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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划破夜色飞驰而去,然而对她来说,这还不够快。在这段短暂的车程中,不知道第几次,她看向她的手表。23:40。几点几分对她来说意义不大,因为她真的不知道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多少。她只希望她注定要接到的那通电话能再被耽搁一秒,再一秒,再一秒……
她的目的地是一家医院。是自三个月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起,她不时去的那家医院。她的到访不算频繁,没有频繁到成为她的日常事务。让她退缩不前的原因如此之多,但现在,它们全都涌现出来折磨着她。悔恨。这种感觉就像是有酸在她的血液中流淌。要是她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她一定会常去探访。她一定会多和她聊聊,即便那些对话尴尬生硬而又毫无意义。她一定已经将现在回荡在她脑海里的话语传达给了她。
三个月前,凑さん在练习的时候倒下了。显然,从春天起她就生病了,但是她向她的乐队——向纱夜隐瞒了她确诊的实情。
“我会好起来的,”纱夜第一次去探望她时,她躺在病床上坚定地说。纱夜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的话。凑さん是她们的领导者。无论她决定去哪里,她都会跟随。
然而,不管她把那句话重复多少次,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健康状况正在恶化。一开始,她尚能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庭院里,在那里和着最后的鸟鸣歌唱;但是到候鸟迁徙,气温骤降,寒冬来临之时,她已经卧床不起。她的身体状况如何,她一定已经意识到了——恐怕“意识到”并不准确,因为“接纳”才是她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当纱夜向她保证她一定会好起来,让她放心时,她只是微笑着轻柔地说:“我试试。”
纱夜上次探访是在一周前。她到的时候,凑さん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为了不打扰她休息,她差点就转身离开了,但凑さん坚持要她留下。
“我想花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纱夜。”她说。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纱夜想这么说,但这注定是一个残酷的谎言。她留下了。
凑さん要她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纱夜照做了。虽然凑さん把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纱夜的手臂上,她还是感觉很轻,太轻了。纱夜把枕头放在凑さん的后背和床头板之间。凑さん靠着它们的时候,就像是被这片白吞没了一样。
“乐队现在怎么样了?”她问。纱夜无法告诉她,没有她的领导,她们已经分崩离析,所以她聚焦于汇报个人练习的情况。
“我们一直都在刻苦练习。毕竟,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是那样吗?”
凑さん转头看向窗外。那天天气很好,天空高远,几乎万里无云。树木早已一片光秃,但过不了几个月它们就会再次开满樱花。凑さん是不是在想,她只能在梦里再次见到那些粉色的花瓣了?
“你能为我演奏吗?”凑さん打破了沉默。
“你是说……吉他?”
“对。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
当然不。为了你,什么都不过分。但纱夜没有把她的吉他带来,就算她带了,在病房里她大概率也弹不了。
“我想我不能在这里演奏,但练习的时候我把我的琴声录了下来。如果你能忍受我不够熟练的声音,我可以用手机为你播放。”
凑さん点点头:“拜托了。”
纱夜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和凑さん并肩而坐。她插上耳机,递给凑さん一边,自己戴上另一边。按下播放键的时候,宁静的伴奏响了起来——先是贝斯和键盘奏出和谐的音律环绕着她们,紧接着,鼓声和纱夜的吉他声终于响起,让整段前奏都高扬起来。
“Sanctuary。”凑さん听出来了。
“是的。”
“你的吉他声动听极了,纱夜。总是那么准确,总是那么独特清晰。是你指引着我前行。有你在我身旁,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纱夜感觉她的双眼湿润了——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现在播到了合唱的部分。凑さん倾身靠在她肩上,轻声跟唱着,声音微弱得像是耳畔的低语。然而在纱夜听来,她的歌声还是如往日——如那些舞台因她们而光芒万丈,看台上的观众们隐匿在让人安心的荧光蓝海洋之下的日子一样嘹亮。
最亲之人……你是我的最亲之人
交织的梦之棱镜
由新生的音色编织而成
这里是庇护所
触碰到的每一颗心 全都如同宝物一样
澄澈的水镜 映照着未来的我们
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涌到纱夜嘴边,但她还是没说出口。她太害怕了。害怕凑さん的反应。害怕一锤定音的话语,那是她拒绝接受的结果。只要她保持沉默,她就可以一直留在凑さん身边,她们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永永远远。她就能在永远不会结束的演出里,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弹起吉他,在凑さん身后守护着她的歌声。
