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ide:A
想向我了解关于日向同学的事情?
……没有问题,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在预备学科时与日向同学是隔壁班,尽管不是一个班级,我对他还是有所耳闻。当然不是说日向同学是一个显眼的人,相反他相当普通,只是个子在同龄男生里偏高,单说在人群中确实还算能快速找到吧,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征了。会额外注意到他是因为,你看,他的同班同学里不是有那位吗,那个黑道九头龙组的大小姐。
相当令人困扰,那个女生。总是叫嚣自己与我们不同,迟早会加入本科,和其他同学的关系也相处不好,尤其是对一位红色短发的本科女生,印象里是叫小泉?还有她班上的小泉同学的朋友,吵架的声音连走廊都可以听见。
很可怕呀,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黑道人士,从她嘴里说出“杀掉你”可不能看作玩笑、嬉闹几声便翻篇。她们争执的时候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瞬间就安静下来,大家都不安地盯着她们的教室,但没有人敢去劝架。
然后这时候,坐在九头龙座位旁的日向同学站起来了。虽然他出声劝阻后小泉立刻抓住机会拉上她的朋友跑出教室,其实也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可我觉得当时能够挺身而出的日向同学……非常勇敢。
之后九头龙对预备学科的同学依旧态度恶劣,而日向同学只要路过就会及时拦下她,至少不要和他人发生肢体冲突,九头龙意外地很听日向同学话,所以我对日向同学格外有印象。
平日里也会稍微对他多加留意,他似乎在预备学科没有什么朋友,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而且经常心事重重的模样,尽管许多预备学科的同学也都没有笑颜,毕竟来就读这个学部并非值得庆祝的事情,大家更多是因为没法进入本科,才退而求其次选择这条途径,所以预备学科的教学楼的氛围永远很压抑。可日向同学显得尤其阴郁。我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通往本科学区的广场,有时放学,总能见到日向同学坐在广场喷泉前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干,呆呆地眺望本科的大楼。
只是这样看,完全不像是会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人呢,但日向同学却还是站出来了。所以反而显得很勇敢不是吗?人们常说真正的勇士是感到畏惧却仍然冲向前的人。
到目前为止,尚且停留在将他视为一个阴沉但有担当的异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更深入的内情。
日向同学是“神座出流计划”的候选人,我想你们也是调查到这个情况,才来找我询问日向同学的信息。因为我是“史上最大最恶绝望事件”中唯一幸存的预备科学生。
我不想让日向同学参加这个计划,所以一年级第二学期过半,我记得是十一月上旬的一个周四,放学后我立刻赶往可以看见本科教学楼的那座中央花园喷泉,果然在那里拦截到刚从本科教职员大楼出来的日向同学,我必须说服他放弃志愿书,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得……
欸?我怎么知道“神座出流计划”?不好意思,需要从这里开始解释吗,那我也稍微讲讲我的事情吧。
我的姐姐是75期的希望峰学院学生,称号是“超高校级的灵媒”,之所以没有加上“原·”的前缀,是因为在毕业前她就去世了。确切来说是神隐,但我认为她已经不在世上了。
姐姐是在参加希望峰学院实技考试时失踪的,她计划解决当时流传许久的一个神隐事件,可姐姐进入那座荒山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半年后我的父母驾车经过荒山附近的高速公路遭遇车祸,目击者亲眼看到他们的车冲出护栏,可交通警察勘查现场那道护栏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断裂的痕迹,山下也没有发现尸体和车的残骸,他们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觉得,总有一天会轮到我。
