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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一个,”梁精寅语气冷淡地开口,反射在镜片上的台灯光球随着他下颌线扬起的轨迹嵌入一颗漆黑的瞳仁,“说出你是什么。”
方灿允许自己更深地陷入身下沙发椅的包裹。壁炉从他两米远的右侧辐射出高温,木柴开裂碳化的噪音让他不禁转头想看繁杂无序的星空,然而糖果大小的雪片打着旋贴上玻璃幕墙,更远处的夜色仅余一团浑浊而温吞的橙黄灰度。他重新面向梁精寅。
“你是谁?”
梁精寅眯起眼睛。“一名雕刻家。”
“我以为是心理咨询师。”方灿扫视深蓝墙纸、落地窗框、胡桃木书架和双层挑空会客厅,抬手朝面对面摆放的两把同款沙发椅比划了两下。接着他注意到靠窗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座面目模糊的石膏胸像。“你的作品?”
“——你认为雕塑是从什么开始诞生的?”
“材料。”方灿似乎没什么犹豫。他侧身捡起躺在墙根的铁钳,从炉火中夹出一块燃烧的木炭,又拿过一根备用的木头叠在上面,然后将铁钳高高举起。“大小、硬度、韧性,实体的性质是一切最初的凭依。”
悬空的金属重重刺下,新鲜的木材被扎穿了三分之一,而其下的火炭崩碎开来,在地毯的棕榈花叶纹样上印出错落的焦痕。
梁精寅不置可否。两人无言注视一块溅射着明亮火星的木炭碎屑滚到办公桌脚边,热度将其上的一小块空间收缩为颤动的弧度,烟尘聚拢到无面人像眉骨下的凹陷处,仿佛在石膏的眼窝间涂抹了两片青灰。
因此方灿开口回答:
“我是雕像。”
与他血肉一致的眉眼浮现在塑像脸上。
雪暴停歇了。蔽光的卷云堆积在高处,天空变得像一片被虫蛀过的深蓝天鹅绒布。淡黄色的流星线从云层背后断断续续地划过石膏胸像的虹膜,在无机物上切割出托帕石挂坠般的视觉残留。
“我先于这个东西成型?”方灿饶有兴致地抚摸雕像的眼眶,“你想证明精神反过来塑造了实体?”
“鸡与蛋的讨论是常见的谬误,无需太过介怀。”梁精寅轻声回应。他伸出食指开始在空气中逆时针搅动,于是流星再次升空,雪花重新飞舞,木炭跳回炉火,铁钳埋入灰烬。“我们对因果的理解永远无法超脱时间的线形流速。这是人类的边界,但并不一定非要是你的。”
“时间是势能的函数,而我的存在没有重量。”方灿缓缓摩挲下巴,观察一团雾霭围住石膏像的上半张脸,继而徒劳地散开。
“目前为止确实如此。”梁精寅的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骤然放松的神情让雕刻家显得年轻了不少,隐在他黑色西装阴影内的暗纹则开始在愈渐旺盛的火焰照耀下熠熠发光。
“那么,你认为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方灿把梁精寅的右手拉向自己,像是想要确认什么般搓揉对方的手腕和肌腱。接着他们柔和地十指相扣。
“我们身处你创作的空间。”冰晶停滞,垂吊于虚幻穹顶之下的星尘折射出霓虹的华彩。“世界的规则仍束缚着你作为造物主的权能,我是你倒果为因的尝试。”
窗外引力坍缩,恒星衰亡,宇宙归于绝对的寂静。屋内的炉火仍在燃烧,清峻的山根自石膏塑像的面中凭空升起,两人端坐在无横无纵的奇点中心。
“我是方灿。”
“让我们再进一步。”梁精寅打了个响指,一卷丝绸自方灿的鼻骨起朝两边延展,他的视界顿时变得漆黑。燃烧的炉火在雕刻家的操控下依次转为青紫、金黄、洋红、幽绿,最后停留在灰白。“你将如何向盲人描述这些焰色的分别?”
“本质的迁徙自然会牵引感知的动摇,视觉是直观解却远非唯一解。”方灿阖起早已被布料遮蔽完全的双眼,将右手放到更贴近火堆的位置。“亘古的矿藏与科技的婴啼,维生的结晶与价值的象征,怠惰的常理与微分的真实,表象内蕴的机理足够应对任何区别的求索。”
灰白的火舌微不可见地朝方灿的方向偏移,蒙眼的丝绸化为灰烬。他在过曝的眩光中看梁精寅起身挑选一块木头,细碎的刨花在刃具的动线下化作汽化的火屑,须臾间一只小狼的轮廓便在雕刻家的手中成形。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梁精寅把木雕放在石膏胸像旁边,扭头远眺窗外无尽的空相。“你和这只小狼的实体相生,精神相连,本质相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片刻的恍惚后提问:
“你认为你的存在为什么不同于它的?”
方灿单膝跪在梁精寅身前,虔诚地亲吻他残余木香的双手。
“因为我在也不在。我应与你的因缘而生,届时也将了结与你的合和而灭。在你投注目光前我与它的确互相纠缠,而你的观测则注定了我当下的独一无二。”
一个微笑自塑像的脸上诞生。梁精寅捧起方灿的脸,在他的额角留下湿润的唇印。
“你是闪烁的概率云。”
空间开始泯灭,方灿听见了雏鸟破壳的声音。
“……我是你的动机,你的梦。”
梁精寅从永眠中归还了。浸在水面下的身体浮肿而僵硬,刺骨寒意让人提不起一丝力气,暗红的液体将他原本纯白的衬衣染到焦黑。他无神地盯着浴室屋顶一角的霉斑,直到一只温暖的手钻进水里握住了他的。
他强撑着从浴缸里支起身子,为手腕创口上逐渐发散的剧痛皱了皱眉。带着铁锈味的水珠顺着他的刘海坠下又刚巧落到方灿如同石膏般苍白的嘴唇上,晕开了生命的第一丝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