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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梦想。
大多数人死之前都有梦想。梦想赋予人无尽的渴求和欲望,激励他们穷尽一生追逐。有的人梦想成为医生,有的人梦想成为律师,还有的人梦想当运动员。然而,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会实现。
大雨倾盆而下。雨滴砸落在地面,绽成四溅的水花。现在是下午7点57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家小便利店还硬撑着亮着灯,对外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店内有一个戴着一顶鸭舌帽的服务员。他相貌普通,蓝色的眼睛被刘海遮住,表情空白而疲倦。
“下暴雨了啊。”一位年长的顾客在服务员前说道。
服务员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他正在为老妇人打包她在店里买的东西。
“嗯……”他低声应道,干练地完成了手上的工作。
老妇人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将钱放在收银台上。服务员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对方。老妇人侧身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雨伞,然后在身前打开。
服务员目送老妇人离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7点59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轮班结束了,他想尽快回家。
洁世一早已放下了他的梦想。梦想本就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在结束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前半生后,现在,三十二岁的他,在距离东京市中心最远的一家便利店工作。
他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抓起一把雨伞,推开了便利店的门。他可以感受到雨点撞击在撑开的伞面上。他转身,锁好便利店的门。
洁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注意到今天的日期。
“据说今天会有流星雨……”他想道,目光回到前进的方向上。
他住的地方离这不远。以客观的角度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不用像他的其他同事那样步行很远,或者搭乘公共交通。
流星雨一年里或有数次。流星会成群地从空中的某个点辐射出来,划过天空。即便洁从来没有说过——虽然他近来也没有亲近的人可以述说——他喜欢在阳台上,捧着咖啡,仰望流星划过天空。
洁无意识地加快脚步。街道空荡荡的,他随意地横穿马路。怎么说,他的视野和感知一如既往得好,即便他不再需要它们。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随着侧边按钮的按下亮起,显示出来自他母亲、银行、游戏和社交媒体的通知信息。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小世?”
锁屏页显示出这条消息的详情。洁点击这条通知,输入锁屏密码,打开应用。鉴于他删除了他绝大多数的联系人,要找到和他母亲的聊天框并不难。他用手指滑动屏幕,回复母亲自己很好。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柱而下。他熄灭手机屏幕,环顾四周,但没看到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他有点困惑地想道。
他加快回家的步伐,以尽可能缩短花在路上的时间。
近来,洁在下班后总会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不管他去哪都会跟着他。也许是他的感官太敏锐了——它们还在,但不全在——洁不知道自己能否应对得了它们带来的不适。
不多时,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呼出了一口气,在包里快速翻找钥匙。安全回到住所叫他松下一口气。近来不太平,发生了几起谋杀和绑架。洁可不想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便他的生活毫无意义可言,但莫名其妙死在一个陌生人手上还是算了。
他找到钥匙,立马插入门锁并转动它。洁以最快速度打开门。他放下背包,将雨伞撑开支在地上,让它自个晾干。
洁精疲力尽。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虽然说他身体素质不错,退役后依旧保持着日常锻炼,但到底扛不住来自低沉心理的长期消磨。再者,与顾客打交道消耗心力。毕竟他们大部分蛮不讲理。嗯……好吧,他已经习惯于应对那些烦人的人了——但这还是叫他疲惫。
洁拖着脚步穿过玄关,来到客厅。他的胃大声地发出抱怨。洁翻了个白眼,更改目的地来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打量自己的存货。
一些蔬菜和水果,金鄂烧,还有一大盒果汁。洁撇了撇嘴以表达自己的不满。总之,他拿了块金鄂烧。但他觉得还得再搭配点什么。他取好食物,将盘子放在柜台上,然后关上了冰箱的门。
他摘下鸭舌帽,把它放在柜台上,然后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他再次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洁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他放下手机,并尽可能地展开视野。同时,他拉开抽屉,抓起够到的第一把刀。他的感知在叫嚣。想必这次不是他的幻觉。
过去几天洁只是觉得古怪,而现在,他可以断定有人闯入了他的房子。洁握紧了手中的刀。他仔细地观察四周,评估现状。他的眼球从一侧滚向另一侧。冷汗流经他的太阳穴,顺着他的脸滑下,最后滴落在地面。
洁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移动,并绞尽脑汁思考对方会出于什么原因长期跟踪他并侵入他的房子。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下去。
洁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检查完了一楼——一楼没多大,这必须声明——他小心翼翼地移向楼梯,准备上楼。他的呼吸随着流逝的时间越来越吃力。
嗒……
他抬脚迈上一节台阶。
嗒……
他抬起另一只脚,然后重复。
嗒,嗒,嗒……
他一节一节往上。他蓝色的眼睛圆睁,双手死死握着刀。
突然,他又听到一声异响。洁惊恐地四下环顾,却没发现异常。洁心理打着鼓,踏上了最后一节台阶。二楼有几个房间,包括洁的卧室、从未被使用过的客房、卫生间等等。这会使搜查变得稍许困难。
洁吸入一口气。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洁无视雨声,将注意力集中。他的视线划过空气,探查着任何的异常。他注意到一处异常:他最喜欢的花瓶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洁感到难过。毕竟,这个花瓶是他在抛下所有人和事离开前,从父母那得到的一件礼物。
抛下所有人……
有时候洁会想这是否是他真的想要的,但更多时候他选择避而不谈。这样不仅对他好,对所有人也都好。虽然说他的决定使他的父母稍许难过,但归根结底他们依旧会无条件支持他。即便他们完全不理解。
任由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洁开始搜查房间。
嘎吱!