抱歉,我想起了糟糕的回忆。
我在原高中就读的第一年,希望峰学院的侦察员来拜访我家,当然我没有资格成为下一个“超高校级的灵媒”,也不想和希望峰学院再扯上关系,不过侦察员说由于姐姐的失踪,有关灵媒的才能研究一直没有进展,可以的话希望我至少能加入预备学科,条件是免除学费。我答应了。
入学后不久,我就收到了“神座出流计划”的约谈。
是的,“神座出流计划”的实验对象候选人不止日向创一个。事实上,据我所知包括过去的失败品,人数已经超过两位数。因为我见到了失败品的亡灵,这些情报就是它告诉我的。
没错,“神座出流计划”早就出现牺牲者。
最初似乎是以成年人为实验对象,无一例外都没能成功,因此才将目光转向身体与精神尚未发育完全、还有成长空间的未成年人,也就是预备学科的招生。
亡灵告诉我实验的后果远比我们所知道的更严重,即使侥幸存活,记忆和情感都会受到损伤,我绝对不想这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我的同学身上……尽管我无法撼动背后的学院高层,但通过通灵我找到其余的面试者,私下说服他们放弃志愿书。收到约谈的人不外乎都是稍有天赋但未能达到本科标准,我也同样,虽然灵力远比不上姐姐,姑且还能做到简单的灵能仪式。
当然,我向日向同学坦白这件事时他相当愤怒,似乎是觉得被我蔑视了,因为他连这些微的优势都没有,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日向同学分明是毫无天赋的普通人,却会被选为候选人。他被看中的不是潜在的尚未完全开发的才能,而是对才能的执念。所以说服日向同学格外困难,其他同学在听到真相后虽说将信将疑,多少都会有所动摇,可日向同学非常固执,无论我说什么都适得其反。
“不行的日向同学,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才能什么的并不是幸福的唯一方式,也有因为才能而困扰的人。”我那时这样劝说,我自己的姐姐便是最好的例子,却被他用“如果只能作为平凡的普通人活着,我宁愿死掉也无所谓”吼了回来。
好可怕,第一次见到沉默的日向同学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懂为什么日向同学会有如此深的执念。我大脑一片混乱,想不出可以阻止他的方法,只知道不能让他去,事到如今唯独日向同学绝对不行,于是我抢过他拿在手上的志愿书,直接扔进喷泉里。
日向同学冲过来,我还以为要被打了,即使是被打我也认了,赶紧闭上眼。等我再睁开眼,日向同学趴在喷泉的边缘,看着浮在水面上、已经打湿化开的志愿书,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真的成功了吗?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日向同学,有的人在得知实情后便办理了退学,我希望他也一样。绝望事件前一天晚上我梦到了姐姐,她让我第二天不要去学校,所以我请假在家祭拜姐姐和父母的牌位,傍晚就听说了学校发生的事情。
除了我以外所有的预备学科学生全员集体自杀,紧接着世界变得一团糟,我作为幸存者被未来机关收容,期间我也没有听说任何日向同学的消息。
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放弃志愿书。
那个,我想请问,既然你们向我打听日向同学的情况,莫非神座出流就是……!
……抱歉,这不是我可以过问的事情,我明白了。
唉。
日向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Side:B
简而言之,你们想要神座出流的情报?
当时我只是个记录实验体每日状况的基层员工,对高层的理念不甚了解,也不想理会,我对才能或者希望这类东西没有兴趣,来做这份工是因为给的薪水颇丰,我觉得这个数额才对得起我前二十年辛苦念的书,所以实验的内容是否符合人道主义、是否违反职业道德,我并不在乎。
那个男孩,就是最终成功成为神座出流的7号实验体……名字?没有印象了,似乎不是田中铃木这种菜市场姓,但也不是很小众的让人记忆深刻的东西,记得是hi……光(hikaru)?总之是挺常见的男生名。
去翻资料也没用,有关神座出流的数据已经在史上最大最恶绝望事件发生那天全部销毁了,我也去帮忙烧掉所有纸质材料,也就是在那里被暴乱的预备学科逮住,从楼上被推下来,现在才会是这幅模样。
反正,也没人叫他的名字……我的打火机不在口袋里,刚才进房间搜身的时候被你们顺走了?还给我。
不准抽烟?喂,看到我的惨状好歹可怜可怜我吧,不靠尼古丁我浑身上下的骨缝都疼得要裂开了!
