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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勘】小金哥

Summary:

第三视角和第一人称写作叙述,“十三娘/雀舌”精华世界观的愚勘,首发于lofter2024.08.04,此处作存档。

Work Text:

1.

我娘生我那年,蓝眼睛洋人的炮火刚掠过北平城,春风吹过了玉门关就停在木兰围场走不动了,懒到连热河行宫都过不去,关内野草和人命连着野火一块烧,皇帝老儿听不着瞧不见,就当没发生,我爹带着我娘大着肚子往南下,从水上划过端午,在山里撂下大暑,跑赢了七个节气才到了玉屏山山根地下,在这住着,生下了我。

我约莫长了五六年,堪堪懂事的时候,玉屏村里又来了几队人马,不要钱也不要命,也不收缴粮食,只问我们见没见过一个有点不太正常的后生,见人就爱笑的。领头的将年轻人的画像张贴在村里,村长找我们几个小孩,说留意着点山里头有没有生面孔:“抓了交上去,值钱得很呢!”

找后生是在夏天,我仍记得的,那个后生来到玉屏村却是冬天了,大年初三漫天卷着大雪,他坐在我家前门檐下啃白面馒头,我隔着门缝流口水,看他一连吃了三个白面馒头,从门缝里戳他,问他能不能分我一点。

后生哥被我吓了一跳,我看见他的手指冻得红肿,看看屋里我爹娘还没醒,轻手轻脚地拿了我的手炉,开了条门缝溜出来和他一块坐着。

“家里人没醒吗?”他一边掰着馒头分我一边问。

“年初三睡到饱,但我得起来干活,就我一个醒了,”我把手炉递给他,“后生哥,你暖暖手。”

他笑着跟我道谢:“叫我雀舌吧,我娘叫我雀舌。”

“雀舌,那你娘呢?”我张着眼睛望土路,土路空空荡荡,“就你一个人逃来了?”

“就我一个,我娘跟我走散了。”

“走散了?走散了可不成!”我小大人似地坐起来,“你娘叫什么名字,我长大了替你去找!”

“十三娘。我娘雍容华贵,她钗头翘了一只金眼蝶,你一瞧就知道是她。”雀舌说道,他用手围起手炉来,长叹一口气。

我不懂什么是金眼蝶,也不懂什么是雍容华贵。就那样看着他,越看他越熟悉,拨开他满头满脸的雪花,悄悄问道:“你告诉我,村长家贴的那个是你不?你要是的话,我把你藏起来,你不是坏人。”

雀舌眼睛一弯,将手炉一抬,热乎乎地烤化他眼睫上的风霜,也悄悄回答我:“再看看是不是?是的话,我可要跑了。”

真是!我睁大眼睛。那画上的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只不过雀舌瘦小一些,那画上将他画得人高马大的。我说:“你是坏人不?我告诉你些话,你不能动我。”

“这世上哪有讲理的强盗呢?”雀舌还是笑盈盈地看着我,“我是坏人怎么办,你要把我捉去官府吗?”

我摇头:“你分了我白馒头,肯定不是坏人,你撒谎。”

“你要告诉我些什么?”

“你可以在村里住着,”我说,“我爹娘快起来了,我不能带你去了,我且告诉你,转过这片竹林,进了那山楂林子里头,走到尾,有个破屋。抓你的人走了,你晚上要吃饭,我给你留在门口,你来拿,我们家没有讨人嫌的狗。”

我爹在里屋咳嗽。我赶紧道:“你快走。”

他还是一副笑模样,他收起他的东西来,将手炉还我,脚印合着雪花就往深林里去了,我扭身进了院子,将手炉放在一边洒扫起来。

雀舌第二天在村里大张旗鼓地走,反倒把我吓了一跳。我在村口遇见他,那个时候乡里聚在一起看村口那几具一夜风雪后突然出现的尸体,就是找雀舌的那帮人。他们一个个脸都被划烂了,棉衣豁着一道道口子,仵作翻检了一下,那豁出来的棉花都全被人塞满了口鼻,七窍的血被堵住了,一副凄惨相。口鼻塞了,就是到阎王那里也诉不得冤屈。可昨晚我什么也没听见,这几个人是哪来的呢?

