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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很多人都说:“我想现在一头撞死。”可事实上,一头撞死的成功率非常的低,因为人的头骨远比你所想象得要坚硬。如果远远跑过去,砰的一声把头撞在墙上,结果除了一阵天旋地转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觉得应该是很丢脸的吧?更为可怕的一种情况是,撞完墙后人不仅没死,而且还受了点皮外伤,最后不得不一只手扯着刘海一只手开门地跑去医院。如果被护士问道:“这是怎么受伤的呀?”就要很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摔到的。”然后在沉默中用绷带包扎好头部,回家,酝酿下一次要怎么去死。是喝消毒剂还是烧炭呢?很遗憾,这两者也同样很难死掉,前者会吐得昏天黑地,后者往往只是陷入昏迷。平时,身体如果生了病,人们总是天天感叹人体多么多么的脆弱。可只要开始变得想死了,才发现身体居然时如此的坚强,坚强到每次都寻死不成。为什么死掉的是那孩子不是我呢?我总是想,不管做什么都在想,捂着似乎受了伤但刚才忘了处理的右眼,我在回家的电车上这样想。
我之所以会说出上述这段话,是因为我真的用头去撞墙了,原因也真的是想死。到现在,我也没能弄明白,我到底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跟那天是那孩子葬礼有关吧。我没有参加,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我死欲蓬勃,转头就撞到了一堵砖墙上,如果我是大河剧里的武士的话,这一下肯定百分之一百能够死掉,可惜我不是。其实,那孩子的刀当时就放在我口袋里,我完全可以用这把刀割破手腕来自杀的,但我认为自己不配这样做。我在内心里非常明白:我是凶手,即便没有人指证我,但害死了那孩子的人,无可推脱的犯人中有着我田子雄大的名字。
所以,我当时为什么会撞墙呢?头撞在墙上的那一刻,其实真的一点都不痛,只是很晕,很慢很慢才有一点点疼痛漫出来。我知道大脑受伤的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因此误判了当时的情况,我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时候,血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我居然很期待那是脑浆,还想着人一辈子要是能见过这东西也算是活得值得。我心情激动地抬起手,接二连三擦拭下来的东西却只有血液,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死掉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尽管死掉的希望逐渐渺茫,可我还是将手掌放在了地上,开始祈祷这次就能让我赶紧死掉。等了好久,久到我的手指都被地上的蚂蚁咬肿了,我居然都还没死。最为讽刺的是,当我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用手去触碰额头上流血的伤口时,我发现那里竟然已经愈合了!我很想笑,又很想哭,心里的死欲一点却也没有减弱,仍旧非常强烈,强烈到足以忽视当时的一切感受,就连眼睛当时受伤了都没体会出来。此刻,我正坐在电车上,包着一头失败的绷带捂着眼睛,拼命地想把眼球内部渗出的血液憋回角膜。没有任何作用。血流过我的指尖,往下滑,像眼泪一样掉在地板上,我面前的人群甚至因此都不拥挤了。
右手边,一个好心的路人给我递来纸巾,问我还好吗。我边张嘴回答说:“不要紧。”,边松开那只捂眼的手去拿纸巾,想拿来擦一擦被我弄脏的电车地板。可我刚一松手,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只受伤的眼球像礼炮中的丝带,因为失去牵引,嗖的一下,从“吸”在我眼睛里变成了“放”在我眼睛里,我不得不像流鼻血那样抬起了头,把右眼死死捂住,借此把那只眼球暂时固定在眼皮下方,只可惜这方法不太有用。因为我能体会到——内部牵连那只眼球的血管正在一点一点的放松,就像不太新鲜的章鱼触手一样,失去张力,禁锢,很慢很慢地从基底开始坍缩……
这时,电车到站了,我站起身,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地往出站口走。那些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血一定给工作人员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吧?我这么想,可是眼球真的要掉下来了,如果掉下来我就是残疾人了,虽然可以带义眼,但可能会因此看不见吧?虽然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但我并不想让别人觉得导致我自杀的原因是我意外导致的身体残疾,因为这样太影响我做人的纯粹性了。我已经因为不纯粹而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死得非常纯粹:无论如何至少要有遗书吧。
对,遗书,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写遗书来着。我加快脚步,走上公寓的台阶,打开门,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应该先去开储藏柜里的医药箱,还是去洗手间确认下眼睛的状态,亦或是去书桌前写遗书。我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洗手间里看一眼自己的眼睛,那时候我只有左眼可以用,强行睁开右眼的话,视线中只有一片鲜红。从感觉上而言,既像针在戳我的眼球,又像针正在从我的眼球里掉出来。顺带一提,当时流出来的血把房间的地板也染红了,我因此在心里又对房东道了好多句歉,但转念一想,我没死在他的房子里,已经算是我的仁至义尽了。不过,真的会有自杀的人会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里闹鬼吗?我想着抬起头,鼓起勇气,缓缓地拿下了那只盖在右眼上的手掌。