啧……就是因为你们这种毫无慈悲的态度,平凡君才会被逼到要来接受那种疯狂的实验。
啊,平凡君指的是神座出流,不过那是他还没有成为神座出流时的模样,我记得他的基础资料,各方面的数据都处于中上,但也没有哪项较为出色,说好听点是均衡,事实上被他自己认为是平庸吧。
他不是最优选,可其他人不知为何都放弃了,他再来访谈室时诚恳地表示,无论发生什么后果他都可以接受,几乎是恳求高层能给予他这次机会。其他人是不是冥冥中意识到即将要到来的危险,才不约而同地逃走了?可面对这份本能的危机感依然迎头而上的平凡君,该说是勇敢无畏还是年少轻狂呢?不,应该只是单纯的愚蠢吧。
发生什么后果都可以接受,真是没长脑子的青少年会说出来的话。因为是青少年,世界非常狭窄,没有真正值得珍重的事物,或者还不明白何为珍视之物,对未知的一切充满纯粹的向往和热忱,像被营火吸引的飞蛾毫无顾虑地走上前,不知道自己丢弃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才会选择青少年,如果是成年人的话,马上就会思考即使得到了才能,没有记忆或者没有生命那不是一切都失去意义了吗?而且家人、伴侣、朋友,他们该怎么办?想到这些,再被才能冲昏的头脑都会冷静下来,大人可以抛弃的东西是很少的。只有小孩子,分不清糖果和珠宝的价值,轻易就被哄骗着交出了更宝贵的那一边。
很坏对吧,大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记录他也没什么有趣的,那种对脑子动刀的手术会严重影响人的情感系统,有时他就像被切除前额叶的精神病人一样呆呆坐在实验床上,有时手术结束后又会极其亢奋,不停追问工作人员手术的情况和后续进展。
有一次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片,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被一群医务人员包围,身上还插满奇奇怪怪的管子,哭着闹着要离开。我就在想,莫非他后悔了?终于隐隐对正在进行的事情有了实感,感知到习以为常的情绪、生理反应和认知正在逐渐不受控制地从指间流逝,熟悉的一切被覆盖,自己不再是自己。这种话对于只有十五岁的青少年而言或许过于抽象了,但一旦亲身经历便立刻能清楚背后的含义。
所以说青少年是头脑简单的造物,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对自己的水平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自信,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经受所谓的考验,可当针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即将扎进皮肤时,就明白现实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范畴,马上变得胆怯,卑微地哭喊求饶,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逞强。啊,你以为我在说平凡君吗?我只是想起小学男生体检时出丑的场景啦。
不过他再闹腾也无济于事,打了一针镇定剂后就重新躺回睡眠舱了,再醒来又是最常见的痴痴的模样,不知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倒是轻松了,不需要花心思去重写记录报告。
这不算违背实验者意愿吗?哈哈,别开玩笑了,你们不会还以为这是正规的实验吧。
连家长都没有告知哦,首先这点就违背实验原则了,肯定不会告知的,多一分现实的牵绊就是多一分不稳定因素,本身就是利用了高中生的不成熟,冲动,容易头脑发热就答应交易,不考虑后果,怎么可能给家长留下劝说的空间。
说了这么多,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再怎么说能蠢到同意这种恶魔般的交易,也是笨蛋里的佼佼者了。如果是高中的我,会接受这种实验吗?
……也对,说不定,真的会接受哦。
青春期总是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吧。
为了成为特别的人,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像是青少年会说的话呢。
不过我的话,也许就像其他候选人一样,才刚跨出一只脚就不由得恐慌,最终肯定会临阵脱逃吧。这么一想,平凡君说不定意外地有着远超常人的勇气。
或者说是执念吧,但固执也是青少年的特色呢。啊啊,托你们的福,我好像有点开始怀念他了。
神座出流是否有恢复的可能?
