沉默後他說了什麼?他現在只記得列車停止又啟動的聲音,極樂寺下一站是長谷,再來是由比濱---澀谷潮在溫暖的,彷彿車內平穩的聲響中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