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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黄交织的残叶飞落宫宇,延过漫街。
他从青州家乡一路考来,入京为官。代还之后召试学士院,得他垂青而特试政事堂,踏入中书省阁门,与他初遇。他说:
“你就是王曾?”
“我想啊,你将来的成就会超过我。”
那时,时值新科发榜日,他与他走到科场,路上轻笑言道:“不知今年是否还会再出个你呢?”科场外等待榜下捉婿的人如饥饿的狼群,他想及自己高中之时,尚无于此。
忽然,有人抓起了他的手,身旁那个从年少时就光耀满身的男人,对他说:“抓到你了,”如为他添上这一幕般,喊道:“曾曾。”
微凉的风渡过汴水畔,掀起点点涟漪,深藏送别时的心绪。东华门外唱名后,又到他的死忌。
灵柩至洛阳起,再未入过汴梁城。
棺木运回了他的家乡,与他分薄甚远。而如今,他出判郓州。风吹扬起白首,当年在这儿送别他时还是满头青丝。他总说,他的头发好看,就像泼墨画。暮落春迟,今时他亦已垂老。
叔父为他置好盘缠,送他离乡赴京:“曾儿,路上小心。”乡里的同窗与老师大家都盼这一去,光耀门楣。
王曾这一路,发解试、省试、殿试皆为第一,连中三元后被授予将作监丞通判济州,他向家乡的叔父报喜,写道:“曾今日殿前,唱名忝第一,此乃先世积德,大人不必过喜。”
他登科还青州古郡,府帅得闻,命父老乡亲倡乐相迎。王曾易服桌上一身布衣,从偏门进城谒见府帅,惊曰:“闻君来,已遣人奉迎。门司未报,君何为抵此?”
王曾道:“不才幸忝科第,岂敢烦郡守父老致迓,是重其过也。故变姓名,诳迎者与门司而上谒。”
府帅叹曰:“君所谓真状元矣。”遂许之远大。
王曾回到学堂,拜见恩师还报,同窗皆为他欢喜:“我就说啊,有王曾在,定能为我等青州学子争光。”
“人家现在可是通判大人,不可无理。”
“哦,是是是,王大人。”
他承载着大家的期望,现也衣锦还乡。
在家中逗留数日之后,便向乡亲辞行,遂去济州赴任。碧水清波,从王屋山奔流汇入渤海,这里是他官涯的启程,那时王曾不曾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后又回到这条济水,在郓城终老。
召他还京的旨意报来,自中举之后再召试学士院,曾为殿试第一,对此自是游刃有余。他来到学士院,等待通报,却闻宰相寇准特试政事堂。
王曾从学士院出,来到中书省,走入政事堂。无数官吏为之一生渴望踏入的门第,觊觎堂上的座位,寇准早在年少时就功成名就,他早在先帝在世之时为宰执之列,而今位于百官之首。
寇准从另一侧进到政事堂,见他,为之惊异,问道:“你就是王曾?”
“是。”王曾恭谦回道。
召试时王曾的应对,让寇准喟叹。试试之后,寇准偕同王曾一道出了政事堂,他眉目清朗回望寡言少语的王曾一眼,笑曰:“我想啊,你将来的成就会超过我。”
他们走到科场附近,寇准说道:“马上便要放榜了,定然热闹。不知,今年会否还会再出个你呢?”
外头围聚了很多人,将考场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皆是蠢蠢欲动的模样,王曾听说了这榜下捉婿,即等放榜之后,抢新科状元为婿。
在廷试之时已富盛名的他,许于圣相李沆家,不曾有此遭遇。他见宣榜后,人群云涌,争抢不休,乱成一窝蜂。
待人群散去,俩人伫立顷刻,走离科场。踏出门槛之际,王曾惊觉自己的手被人抓起。诧异望向,却见寇准笑着对他说:“抓到你了曾曾。”
……
……
……
“老师,王曾定然会。
“王曾定然能破这绝句。”
“我们有王曾在,他一定会中状元。
“王曾定会为我等青州学子争光。”
从年少起,他便为同窗人人之间所看好,每当老师提问、留下绝对时,同学为此抓耳挠腮不得破解,他出现那刻,总会有人起哄道,令大家对他众星捧月。
在科举之后,他也常听人语:
“王佐器也。”
“王曾后日当为公辅。”
但他,唯有他,将自己的色彩添进他的世界。
京城苑阁,常常是高官等公余时间相约吟诗作对集会之所。寇准素爱集宴,尤好夜宴剧饮,却不曾想王曾会出现在此。
当其他同僚去鉴赏苑阁内的画作时,圆桌上只剩下他二人。王曾忽觉头发被人扯动,只见寇准指尖缠绕自己的发丝,最终落在他的掌心,他一手撑着脑袋,略带酒气的说着:“曾曾,你的头发真好看,诺,就像杨兄现在手中那副泼墨画中的美人走出一样。”
那一年,寇准被罢相,他从中书省离开,搬出相府,出来时却见王曾在等他。
王曾道:“不如,来我府中暂住?”