……
那是不可能的。
对大脑的改造是不可逆的。你们想必也见到那家伙的模样了。我劝你们尽早放弃妄想,他远比你们想象的更邪恶,不能为人所用。只要见过他杀害学生会成员的惨状,任何人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那种纯粹的人工造物,是不可能再回到人类的形态的。
Side:N
我是未来机关第十四支部苗木诚,希望峰学院78期生,原·超高校级的幸运儿,史上最大最恶事件的一环——希望峰学院内的自相残杀——中的幸存者。
我们实时监控了新世界程序内进行的自相残杀,目睹了希望峰学院77期生在极端高压环境下迸发出的人性的坚毅与善良。
日向创虽为“神座出流”,但我在程序中亲眼所见他发自真心的勇气,他带领77期生一次次克服同伴死去的恐惧,面对江之岛盾子的威胁没有屈服,冲破常人无法跨越的痛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以我的名誉,以同样从自相残杀中存活下来的幸存者的名誉作为担保,知晓经历自相残杀需要忍受何等的悲伤与痛苦,也深刻理解能从中存活的人有着怎样高尚的品质与不屈的灵魂,我相信日向创可以战胜神经手术的不可逆性。等他们再次从程序中醒来,归来的人一定是日向创。
我相信他的加入能为世界的重建注入新的力量。
以上,就是苗木诚对日向创,即“神座出流”,战略意义的陈述。
Side:Hinata Hajime
伴随电梯上升带来的失重感,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酥麻,日向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空间向下停顿,电梯门开启,他走进平层,灯光昏黄的过道里,身着漆黑制服的苗木诚热情地上前迎接他。日向只见过程序中他穿着绿色卫衣的学生模样,看到那张稚气的脸居然也像模像样地扮演大人,感觉非常奇异。
“日向君,往这边走,”苗木诚摊开手心,朝向过道的一个转角,“在正式会谈之前,有几个人我想先让你见一面。”
有想让自己见面的人?日向猜测,在这栋未来机关的大楼里,自己除了最终的学级裁判时见过的雾切和十神,应该没有其他熟人了,莫非会是其余的上一轮自相残杀的幸存者?他还没有拿定主意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们,但想到这终将是要解决的问题,日向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跟上苗木。
小个子的苗木无法遮挡日向的视野,他与不少走来的未来机关员工打上照面,大多数人都只匆匆瞥了眼这位走在超高校级的希望身边的陌生男性,便专心于自己的工作。路过一个用肩膀夹着手机、大声讲着电话,同时双手不断翻看文件的吵闹中年男人时,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发出响亮的跺脚声,回过头,警觉地瞪着日向。
那多半是清楚自己身份的人,日向硬着头皮朝前走,努力无视仿佛要灼烧他脊背的炙热视线。
“抱歉,日向君,按道理应该带你走特殊通道,但未来机关的设施还比较简陋……”苗木也注意到那个举动浮夸的男人,为日向解释道,“啊,到了。”
他们停在一扇玻璃门前,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格子间的工位桌椅,不断有人跑动,文件在空中飞舞,即使在门外也能听见电话铃一波接一波响起,俨然一副和平时期忙中有序的金融机构模样。
苗木与前台交代了几句,工作人员拿起电话拨打了某个工作的座机,不一会,一个瘦骨嶙峋的短发女生小跑着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挤到门口。
日向看着平复呼吸,取下耳麦的女生,不禁张大嘴。他被告知的情况是预备学科集体自杀,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居然还会见到同级同学。
那位女生将汗湿的刘海别到耳后,终于有空闲观察眼前站着的人,她缓缓睁大神经质的大眼睛,惨白如纸的脸上泛出激动的血色,前倾身子,像只准备起跳的兴奋树蛙,同样张开嘴,还未出声,泪水就像眼球融化般流下脸颊。
“日向同学,”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咬紧下唇,似乎为重逢感动,神情里却又带着一丝悲伤,“真的是你……你就是神座出流,也就是说你果然还是……”
日向认错般垂下眼,朦胧地回想起喷泉前的对话:“对不起,当初你那样拼命地阻拦我,我却仍旧同意了手术……而且还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不需要再道歉了……我知道当时无论说什么都劝不住日向同学,”女生摇晃脑袋,强忍住抽噎:“过去这么久我也明白了,许多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仅仅靠嘴是无法传递的。而且即使不是日向同学,也一定会有别人去接受手术。我只是、只是觉得好开心……”
“尽管不应该抱有这样的心情,但是现在还能再见到日向同学,也是因为你接受了手术……我一边祈祷日向同学不要去同意手术,一边又不愿放弃日向同学就是神座出流的可能性,不然你就会是死亡的预备学科同学中的一员……是很糟糕的想法吧,但是、但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至少能再见到日向同学真的太好了……”
女孩似乎一直处于长期神经应激的状态,哭起来便无法止住,在她尽全力倾诉完语无伦次的告白后,日向和苗木只得与她暂时分别。离开工作间。合上玻璃门,日向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复杂的思绪在他心中快速交织缠绕。
“她在委员会面前极力阐述你在预备学科时的表现,向他们证明你本性是正直善良的人。”苗木替激动到忘记重要事项的女生补充,“日向君能得到进入机关的机会,她也提供了帮助。”
“我似乎一直在受你们的照顾。”日向强颜欢笑,“接下来还有其他人?预备学科还有更多的幸存者吗?”