真的好痛,真的好痛,睫毛的根部像被电了一样痛,痛到发麻,在失去手掌的止血后,我感觉我的眼睛就像是血液的泉眼一般,迸射着往外涌血。也许是痛到了精神解离的边界,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老的新闻:某年某月某日,一高中生跳楼自杀,但落在地面上时还没死透,于是他只好大喊着“好痛”“好痛”这样死了。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质疑:“都要死了的人,还会在乎身体痛不痛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够想死吧,是因为跳下来之后后悔了吧。”此时此刻站在洗手间里的我,必须要替那个学生解释一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发誓我对于死这一事物的追求比一切东西都要浓烈,我除了死以外别无他求,但身体上的疼痛实在是太超过了,以至于我现在无法追求任何事情包括所谓的在他们眼中轻而易举的死亡。实在是无法抵抗了,眼眶里的眼球在变松,变软,变碎,所谓的骨骼和肌肉已经无法牵制它了,我很清楚,它正在像山坡上的石头一样往外滚落,在血的润滑下离开肉体,马上要从我的眼睛里彻底掉出去。
永别了,我这么想着,悲伤得难以言喻——因为自杀的动机马上就要变得不纯粹了。我要失明了,我要残疾了,我要失去身体的一部分而换得一个永久的凹陷了。如果是这样的下场再去死的话,就算写了遗书也没有用吧?报纸上还是会说:“击垮田子雄大老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因意外而失去的右眼。”如果被这样编排,那死得真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不过很快我就又乐观起来了,既然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那么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我随即决定,等眼球掉出来后,我就在里边塞好止血棉,出门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打一辆出租车去学校,然后在教学楼上跳楼自杀。我决定了。这个死法很有猎奇色彩,应该不太会被人从社会派的角度解读,如果我都这样死了还要被人编排我的自杀动机,那我真是做鬼也要报复他。于是我最后一次向右眼致意,告别,深深感谢它这24年来的风雨相随,然后松开手,低下头,把脸放在了洗手台上,等待着那声微不可闻的“砰”。
可是,又等了好久,眼球它都没有掉出来啊。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想死的,明明已经决定好马上就去死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好绝望,甚至想哭,为什么不让我死呢?刚才依依惜别的所谓纯粹性,如今原样还给我,我却一点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死,我所求的除了死还是死。为了死,我甚至用手指去抓了抓右侧的眼球,它却突然在里边恢复了所谓的生命力,扒在眼眶里死活不肯出来:我真的好想死。我在洗手台边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就连眼球都不再出血了,甚至就连右眼的视力都在逐渐恢复。我精疲力尽,靠在门上,止不住地叹气个不停。
然后我还是出门了,搭乘电车,原样返回我今天早些时候来过的医院。接待我的医生和上次是同一位,她看见我,表情很诧异,问:“先生你怎么又来了?”我指指我的眼睛,说了个几小时前真实存在而现在是谎言的话:“我觉得眼球好像要掉出来了。”她用食指和大拇指翻开我的眼皮,手电筒照射过来,从光的纹路上能看见先前残留的红色踪迹。“问题不大,”我听见她说:“应该是巩膜被刺伤了。”
可是,流了好多血啊?我说。她摇摇头,说:“巩膜刺伤的话,流血的量并不多的,只是眼白部分会变得特别红而已。”可我的眼睛真的一直在流血啊!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于是想了想,说:
“先生,不是在流血,那是你在哭吧。你伤口上的血,把你流出来的眼泪都染红了。”她的神情很专注:“不用担心的,滴几天眼药水,伤口很快就就会痊愈的。”
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什么要瞎了,要残疾,什么纯粹性,原来只是因为我在哭啊。太搞笑了,真的,太搞笑了,我这么想着就笑起来了。从医院到家里的路上,我一直在笑,真的太搞笑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幽默,觉得自己睁着的眼睛真是天然的笑柄,我只要每眨一次眼就在用幽默鼓励别人积极向上。因此,在回家的路上,我用抬头的姿势对屏幕上的“反对校园暴力”宣传语讲了一千遍这个笑话,直到最后又一次流出眼泪来。这一次,我又叫着“对不起”“对不起”地下了车,几乎无色的泪水滴在地板上,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工作,只有这点还能让我觉得安慰。我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下一次该怎么自杀。去买煤炭和消毒液吧,我想着打开家门,倒在了先前被染成红色的地板上。这就是我田子雄大第一次失败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