门推开的声响加重了洁的神经负荷。他现在愈发不安。他需要尽快解决问题。当前房间搜查完毕,没有异常,洁小心地转身并带上门——门再次在他身后嘎吱作响。
然后,他前往下一个房间。
嘎吱!
这是那间客房。
房间一片狼藉。但鉴于洁从来没有认真查看过这个房间,也谈不上什么异常。现在外头已经入夜,雨歇云散,没有一丝光亮。洁可以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于是他空出一只手捂住鼻子。他抬头——那里有一个大窗户——看到流星雨已经零星地开始了。
感觉没什么值得搜查的了。洁转过身,正打算……
身侧传来剧烈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干脆利落地刺入了他。他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一股暖流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充满口腔,再顺着下巴流下。他的身侧也传来类似的感觉。
洁勉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侧。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身体。在他被房间的东西分散稍许注意力时,有人从背后出现并袭击了他。
洁站不住,身体无力地倒向地面。天地翻转间他看见袭击他的人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对方带着黑色的兜帽,面色通红,瞳孔因兴奋而放大。洁倒在地上,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在他上方的人坐在了他的腿上,将刀进一步推入他的身体。
呃!!
更多的血从他的伤口和嘴里涌出。
“什——什么人……”
勉强了解状况的洁没能问出完整的话。他的视线正在变得模糊,他胸口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律。
对方的笑容进一步扩大,脸也愈加发红。
“我可是你的超级粉丝,洁世一。”
粉丝?洁的粉丝?
他做了什么值得拥有粉丝的事吗?
或者说,谁的粉丝会杀了他的偶像?
“我从你对战U20开始,追随了你整个职业生涯……”对方咬了咬嘴唇,继续将刀推进洁的身体。他俯下身,靠近洁,用一种疯狂而绝望的神情看着他,“你抛下了一切……抛下了所有期待你的人!”
呼……
呼……
呼……
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目光转向屋子上方的流星雨。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停下的。在经历蓝色监狱的一切后,他踏入职业圈,成为职业运动员,然而……一切开始变得无趣……
洁世一从来不是一个天才。他不像凛、凪或者冴,他有的只是快速适应一切的能力。他各方面的能力都被培养到了极致。在年轻时,他曾被选作新一代的十一杰。
呼……
他的视野逐渐被黑色占据。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感官,自出生起就敏锐无比的感官,终于歇下了。他不再感受到疼痛,同样也不再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他将视线再一次转向流星雨。他的父母现在会在干什么?他们会为他的死难过吗?他的同伴们呢?他们,还会,再记得洁吗?
真叫人挫败。
他希望自己可以回到过去。
他想要拥抱他的父母和朋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如果,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想再次爱上足球……
有人说,活着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在进入极致的时候,浑身的神经高度兴奋,这时人可以做到平时意想不到的事。
感官正确运转可以是一个人健康的证明。毕竟,只要你活着,大多数时间,你的感官都在正常工作。例如,视觉,人最重要的感官之一——除非非要评个最出来的话——在所有感官中。
同样重要的还有嗅觉。它可以提醒人规避危险。鼻翼耸动,吸入味道,刺激受体,生成电信号经由神经元处理后传至大脑,由大脑神经识别出是男士香水。这使他有点迷惑。他皱了皱鼻子,但依旧没有睁开眼。
重要的感官还有触觉和听觉。他缓慢地挪动四肢,奇怪的感觉传递过来。他用手触摸,试图辨认是什么。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好痒,洁!”
痒?
他在触碰谁吗?
等等……
洁?
洁世一,不就是他?他不是死了吗?
还有这个声音……
于是乎,他终于决定睁开眼。他一点点掀开眼皮。光进入他的瞳孔,引发稍许不适。然后……他看见了。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以看、可以闻、可以听,还可以触摸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是……
“洁!别偷懒了,快来训练!”
洁环顾四周。
他还活着。
他上方是蜂乐,对方正用四肢环抱他。
但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蜂乐。是十五年前的蜂乐。那时洁十七岁。
所有的触觉、味道、声音……如此真实。这不可能是想象或者梦境。而洁很确信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说。洁做出判断。
他回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