她知道,这是怯懦者的妄想,但是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只要她的心愿可以实现,无论代价是什么,她都在所不惜。遗憾的是,她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以从死神手里换回“生命”。
凑さん已经时日无多。她不愿相信,拒绝去见证凑さん最后时日里的苟延残喘,然而掩耳盗铃已经不再奏效。十分钟前,她接到了今井さん的电话。主治医生说,凑さん撑不过今晚了。如果纱夜想像她的亲人一样,好好地跟她道个别,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医院的大楼映入眼帘,纱夜把钞票往司机手里一塞,就跑进楼里。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凑さん的病房号码——370,370,370——嘴上也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她必须确保她还记得。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电梯来得太慢,她转向楼梯,一步两级地向上奔去。在花女当风纪委员的时候,她总会提醒别的同学:不要在走廊奔跑。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以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跑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探视时间早已结束,走廊上寂静无声。凑さん的父母、今井さん和她的家人都在那里。亚子、燐子和一些好友也在赶来的路上,但她们可能赶不上了。
凑さん的父亲为纱夜敞着病房门让她进去。房间里一片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被单,凑さん银色的发丝落在她身下雪白的枕头上,让她整个人与周围融为一体。她闭着眼,脸上的面罩让她的呼吸声更加低不可闻。纱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凑さん,是我——纱夜。”
纱夜告诉过自己,她不能哭。她知道,凑さん也不想她哭。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克制不住地往下掉,顺着她紧握成拳的另一只手把床单打湿一片。
“我很抱歉,”她颤声说,“真的很抱歉。我应该更常来看你,我应该在你受苦、在你感到害怕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然而,我却没能做到。一直以来,我都如此胆怯,无法接受失去你,也无法接受如此自私的自己。如果这一切都能重新来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我会成为指引你前行、准确无误的声音。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因为……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友希那。”
“在我孤身一人的时候,你找到了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你给了我希望。你的歌声就是点亮我人生的光芒。就算只是待在你身旁,都能让我感到特别,特别幸福。”
被纱夜握住的手轻轻抽搐了一下。纱夜抬起头,看见友希那的双眼微微睁开了,她失焦的视线漂移到纱夜身后某处。她用尽全力张开嘴,纱夜点点头,移开她的面罩凑过去听她说话。
“……纱夜……我也爱你。”
她最后一次闭上了眼。她死的时候,都还是笑着的。
…………
友希那的纪念仪式在一个星期二举行。星期二,火之日,战神之日。她像一个战士一样,怀着对人生的激情与热爱,奋战直至最后一刻。虽然她的一生很短暂,她所绽放出的光芒却比任何火光都要明亮。她照亮了纱夜的夜晚。
站在队伍中等待的时候,纱夜回想起友希那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有人会问,向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告白有什么意义?让濒死的人接受这样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告白又有什么意义?然而对于纱夜来说,这意味着一切。那些她们一直想对对方说的、一直想听到对方说的话——说出这些话本身就已经减轻了她们的悔恨了。就算只有一瞬,她们也在一起过了。她们不再孤独了。
纱夜终于来到了棺材边。友希那静静地躺在那里,平静得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纱夜把手里的花放在友希那身边——一朵染成蓝色的蔷薇花。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让可怜之人得到救赎。谢谢你找到了我,友希那。谢谢你让我待在你身边。谢谢你……然后……
再见。
后记:
因为圣诞节/新年要到了,我本来想写点更让人开心更无脑的东西,但是不知怎么地这个想法产生了,然后我就怎么也写不出来了。几年前我的一个家人去世了,在他去之前没能为他做很多事情一直都是我的遗憾。我想把这些情感寄托在文字中,希望看到这些文字的人能在这个节假时期抓住机会和那些重要的人一起享受这段时光。这篇文的另一个灵感来源肯定是Twitter和Pixiv上那些把友希那写死让我哭得不行的小说。对不起,友希那ちゃん,我发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