“刚才的那孩子是唯一的,事件发生当天她碰巧请假,”苗木遗憾地摇摇头,“但下一个也是日向君认识的人。”
我在这世界上还能有认识的人吗……日向不由得消极地揣测。不光是他,77期的同学们都做好了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绝望的自己尽数摧毁的心理准备。
他们穿过两道设有门禁的机关门,日向注意到过道里行走的工作人员逐渐减少,并且先前宛如职场的氛围也在消失,目光所及之处黑色制服被白色的防护服取代,走廊的灯也越发刺眼起来。
他们来到一间观测室的外侧,透过硕大的单向玻璃,日向看见里面的护工正在将一位身形扭曲的病人艰难地挪到轮椅上,这位病人的体型不算笨重,之所以说艰难,是因为这人极其不配合,甚至试图敲打护工,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只点燃的香烟才消停。
护工将轮椅推出观测室,停在两人面前,日向才看清这是一位青壮年的女性,错位的骨骼让她在轮椅上也躺得姿势古怪。她斜视在她看来只会嬉皮笑脸的苗木,把烟雾吐到周围的人脸上,肉眼可见地烦躁不安。
蓦地,她留意到苗木身后的日向。她将烟嘴叼在两片嘴唇之间,厚厚的镜片后闪现锐利的视线,日向瞬间意会她并非寻常的病人,这股视线令他莫名胆寒。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透着远超外表年龄的苦难:“没想到你们竟然办到了。”
烟灰从她指尖弹落,掉在为双腿保暖的毛毯上。护工低头提醒:“庭鸟岛女士,让您抽烟已经违反医生的健康建议了,请不要再弄脏毛毯。”
庭鸟岛……不等日向反应,那颗万能的大脑抢先他一步飞快运转,过去的所见所闻像卷轴般在眼前展开,上一次见到这个姓氏是在某份不对外公开的名单上。
苗木侧身,向她介绍日向:“庭鸟岛女士,这位就是归来的……”
“神座出流。”她抢白道,没有一丝对眼前的奇迹感到欣喜惊奇的迹象,语气里是毫无掩饰的厌恶,“我当然知道,你是神座出流,只是神座出流,没有别的可能,我不需要知道你额外的姓名。”
日向也精确定位了记忆中与这位刻薄的女士重合的面孔。
他缓缓开口:“医生……”
这是手术时他使用的称呼,他管所有来视察他状况的人都叫医生,因为他们统一着装,戴着口罩,庭鸟岛也只是在他颅顶被打开、大脑搅得面目全非的那段时间里围在他床边,手上飞快记录的白色人形中的一员。但日向对她那副厚到可笑的眼镜倒是有几分印象。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自己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庭鸟岛医生,当时庭鸟岛医生是否也是以同样的姿势观察着自己。
没等他想出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医患复诊的话术,庭鸟岛将烟头扔到轮椅下,先一步断绝了继续对话的苗头:“我们走。”
“欸?这就走了吗?您不打算再和他多聊几句?”苗木试图挽留,看来在他心目中相当重视为日向安排的旧识相见,日向心中对苗木的感谢又加深几分。
“没有什么好聊的,他们不了解你,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你自己也明白吧,”庭鸟岛后半段的话显然是冲着日向讲的,护工体贴地在轮椅经过日向身旁时停下,她似乎并非无话可讲的样子。
她关节突出的手指像魔杖般抵住日向的肋骨,为了直视她,日向不得不再次认错般低下脑袋,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楚看见短短的刘海下肉色的手术痕:“你是不可能改变的,我们都对神座出流的成功是多么伟大、多么不可超越的一次进步心知肚明,神座出流的力量有多强大,相对应他的邪恶就有多顽固。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来蒙混过关,你也许骗得了门外汉,但你骗不到我。”
“我的名字是日向创,庭鸟岛医生。”日向没有反驳她的打算,仅仅纠正了她的称谓。
轮椅的吱嘎声消失在身后的门禁外,直到离开,庭鸟岛一次都没有喊过日向的名字。
日向卸下紧绷的气力,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决斗,他问苗木:“还有需要见的人吗?”
