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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了白日里总是盘得精致的发髻,任由头发在肩上散乱。夜晚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光,雨声模糊地击打在窗上,猎犬蜷在火炉边发出富有节律的鼾声。她的脸枕在他膝头,享受着他的手指以不紧不慢的韵律替她梳理着发丝,时而抚过脸颊。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听到他低语了一句什么,感应到他的指尖开始聚起疗愈的力量。宁静的蓝色光环在她额角停留片刻,下一秒空气中却骤然响起一种轻柔而奇异的共振。他像是被灼痛般猛然收回手指:“这是什么?”
“什么?”她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你的面纹在发光,罗斯兰。”他尽可能镇定地提醒她,“你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吗?或者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她疑惑地揽过桌边的镜子,果然从额前延伸至右眼下方的面纹闪着淡淡的白光,伸手抚触时则传来微弱的热意。“没事了。”她松了一口气,“你刚才触碰它的时候指尖带着魔法吧?那就是完全正常的。”
“呃,”他依然神色多疑,“我还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它的故事,而我已经好奇许久。”
“我不确定你会想要听这个。”她起身把镜子放回床头的小圆桌。离开了魔力的源头,面纹的闪光正渐渐黯淡下去。“这个故事涉及一些……你不那么喜欢的魔法。所以我一直尽可能不在你面前提起它。”
“血魔法?”他瞪大瞳孔,“造物主啊,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这样正直的法师会和那种邪术有什么联结。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她走回他身边坐下。“这个面纹不是一般的印记,也不是用来表达反叛或者恐吓的符号。这是在我发现魔法天赋以后,我爸爸亲手为我纹上的。”
她回想起那年圣缔节的海文酒馆时,仿佛依然能听到杯盏坠地的碎裂声、酒客们夺门而出时的叫骂声,还有空气中那种与此刻完全一致的微弱回响。她记得自己无助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掩面啜泣。“这孩子是个怪物!”有人尖叫道。“不是怪物,是个小法师。”另一人轻蔑地掷来一只刚烤熟的鸡腿,滚烫的油腻糊了她一肩。“别傻站着,谁赶紧去叫个圣殿骑士来把她拷走!”
她不敢看他们,但地面上一道道紫色光晕依然透过指缝刺进她的眼睛,像是在嘲讽她脆弱的灵魂。自打记事起,她就总是听到父亲在睡前悄声向造物主祈祷女儿不要继承他的魔法天赋,后来母亲则在饭桌上谈起疯疯癫癫的瑞芙卡表姨。表姨的女儿被圣殿骑士带走了,关进了法师塔。那也会是她的命运,而妈妈……妈妈会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在大街上边尖叫便抓挠自己的头发,卡沃和贝珊妮会每天在家门口哭着要姐姐回来——所有法师童年时代的标准剧本。她早该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命运是一道严酷的悬崖,而她跌落的速度太快了。
泪眼朦胧中,有个高大的人影推门进来,分开人群。她绝望地等待着圣殿骑士的镣铐,耳边响起的却是父亲的声音:“这里怎么了,罗茜?”
她没有勇气应答,而地上那个法印已经说明了一切。父亲沉默着走到她身边,在那令人窒息的片刻里,她努力咽下一切委屈。魔法天赋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东西,此时她感到自己肮脏又罪恶。她带着他的愿望战战兢兢地活到十岁,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父亲动了动手指,顷刻驱散地上的紫色印记,空气中那轻微颤动的异响也归于止息。下一秒她目光呆滞地被他抱了起来,脸庞贴紧他的法袍。“我们回家,罗茜。”
“站住!”先前那个朝她丢来鸡腿的男人一声大喝,拦在他们面前。“你也是个法师,怎么不见你乖乖地待在法环里?今天你和你女儿都别想跑!”