就是这时候,雀舌声音响起来,他在背后拍我:“你瞧什么呢?”

雪后的天最是冬天难得的晴朗,我看见他没有昨天风雪里那么狼狈了,给他让出路来,他却不上前,只跟我说:“你可怜他们吗?”

我摇头:“他们抓你,我跟你一伙的。”

雀舌笑眯眯地瞧我:“那就是死得好了?”

好像也不是这么个理。我迟疑着,他没再看那些尸体一眼,昂首阔步地往村长家去了。

下午我再遇见他,碰见他在我家隔壁忙活,竟是像搬进来的样子。

 

2.

雀舌搬进隔壁了也很少出门。偶尔在外头遇见,他逢人就笑,也不管对面拿什么眼光看他,笑得人家心里发毛,就开始传他的闲话,说这人真不正常,小孩子少跟他说话,小心叫他魇了。我娘则是叫苦连天,说怎么就偏偏住咱家旁边,要是哪天犯了疯病,取了我儿的命去可怎么成。

我倒是不怕他。正巧赶集的时候,我听见和他相关的闲言碎语在摊贩间层出不穷,趁着买豆角的功夫,我转着圈往人堆里凑,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早些年十三娘大势已去的时候他还不肯走,一个人在旁边守着,痴心肝胆得谁看了都觉得他窝囊,前年十三娘倒了台,就没人要他了,要我说啊,他想重新风光起来容易得很,多少人给他下帖子就为了再巴结十三娘那些老朋友,可他呢,一概摇头,和那皇帝跟前似的忠诚,十三娘都不在了,他又何苦呢?”

“我看他是没人要害出疯来了,那天在村口看见他,阴恻恻地跟我笑,青天白日老子撞鬼,我呸!”

……

于是我看懂了,这些人都在为难他。

我拎着活鸡就往家里跑,正想去找雀舌问个明白的时候,没看路一口气撞到他怀里头,雀舌哎哟哟地扶着胸口瞧我一阵:“怎么多余长这么大力气!”

我把活鸡丢进栏里,扭头想跟雀舌搭话,发现我娘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喊猫:“家里又闹老鼠了!猫呢?猫跑丢啦?”

雀舌在我家门口看了一阵。我娘不敢赶他走,只得吩咐我去找猫,在围裙上擦了擦水又进屋去了,这档口我正愣着不知道去哪里找,听见雀舌招手唤我过去。

“你在找猫?是这只罢。”他拉起我的手往他房里走,我一眼就看见我家那只四爪雪白的猫正在院里扒着个小碗吃东西,我娘特意加固了院墙,那墙高高的,望不到对面,不知道它怎么过来的。

“乌云盖雪呢,真是只好猫,”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若失,不过还是领我过去,“早上我一开院门它就窜进来了,我看它相貌不错,不舍得拿扫帚赶出去,原是你家的猫。”

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你听上去很懂猫。”

“十三娘过去就养了几只,都是我喂大的,每遭给她熨衣裳,总得先清理猫毛。”

十三娘。

“对了…我今早去集上听见人家说你闲话,算了,”我犹豫了一阵,旁敲侧击道,“雀舌,你从大地方来,就没想过回去吗?”

“你这小娃儿好笑,我从那里狼狈地跑出来还回去做什么?”