苗木望向更深处的门:“接下来就必须进入正题了。”
他们终于来到这幢建筑最核心的一座直梯,电梯将通往总部的会议室,在那里进行正式的面谈,以判定日向创是否有资格成为未来机关的一员。
电梯不停地上升、上升,体感上经过的楼层已经超出常识之外的高度,日向回想起从外界看到这栋建筑的外观,他们正在前往的应该是那座高至云端的塔尖。
在漫长的上升路程中,日向打破沉寂。
“苗木,抱歉。”
“日向君没有需要道歉的事情。”苗木盯着电梯墙上已经显示不出楼层数字的电子屏,面带微笑,说道。
“因为我的不成熟,接受了神座出流计划,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日向君,”苗木依然没有看向日向,“在新世界程序中第一次听江之岛AI提到神座出流计划时,我感到很难过。”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引以为傲的母校内在发生如此残忍的事,也从来不知道当我们享受美好的校园生活时,日向君和其他预备学科的同龄人因为自己的价值得不到认可而备受煎熬,甚至产生了放弃生命的念头,得知日向君的苦楚,连我也悲伤得想要流泪。而学院却利用了你们的痛苦。”
“有时我会想,我们的幸福,简直就像是一种加诸于你们之上的罪孽。”
“不是的,”日向赶忙否定苗木的说法,“这不是你们的错,我从没认为本科的人有任何不对,是我……是我没能接受平凡的自己,是我妄想得到不属于我的东西……”
轰鸣的机械运作声像规律的电波从他们周遭闪过,苗木的声音时而被这嘈杂的噪音掩盖:“日向君,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同意神座出流计划吗?”
日向知道会为世人接受的答案,可他犹豫了,就像程序里的最终审判时那样,没法将期待的话语说出口。
半晌,他决定坦诚:“如果是那时的我,无论多少次,我大概都会选择同意。”
苗木回过头,微微蹙眉,嘴角却带着笑意:“那么,就不是日向君的错。”
日向感到这位娇小的后辈似乎有着令人安心的魔力,在他面前,即使再不堪的脆弱都会被包容。
“你是因为认为不是我们的错,才袒护了我们吗?”
“面对曾经同为希望峰学院学生的你们,我没法狠心抛弃。假如当时遇上江之岛的是我们,我们也会是和你们一样的结果。”苗木右手握拳,将拳头抵在心脏的位置,“而且见到你们在程序里的表现后,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日向君,我也是自相残杀的亲历者,知道要在那个极端的环境下保持对同伴的信任与善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旁人或许无法理解这种超脱现实的经历,但我们之间不需言语便可以相互理解。”
“只要看着彼此的眼睛,就能明白对方走过了多么艰辛的道路,而面前的人的心中又是蕴藏着何等坚不可摧的信念和勇气。”
苗木直视日向,他宛如林间稚鹿般的双眼闪着光亮。
“我相信你,不仅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基于对我的心的自信。这番话不是我个人对你的想法,而是自相残杀的参加者之间不言而喻的共鸣。”
“不是日向君的错,也不是77期的前辈们的错,要把一切尽数推给你们的想法太轻松,也太不负责任,因此我想为你们争取机会,犯下的罪行无法挽回,但至少还有弥补的余地。”
苗木松开拳,朝日向伸出手。
日向呼出一口气,往衬衫下摆蹭了蹭汗湿的手心,握住苗木。
“苗木,谢谢,先前的见面也是,非常感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苗木抚上另一只手,紧紧捧住日向比他大一圈的手掌,体温和力量一起传递过来:“无论委员会的结果如何,在我的心里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机械的呼啸声戛然而止,电梯抵达顶层,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响,电梯门朝两侧打开,仿佛在迎接尊贵的来客。通往会议室的走廊只有短短一程,苗木的陪同到此结束,接下来的路要日向自己去走。
他踩上坚硬的地板,电梯门立即合上,将苗木期许的目光、同旧识交流的回忆和过往的一切阻拦在里面,过去已在身后,抬起头,未来就在前方。
由自己去开创的未来。
日向推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
“打扰了,初次见面。”
“我是日向创。”
「向日向同学问声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