寇准笑曰:“好啊,还是曾曾贤惠。”
那时,他也不知,这一举动却断送自己将来为他捍卫的权力。
日早晨清,王曾从床沿坐起,身旁仍坐着的寇准从后扶起他的秀发,倘在自己掌心中,道:“曾曾,你的头发真好看,再长些,不知何时会及腰呢?”他轻薄言笑。
周怀政事败,他的政敌再一次狠狠打击,要将他赶出京城。那天,王曾送他走在汴水河畔,他对自己托付道:“曾曾,这里就拜托你了。”他心灰意冷却依然乐观笑说:“我相信,你的成就一定会胜过我。”
这时的他已位居副宰相。
回到朝堂,已无王曾的话语权。他从延庆殿退至殿庐执笔草拟遗诏:“以明肃皇后辅立皇太子,权听断军国大事。”却被此时独揽大权的宰相丁谓道:“去‘权’字。”
曾曰:“皇帝冲年,太后临朝,斯已国家否运。称‘权’,犹足示后。且增减制书有法,表则之地,先欲乱之邪?”
他保住了那个‘权’字。
遗诏的事告一段落,也许是他在朝堂上两次三番忤逆的表现,丁谓把矛头指向了寇准。他要将他贬至雷州,给他批上“为臣不忠”的恶名。
写贬官制的知制诰是王曾的好友宋绶,他对王曾道:“孝先,我已尽力。”落笔写下这个四字,也是对他清名留下一笔污点。
但丁谓却不满足,再添上:“当丑徒干纪之际,属先皇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此沈剧。”他想将寇准贬至崖州,同列无人敢言,惟有王曾站了出来,道:“责太重已。”那时年,寇准岁在六十有一,已是苍苍白发的老人。
丁谓却言道:“居停主人勿复言。”
让他无法再言语下去。
丁谓派了使者前去雷州,寇准仍然高坐府衙饮酒听曲,丝毫不减当年风流。在使者宣读诏书之后,他脱去官服继续饮酒作乐。
远方的王曾知他一定能化险为夷,但仍会为他担忧。
终于他等来了机会,计逐丁谓,从京城直贬送崖州,可那人、还能回来吗?
他说过:“我盼着有一天与曾曾你共秉钧轴。”
王曾无不思忆的想起,他科考之初,许多人达官显贵都说他将来定会位列宰辅,而如今,他做到了。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会灵观使。
却没有迟迟不曾等来诏他回京的诏书。
他执起笔沾墨,写上新的奏呈,外头有人通报,从远方的雷州传来他的消息:雷州司户参军寇准,病逝。
王曾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化开浓重的墨,就像予他的世界再被单薄黑白包裹,吞没鲜活的色彩。一刹那,灵魂失踪,他久久没有回神。
景祐四年,王曾以左仆射、资政殿大学士之衔判郓州。他再次回到那条济水河畔,回到家乡的土壤,人生恍然如梦,回首盛世,似乎他从不曾踏入那座繁华的城。
大星坠落在他的住所,侍从左右惊恐地禀报此事。他面色沉稳,道:“后一月当知之。”
他望见屋中的镜子里的自己,望见梳落地面的头发,惊觉,原来全都白了。自那人走了,他忘掉年月,继续生活。没有他在身边偶尔的念叨,都不曾发觉自己已经老了。
其实,你也老了。
在汴河旁送别他时,何曾不是满鬓苍霜。
但你永远热烈鲜活的生命,让我们都忘记自己的年岁。
忘记你已是个老人,忘记自己已不再年轻,忘记你对我说:“王曾,别再等我。”
直到那个人提醒我:“居停主人勿复言。”
我还在为你停留,我还在为你为你担惊受怕。我记得你交托我的每一件事,说京中的事全倚仗于我,说我远胜于你。
“居停主人恐亦未免。”
我知我不能就此被赶出京城。
但唯独忘了,这是为你,还是为我自己。
你说过,我将来的成就会超过你。
但你却对人生游戏。
你说盼与我朝夕,盼与我共秉钧轴。
最后留下我一个人独守这江山,在雷州快意人生。
你叫我不要再等你。
你看出我的心意。
你曾爱抚起我的头发,说想看我长发及腰。
我挽起青丝,并腰之际,却等不来你。
你总说我的头发好看,就像泼墨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如今全都褪去,不再是你喜爱的模样。
你回到了故土,我也回到了家乡。
来生你再入凡尘时,会否相遇在政事堂。
茫茫岁月,我只想共你伴尽万里江山。
这时的我,正好是当年送别的你的年纪。
【一月后,如期而薨,年六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