“我听人说,你想重新风光起来容易得很。”

雀舌收敛了笑容,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我,伸出手去逗我家的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听上去分外伤感:“都是十三娘的风光,”说着他又问我,“小兄弟,这猫借我几日可好?家里有老鼠,等它捉完了,改日我送你家去。”

“你给几两银子?”我问。

“三个大银锭子。”他爽快地说。

“这猫给你都行!”我把猫放下。

“那不能,我也打不过你娘。”

我俩对视一笑。

“我能进你屋里吗?”我问道,“我教你那猫怎么用。”

雀舌点点头:“给你开屋门,来呀。”说着他替我拉开门帘,我探头瞧了瞧。他将屋子拾掇得很干净,茶桌上摆了一块绣着牡丹的垫布,旁边上的小炉正滚滚地烧着茶水。另一侧的水仙花在盆里生着嫩芽,阳光从纸窗里透进来一些,很漂亮,是乡下不会过的日子。但我看了看自己鞋上的泥点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就在外头教你吧。”

他没有强迫我,只说:“哪天你愿意了再来屋里玩也成。你这几天一直见我,都没见过你小金哥吧?”

“小金哥?他是谁?”

“他不喜欢陌生人,怯得很呢。”雀舌又笑起来,谈起小金哥,他这次的笑里头带着点甜蜜的味道,那时我是不懂的,多年后娶妇,透过她的梳妆镜,我才又见到如出一辙的笑的意味。

彼时我不懂他的意思,只是问:“那小金哥要是不会用猫,我怎么来教他呢?”

“教了我他也就会啦,”雀舌很轻快地说,“你是怎么唤它的呢?十三娘会拍拍手让它们来。”

“哦哦…我们家没有那么…”我挠挠头,抱着沉甸甸的猫,“你唤它一声,去!”

“去?…!”雀舌的尾音里带点优柔寡断的疑问。我俩又练一遍,他这回说得很果断了,我满意地点点头。

猫像离了弦的箭窜出去,冲到墙根底下,不一会儿就叼了只大肥老鼠出来。

我得了银锭子比抱个猫回去还好交差,我娘看了一眼我用衣服卷着的银锭子,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地说着傻人有傻福就去喂鸡,我一人站在堂屋不一会,看着她从鸡舍边冲进来,将三块银锭子包了厚布藏到床底下去了。

 

3.

我没想到雀舌的营生是影子戏,这天早上他来敲我家门找我。

这边乡里不流行这个,又是连年天灾人祸,好的手艺人要么改行要么进城去给官家老爷演去了,在乡下见不到。他的皮影戏一人只要一个铜板,没有的话拿块豆腐、一棵白菜什么的抵了都成,他就是赚口吃的。

“这么好的手艺,光是赚吃的也太浪费了。”我坐在旁边看雀舌扭着剪刀剪牛皮,他的手很灵巧,上下翻飞就能剪出个小人来,他剪了很多,我托着脑袋看他忙活。

“我不图乡亲们的钱,”雀舌温温和和地笑着,他抿着唇,看起来很享受这种过程,“你们这儿的影子戏都讲什么故事,跟我说说?”

“很没意思,”我摆弄他家的桌布,把牡丹翻来覆去地摸,“牛郎织女呀,嫦娥奔月那些,你要讲什么?”

“热完场子,我讲我自己。”雀舌神神秘秘地冲我微笑。

“别呀!“我赶忙说,“你讲那些,要是传出去了,官府的人来抓你怎么办?”

“你小金哥会保护我的。”雀舌剪完那些后一脸轻松,他向我伸手,我给他递过一支笔去,他在新的小牛皮上抹抹画画,小人马上就有了一身漂亮的裙子,他又开始给小人画髻,神情之仔细,我几乎以为他是烧瓷的工匠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

我看了一会,出声大叫:“十三娘!这个小人是十三娘!”

“你这孩子!”他叫我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哆嗦,“我若是把十三娘的发钗画歪了,定要拿你的罪!”

“你对我那样好,怎么舍得教训我。”我得意洋洋地道。

“改日见了你小金哥,别讲这些,他真对你动手。”雀舌皱皱鼻子。

“天天小金哥小金哥,我都没见过他,他今天做什么去了不在家?”