父亲猛然伸出一只手,那人下意识倒退一步,举手挡住脸。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束电光正中那人胸口,然而父亲手中什么也没有。“我不会用我的技艺威胁你,朋友。”他收回手,温和地说道,“魔法给常人带来的恐惧已经足够多了。别担心,我会带她去到无法伤害你们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月光如雪,深冬彻骨的寒意刺得她浑身颤栗。罗斯兰伏在父亲肩头,看着宁静的满月,随时等待着父亲提起送走自己的事。“无法伤害你们的地方”不就是法环吗?她开始想象着法师塔屹立在这月光下的景象,试着告诉自己那或许也是一番美景,竭力让自己鼓起全部勇气。然而父亲只是一言不发。
他带她回到家里温暖的火炉边,又拿来热毛巾替她擦拭脸上风干的泪痕。楼上母亲正陪弟妹玩捉迷藏,他们快乐的声音让她又忍不住想要哭泣。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宁静生活今后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父亲再一次把她揽到怀里,用哄她入睡的温柔轻抚她的后背。“嘘,罗茜,我们已经到家了。你在酒馆买到葡萄酒了吗?”
“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一进门就有两个人和我寻开心,伸出手想来抓我。我只是想抵抗他们,然后就……就不知怎么……”
“罗茜,你在发抖。是这里太冷了吗?来坐得离火炉近些。”
“我害怕!”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心声,“我马上就要永远见不到你们了,而妈妈会像瑞芙卡阿姨一样疯掉的!”
“你是这样想的,罗茜?”父亲笑了,“不。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再送到那个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逃出来的地方去,宝贝。事实上,我为你感到骄傲,非常骄傲。”
“真的吗?”她双眼圆睁,一滴泪水还挂在眼角。“你不是一直在祈祷我不要会魔法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一种比我更轻松的生活。”父亲的眼里交织着欣慰与忧伤,“但我一直觉得魔法本身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是一件珍贵的礼物。现在既然命运把给我的礼物同样给予了你,而外界又有太多人不喜欢看到这件礼物,那我就会永远保护你不受到他们的威胁,还要告诉你怎样好好地使用它。”
“他熄灭了炉火,让屋子陷入寒冷和黑暗。”她回忆那一刻时带着笑,“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让我再次施展力量。起初我太害怕了,什么魔法也使不出来。他就那样一直攥着我的手指,一遍遍教我集中精力,最终我成功点燃了那堆火。然后他告诉我,这就是魔法的力量,它能让我们的生活充满火光般的温暖。”
“我相信那会是你父亲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他把自己的力量传给了他最珍爱的人。”她的爱人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可是之后你们就得开始四处躲避该死的圣殿骑士,投入动荡不安的生活,是吗?”
“是的。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没有慌张,只是叮嘱我父亲要小心地教导我,此后我们就开始在费雷登各处迁居。但当时我太过懦弱,那样的生活还是难免让我不安,所以我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有一次我不小心烧掉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条袍子,还有一次则是……差点烧毁了我们的屋子。”
“那不是懦弱。”他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你只是一个面对着全世界恶意的十岁小女孩而已。”
“和你一样,他也从来没有怪罪过我。直到有一天他决定帮助我控制自己。……用一种最好永远保秘的办法。”
银针刺入父亲手指的时候她本能地转过头,母亲在她身后,温柔地把她的脸拨转回去:“别害怕,爸爸知道怎么做。”
鲜血从指尖淌到地面,父亲原本浅红色的眼睛闪出血色的光,屋子里开始升起某种无法描述却令人不适的力量,罗斯兰甚至相信自己听到了来自影界的低语。父亲把涂抹着血迹的针尖抵在她额头上,她用眼角瞥到它被不祥的魔法光焰环绕着,不由害怕地向身后母亲的怀里蜷缩得更紧。
“别怕,很快就好了。”父亲柔声安慰,开始将针尖刺入她的皮肤。与此同时,她感到一阵阵舒适的疗愈光环从他托着她脸颊的左手缓缓施放出来。罗斯兰知道父亲从不是一个专业的灵体医者,他的治愈力量比起他们来要微弱许多,但依然足以为她缓和钻心的刺痛。“坚持一下,我的小勇士。你做得很好。”
她咬紧嘴唇,感到颗颗血珠从额角淌下她紧闭的眼睑,某种显然来自针尖上魔法力量的灼痛顺着针刺的轨迹燃过皮肤。屋内的寒意越发令她难以忍受,父亲的动作似乎有一整个纪元那么缓慢。她推断出他画了一个形状优美的符记,从她的额角一直延伸到右眼下方。他的血融在这个印记里,和她自己的一起。她突然想起先前听说过的关于血魔法的传说。那些故事总是充满恶魔的叫嚣,还有它们丑陋的形体,最终则无一例外地以悲剧作结。她也会那样吗?