“他出门,一般晚上才回来。”

又是这种搪塞话。我唉了一声,又垂下头去,低落地拨弄他做完的小人。也许是看我太失落,雀舌又开口:“你想听我给你讲故事吗?”

“随便,”我说,“要不我就回家去。”

“你这是威胁。”雀舌一点没生气,他笑吟吟地捏起手里的活计替我拉开门帘。

这天天色好看,树梢微动,雀舌拉我到院里的藤架下,他的丝瓜刚爬到腰的位置,给我沏了壶茶润嗓子,他说:“十三娘把我捡回楼里的时候,我还喝着奶呢,”说着他用手掌比了个抱小奶娃的姿势,“就这么大点。”

“十三娘看我可怜,在马车轮子下头把我救回来,又吩咐人去买羊奶,但是羊奶太腥,我喝了就吐,十三娘又花了重金去给我找奶娘。她捡我回家的那天小雨纷纷,她的毛披肩淋了半透,全做了包我的襁褓。她在想怎么给我取个好名字,转眼瞥见她最爱喝的那壶茶,就是雀舌茶,你知道什么是雀舌茶吗?”

我点头又摇头:“我见我娘搓过那种茶,尖尖的,像鸟喙,但我娘不让我碰。”

“贵呢,你娘靠它给你买糖葫芦,宝贝着才好。”

雀舌又跟我说:“她就喊我雀舌了,十三娘最爱喝那个,对了,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叫‘宁磨一两碎金子,不饮十年铜雀舌’?”

轮到我接着摇头。

他得意起来:“那些人就是靠这句话知道我的,我是我娘的心腹呢,我娘越养我越发现我口齿伶俐,简直是铁齿铜牙,三寸舌头能把买卖说烂,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脸上显出骄傲的神气来,像清晨头个打鸣的公鸡一般,我接道:“也就是说,那些人宁肯在十三娘那赔本,也不想跟你打交道?”

茶丝丝地冒出香气来,他晒着阳光嘬了一口:“这句话里头还有你小金哥呢。”

我冒灵光似地问:“所以,小金哥…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他话少,人又倔,你知道金块砸不烂吧?他就跟那个似的。他也是十三娘的得力助手,我们离不开对方,十三娘索性拿这句话给我们俩做招牌,这样也吃得开些。”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他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他。雀舌跟小孩子谈这些是做什么呢?我只想听故事,那种有趣的、打打杀杀的英雄故事多有意思,我才不想知道家长里短的陈年旧事。于是我说:“你在十三娘身边都穿什么衣服?”我打量他那一身的粗布衣服,“你之前说十三娘富贵人家,那你肯定穿得不差吧?”

“我给你剪一个瞧瞧,单说你也想象不出来。”雀舌眼珠滴溜溜一转,他拿了个牛皮小人出来,在上头勾勒一阵拿给我看:那是个小孩,戴了个黄澄澄的虎头帽,虎牙往两边一撇显出滑稽的神气来,左肩上搭了条茶水毛巾,也是金黄的,配一件对襟盘口黑衫,里头叠了金红的小衣,黑衫袖口半挽起来露着枝蔓似的蓝金线纹路,底下一条红裤子配虎头鞋,腰间挂了个蛐蛐笼子,竟有点公子哥的模样。我看完小人再看他,不禁生出种天差地别的落差感来。

他让我去里屋等他,我听见耳边悉悉窣窣一阵,等他再让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面前刷地降下一块白布,挺括透亮,眼前又亮起来,我看见那白布上贴了俩小人。

“这出是‘十三娘遭伏虎暗算,文武星悍打觊觎狼’。”雀舌的声音亮堂堂地响起来。

他脚底锣鼓一动,牵得我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只见那白布上的十三娘步步后退,手都扶不稳发簪,惊慌非常,那虎狼更是步步紧逼,就在紧要关口之际又窜出来一小人,我知那是雀舌,他嘴里念念有词打打杀杀就从贼人后头来,当头给了那人一棒,还嚷嚷着:“就是你看我娘的颈子?你不准看!不准看我娘!”