他在她感到自己将要屈服于疼痛和恐惧之时停了下来。“你比我想象得更勇敢,我的罗茜。”她睁开眼睛,看到先前那种压迫着她的魔法光芒正在渐渐褪去,使世界重获光明,萦绕耳畔的低语声也消失了。
“哦,罗茜!”母亲疼惜地抚摸着针刺的痕迹,眼中有浅浅的泪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马尔科姆,你有办法帮她检查一下身体吗?”
“我已经尽力把血魔法对她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父亲弯下腰来抚摸她的脸颊。“感受一下你体内的力量,罗茜,你现在觉得如何?”
于是她再一次闭上眼睛。当她真正把注意力转向自己时,她感到体内的力量是如此清晰而稳定,就像整片影界都会处在她的掌控之下。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害怕了。“我觉得很好,妈妈,爸爸。”
“这……这是一个奇迹。”安德斯难以置信地皱起眉,“我从未读到过血魔法可以创造这样的奇迹,也许我该放下一部分偏见……去更多地了解它?”
“爸爸在法环的时候曾经钻研过血魔法。”爱人的表情把罗斯兰逗笑了,“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应当是很透彻的那种。但除了那一次之外,他同你一样,觉得法师们不应当滥用这种法术。”
“有良知的法师都应该认同这件事。”安德斯的语气尖锐起来,罗斯兰知道他意有所指。“和恶魔做交易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你一向对梅丽尔心存忌惮,但我相信她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她直截了当地指出他的话外音。“就像我父亲也有那么多无奈的时候。此后我才知道他说尽力把血魔法对我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是什么意思——他把那次施法时所有的伤害都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安德斯沉默良久,她从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他爱你。”最后他声音沉重地总结道。
回忆此后的事总是让她伤心,即使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罗斯兰捂住脸,努力抑制住眼泪。“我想那就是之后他突然变得那么体弱多病的原因。他的脸上开始一天天失去血色,每当我握住他的手时就像握住了一块冰。卡沃和贝珊妮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为爸爸只是变老了。……此后他努力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但到了最后的时刻,我们谁也没能留住他。”
她望着半掩的房门,他们在楼下点起的烛火从门缝里流淌进来。她想起她就是那样端着蜡烛站在父亲的卧房门外注视着他,那时他已无法再言语。她从透过门缝看着他逐渐沉入又一个漫长的梦,惊讶于他的形体竟然那样苍白羸弱。最后她轻轻向他说了声“晚安”,替他掩上房门。次日清晨,他离开了他们。
此时她坐在床上望着门外的光晕发呆,想着,爸爸那时也会像这样看到我手里的烛光吗?他会知道我一直在那里吗?“是我致使他那么早离开的。”她靠在爱人怀里,悔恨地说,“如果我当时能更坚强一些,如果我能早些学会控制我自己的力量,也许他现在还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
安德斯摇了摇头,但以令她安心的温柔包容了她的痛苦。他的手指穿过她指间缝隙,与她十指交握。“他爱你。”他重复道,“这是他因为爱你而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他的爱本身永远不会消失。”
她笑了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心头阴霾散去了一些。“就像我爱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