“十三娘,”那贼人在灯边照了半边光,白布上一看显得阴森森的,“你这狗儿倒忠心。”

打打杀杀的小人嗖一下子撤下去,马上扑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跟雀舌一样的衣服,却显得高大些,他声音冷冷的来了一句区区野狗还敢觊觎十三娘,又见他手起刀落,那贼人顿时身首分离,脑袋夸擦掉下去。

“这是你小金哥,”他的声音从幕后传出来跟我说笑着,“你明日带只兔子来,他就给你开门了。”

这出戏算是演完了?我坐在那不出声。

他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头没有笑意,变得格外惘然寂寥:“你走吧,今天不要再来了。”

 

4.

第二日清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收昨晚布在山里的兔子窝,果不其然抓到了一只胖乎乎的野兔,耳朵长,灰绒绒的胡乱扑腾着,我带着野兔子去找雀舌。

“今天是小金哥吗?”我敲门问。

院里有些响动,是小金哥开的门,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虽然他和雀舌长得一样,但这两人明显千差万别。他脸色要差些,一身的煞气,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在小金哥身上格外森冷,我打了个寒颤,他冷冷地看我一眼。

“小金哥,”我急忙举起兔子,“雀舌让我打个兔子给他,他想吃这个。”

我把兔子递过去。小金哥力气很大,活蹦乱跳的兔子被他一扭脖子,马上不动弹了。

他收了兔子,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了,我又试探性地唤一声:“小金哥?”

对方沉默着点点头,给我让路。

我问他:“让雀舌和我玩呀,我不和你玩。”

小金哥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进屋去了,我就在原地干巴巴地瞪眼瞧着。一会雀舌便笑呵呵地跑来门口迎我:“他说了,他也不想和你玩,你们两个怎么都喜欢和我玩呀?”

“雀舌,”我很认真地说,“你要是好好的,村里人都会喜欢你的。”

“谁喜欢我,我心里有数的很。你最近到了上学的年纪吧?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我脸色不自然起来:“昨晚我娘在堂屋骂我不读书拿藤条抽我,是不是叫你听去了!”

雀舌眼睛一眯,眼尾轻轻随着笑声往上翘,又是很熟悉的得意色彩:“那么……”

“我要看影子戏,”我说,“你是不是还想查我诵书?”

“我可以给你先看戏,等会再查你。”雀舌露出一副狡猾的神色来。

“不行!要么不查要么先查!那样难背的书,一会儿我就记不得了!”

雀舌好说话,他随和,我猜他可能是因为有那样特殊的童年,所以才会和小孩子玩得来。

……

每年的春风一吹,庄稼和小孩都跟疯了似的长,雀舌搬进来两年,他砌的门槛我踩着就能撞到头了。小金哥开门的时候从来不邀请我进去坐坐,他出现的时候,雀舌不会在。

我今天早上见着小金哥了,我说,他还是那样凶。

他一边铲着攀得遮天蔽日的蔷薇枝叶一边笑:“嗯,他比我凶。”

我找过很多次,院子里,房前屋后都没有小金哥的影子,我问,小金哥怎么又藏起来了。

雀舌逗我,房梁上瞧过没有?说不定在房梁上蹲着呢,然后他又笑嘻嘻地说那当然,只有他能找到小金哥。

云被风吹得飘远,露出热烫的日头来,雀舌铲花铲了一脸的汗,脑门子在太阳底下发亮,说要顺便去解个手,撂了铲子就走,还告诉我谷雨那天不要来。

“雀舌茶采于谷雨前,十三娘把谷雨给我做生日。你这日不要来,这日等到什么时候都是你小金哥应门。”

真奇怪,他扭头解个手的功夫,小金哥就出来了,雀舌又不见了,小金哥一下就把我轰出去,我看见他脸上的、和雀舌一样的汗珠还没擦干净。 

谷雨前晚我听见什么细微动静,刚想爬下床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娘一把将我薅回去:“野猫叫春呢,睡觉,有什么好听的。”

野猫叫春吗?我一阵困意涌上心头,也是,这个季节就是猫叫春了。

……

 

5.

雀舌的影子戏终于一点点地做完了。他完工那天是酷暑时节,又叫我去看,收拾东西的功夫,门外头有新娘子出嫁,我扒着门缝张望,他跟在我身后也看:“你们这里出嫁还有嫁歌要唱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小金哥是夫妻吗?”

他面色很惊异:“怎么问这个?”

我摇头:“我只是看你们形影不离,普通兄弟没有这样的,是要分家住的。”

他面上的红晕变成一点浅淡的粉色,放轻了声音说:“已经做了几年了,你答应我别告诉我别人。”

我对小金哥揍我的怨恨慨然而消:“怪不得小金哥老揍我。”

我俩并着耳朵,眼睛贴在门框上看,我小声说:“你看那花轿子,新娘脚要不着地的,不然就算撂婚,哎,小金哥娶你的时候,你脚落地没有?”

雀舌点点头。

“完啦!”

“怎么就完了?”雀舌微微急起来,“就没什么避法吗?”

“得再走一遍,”我抹抹鼻子,“穿着嫁衣走。”

我俩正商议的功夫,外头已经响起来嫁歌的声音。我俩都那样张望着,见那轿边装束艳丽的侍女握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沾了水洒地,轿夫颠着轿子应和:

小嫁娘,小嫁娘,风吹花儿香不香?

小嫁娘,小嫁娘,迈进门槛是他乡;

小嫁娘,小嫁娘,生扯亲夫死连肠;

小嫁娘,小嫁娘,荷花下头恩爱长。

他们就一路唱过我们两家门口,渐行渐远了,唢呐的声音也渐渐淡去,只有后头跟不上的几个女眷从村西一路赶到这儿来,抹着眼泪往前送。我们两个不再看了,合上门缝后雀舌扯扯我的袖子,急急地问我:“非得是女儿家的嫁衣才行吗?”

“不用,”我抱着胳膊说,“就要你穿的那件,脚不沾地也简单,去外面抱些石头回来踩着,从前门走到堂屋就行。”

于是我急匆匆地被他请走了,他送我出门的时候眉间忧虑,我宽慰他一阵。

晌午时候我在田里走,捉蚂蚱的时候发现小金哥抱着砖头正往家里去,他好像一直看了我很久,我抬头的时候他把头扭过去,我喊他:“小金哥!砖头要摆得正些,直直通着堂屋!”

小金哥颔首,走得更快了,我注视着他的身影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大槐树下。

用过晚饭,爹娘出门纳凉去了,我正想出门,转眼瞥见雀舌院子里灯火通明的,就扒开我娘垒的墙头,探出个脑袋。只看见他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正亦步亦趋地在院里转悠,走了几圈,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绕到前门去,踏出了第一步。我一拍脑袋,赶紧跑回我屋里去,从屋里抱出来满满一怀的藕糖,听见他在唱白日里听见的那首嫁歌。

“小嫁娘,小嫁娘,风吹花儿香不香?…生扯亲夫…荷花下头恩爱长。”他好像红了脸。

“你背得真快,一下就记住了。”我趴在墙头上直到他唱完才开口。

他被撞破似乎有些尴尬:“你扒着墙头做什么?”

“我给你贺喜来了呀!”我仗着明亮的月光,把怀里的藕糖精准地扔到那些石头旁边去。

“这是什么?”

“藕糖,”我边丢边道,“我知道你家没荷花,田里的也不能摘,藕就长在荷花下头,恩爱也长。”

“你说你小金哥看见这些,会开心吗?”

“当然会了!”我肯定地点点头,“这不落脚的石头就是他今天下午抱的,怎么,他没跟你说?”

雀舌沉默了,没说话。

“是他呀。小金哥想成婚,他抱来的,”我望向灯火通明的堂屋,“奇了,小金哥怎么成婚也要藏起来?”

“他就在这里。”

我还想问什么,这时听见我爹说笑的大嗓门从土路上传来,急忙跟他挥手:“你们别忘了洞房!我爹娘要回来了!”说完这话就赶紧垒起砖块堵了那个洞。

 

6.

五年后又是一个冬天。

乡里的日子越过越紧,去年要不是村长带着我们跟隔壁村争水打破了脑袋,去年庄稼就旱死了。寒风将被打破脑袋的老村长吹去了,却吹生了我离家求学的念头。

转过这个冬天吧,我就去北平。虽然不知道念的哪门子书,听说皇帝也没站住脚,那哪能站住我呢?

我后来去了镇上私塾,教书先生管得很严,我和雀舌便不常碰面了。临行前的一周,他来找我,问我有没有空,他想让我看最后一场他的影子戏。

我记得他的原话是这样:“我也许时日无多了,等你念书回来,我说不定……”

他没说完,我拿书堵上了他的嘴,厚厚的一本辞海,他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这两年即便回了乡,我和他的交集也越发少了,因他最近更疯癫了,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

他变得疯癫了,小时候的我觉得他又怪又新奇,可现在不那样了,我怕他,喃喃自语的他、终年在院子来回走动的他、不常出门的他,都让我觉得相熟的他变得诡异起来。我不愿意再见他,我不知道是不是人都会背弃幼时的玩伴,还是单纯因为我贱得出奇,总之我越长大越觉得他的小金哥是假的,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长一模一样,就算亲兄弟也有点区别的。小金哥说不定就是他板着个脸装给我看的,毕竟他家从来没出现过其他人。

但我不愿意听他说生说死的,转过身来看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盈满眼泪:“你小金哥……他不经常来见我了。”

“许是你的疯病快好了。”我并不热切地说。

我没有像儿时那样陪他说着小金哥的柴米油盐,可他抹了眼泪去,还热心着替我操办离家前的琐事。院里三三两两站满了人本就让我心烦,几张嘴巴合起来朝我说话更让我不暇自顾,我跟雀舌拉扯一番,将他带到他家院子里去。

我说:“你最拿手的那个影子戏,是不是霸王别姬?我见过你演。”

雀舌点点头,他眼睛已经染上些长居村里的天真来,远没有刚见他那会来得精明了。十年了,他和小金哥都从青年变成中年人,而当时跟他亲近的小孩又重新站在十年前,成了青年。

寒风冻得我俩瑟瑟发抖,可我们没有一个人拔脚,都站在那等对方发话。

也许真的能治好?我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我要去北平学郎中。

我说:“我要见小金哥。你的影子戏里,能不能演一出你和小金哥?”

轮到雀舌了,他凄惨惨笑起来:“那不也是一出霸王别姬吗?”

什么意思?我悚然。他却不再理我了,将一把花边小剪刀递给我,扭头就进了屋里。他的话还是像当年那般轻,柳絮似的在风里飘过来:“那把小剪刀垫在枕头下,不会叫人魇了去。”

我在他身后喊:“让我看见你和小金哥一起出现!不然就算你骗了我十年!”

他没有再理我,我看他关门的时候手在颤抖。

临行前倒数第三天,我喝了许多酒,大着胆子去拍他的门,他没开。里头传来小金哥的声音,让我滚远点。我说小金哥你少骗我,你在的时候雀舌不在,你不在了他又在,你们合起伙来搞我一个半大孩子,我当时才八岁,八岁啊。

我酒劲催着眼泪一个劲地淌,我说,我给你俩贺的喜算什么?

北风里的哭声传得远极了,我猜他也在心焦。终于我赌到他开门,他连拖带拽地把我扯进去,我踉跄着扒着他家的炉子,见他没生火,给他倒了点酒进去,醉意让我眼睛睁不开,酒倒在他家地上。

他顾不上我瞎胡闹,只是握紧我的手说:“我的那折霸王别姬你记得清楚吗?”

“清楚,”我大着舌头说,“霸王得了癔症,虞姬就在他身边,和他用了一个身体,白日的时候霸王就是霸王,夜晚借着月亮,虞姬给他在纸上写信。”

“到了北平,霸王就没有癔症了,”他别开脸去不看我,“你别叫同学嘲笑了。”

“你什么意思?”我听清了这句话顿时清醒起来,抓着他的领子红着眼睛问,“雀舌,你什么意思!”

“你快走吧!”他又将我推搡出去,砰一声关上门。

 

7.

临行前的那个早晨,我又去拍他家的门。

我说:“雀舌,我要去北平了,你要好好的。”

雀舌在屋里说好,又问我,不跟你小金哥说句话吗?

我说,小金哥,等我回来,你们两个一起出来见我吧。那时候我不愿意相信喝醉的记忆,便这样说了。

从窗户里丢出来一本书打到我脑袋上。

屋里沉默一会,又是雀舌的声音,他含着笑意说,你小金哥又让你滚了。

我就那样离开了玉屏村。

……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我到了北平学了西医,跟着洋人先生知道了雀舌的病,精神分裂病。

洋人先生睁着惊喜的蓝眼睛跟我说那是很好的例子,问我能否将他带来。

我只是苦笑。我怎么能让雀舌和小金哥变成谁都能指指点点的可怜人。

我也看了北平的霸王别姬。真正的霸王别姬很简单,虞姬唱了一曲,取了霸王的剑自刎,霸王意气了尽,至死未过江东。

雀舌呀,我一闭眼还能想起他第一次跟我介绍小金哥的模样,雀舌,你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改编了霸王别姬的?

……

后来我三十岁,乡里分田,我娘写信来让我回来一趟。听人说起雀舌,明明跟着十三娘时嘴那样甜,本来能过个好日子的。我娘说他早就去世了,不过碑倒是有一块,你和他交情好,闲了给他扫扫墓吧。

我问是小金哥交代的吗?

哪有什么小金哥,我娘白我一眼,他生前死后都孤零零的,哪来的哥啊弟啊,你也跟着他一起疯了?我娘把茶杯一放,喝点茶醒醒你那脑袋去!

第二天我上山去找他的碑。人家告诉我就在前头,还说碑上刻了个小金哥的字样,问我,你知道这人不?长什么模样?

我说和雀舌一样的模样。

奇了怪了,那人道,哪有亲兄弟合葬的?你知他有甚别的表兄弟没得?这是病糊涂了和亲兄弟合葬了。

风吹着树杈,打着我三十岁已经显得有点笨拙的脑袋,好像雀舌和小金哥一块揍我。

我说,就合葬吧,小金哥最喜欢雀舌的,就让他们睡吧。

那人摇摇头没说什么。我趁那些人下了山,在墓前磕了个头,点了香,又点了两根烟。

我说,雀舌,明儿我还来看你,别让小金哥再揍我了,我三十了,老了,不抗揍。

我不知他是怎么去的,去的时候痛不痛苦。怀着满心惆怅回了老宅,发现雀舌的家的荷花缸里还有枯枝败叶,已经全然干枯了,便多走了路,在荷塘折了一支荷花,准备明天带给他。

第二日我再来,发现碑边不知道哪来一只圆滚滚的半大西瓜,应该是从山坡滚下来的,却正正当当滚在他碑前,那瓜蒂通人性地一分为二垂落下来,指着两个方向。我定睛一看,一杈卷着指向雀舌,另一杈指向小金哥。

我说,你们俩真贪啊,都拿走了。

小嫁娘,小嫁娘,风吹花儿香不香?

小嫁娘,小嫁娘,瓜熟蒂落是己乡;

小嫁娘,小嫁娘,生扯亲夫死连肠;

小嫁娘,小嫁娘,荷花下头恩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