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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冬天,因为天气很干燥,皮肤也变得粗糙了,本应该圆滑的指甲边缘,翘起许多小小的倒刺。我总是忍不住去撕扯,因此这一部分皮肤也泛红,轻则只一次刺痛,重则流血。但其实都不是大事,比起撕扯倒刺来说,我更在意与我同住的另一个人最近总是带伤回家的原因。
我们的出租屋是很小的,两个狭窄到势均力 敌的卧室,因为我不那么热爱阳光,而他又是从明媚灿烂的地方回来,因此他像一只猫,需要在下午三点、阳光正好不会刺眼又温暖的时刻晒太阳。昨夜凌晨两点钟,我听到在门口插进钥匙的声响,又听到轻轻关门轻轻踱步的脚步,朴综星实际上很有分寸,知道我睡眠尚浅,因此深夜归家后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他刚搬进来没多久的时候,还不会白日沉睡夜晚工作,我经常在迷糊着喝水的时候看到他在泡速溶咖啡。我讲话一向不那么中听,有点沉闷,又极易引人发笑,常人称其为冷幽默,但我只是脱口而出、没有考 虑到对方真正的需求而已。生活这样有格调嘛美国人,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我的渴才缓解,调侃的话在空荡荡的杯子里变成他笑的回音。那你说我们要不要买一台咖啡机?我斩钉截铁,拒绝了他,上次和你一起去喝了一次现磨,我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都没睡着。他又笑,把故意放冷的咖啡一饮而尽,朝我抛下句 “ 软绵绵的小孩子口味还是喝果汁吧 ” 这样的话。
我不方便问他最近经常晚归的原因,从秋冬交替的时候就已经初露端倪。在那一个吻之后,我们的气氛有点尴尬。大家都说,酒精是放大一个人内心恶行的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但他在醉酒时好像变得更黏着,也没有什么暴露出来的坏品质。那我想到,他也许就是好的,爱晒太阳的人能坏到哪去呢,这么想着、把他当成一只猫来看待的时候,他的手却悄悄地探过来了,指节勾住我的食指轻轻拉扯。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清,韩语和英语混 杂起来,只有我的名字被他叫得很确切,他说,成训、成训啊,你不想吻我吗?
真是笨蛋,我又没有喝醉,怎么听到这样的话会觉得头脑发热呢?直愣愣地盯着他后我又低头,没收到我的回答的朴综星看起来有点失落,嘴唇努起来一言不发。我看到他,觉得很喜欢,至少我是喜欢他的,所以才贴到能尝到烧酒味的唇瓣上,他再也讲不出话,引导着笨拙的我完成非理智状态下热切的吻。后来,也就是第二天,他缓过劲来,没有再提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醉酒事故,我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比起沉默也许我更讨厌的是坦白讲之后产生的距离。
生活还是要照常进行,不会因为一个醉酒后胡乱来的吻就打破规律,至少我是如此,无需太长睡眠,固定的时间醒来,喝水、去洗手间、照常打扫房间,心血来潮时就挤进小小的厨房准备些什么,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能嗅到鸡蛋被煎熟而飘出来的香味,而最近几乎有一周我没有在厨房见过他。路过他房间的时候我在想,还在休息吗,要不要敲门,要不要关心一下,门缝卡得严严实实,他在逃避什么呢?还是说有什么不希望我发现?
这与他总是晚归有关吗?朴综星知道我的规律,知道我的缄默,知道如果我被影响到休息就会在冰场失利,借助这些他才能不言不语,我们才能礼貌地共享着这个空间,他的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毕竟是他先讨吻,我又将他的邀请变为实践。我是否太容易当真?还是说我早就,在观察他窝在沙发晒太阳、说错单词被他用温和的语气调侃和开玩笑、因为免疫力低下合租没多久就发起高烧、他替我冲泡药剂、用被子和围巾把我裹起一层又一层、我只是不抱希望地随口一提他就出现在观众席的时候,就已经好感他、喜欢他了?
我得出结论,实际上他应该是一只行踪神秘、昼伏夜出的猫,工作不详,时间固定在凌晨两到三点钟,我耐着太浓烈的困倦,终于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我将他抓获,这才看到脸颊和嘴角出现的伤痕,他要躲,然而连掰手腕都无法坚持太久的他又怎么能从我的桎梏下逃脱。我说,这就是你从秋到冬一直这样晚回来的原因,借着微弱的台灯我摸出我房间的药箱,碘伏、酒精和双氧水,棉签创可贴还是绷带,一应俱全,我长期以来有备无患的习惯,似乎总是因为他才派上用场。我喜欢听他的解释,意味着他在乎我,对惹坏我的睡眠而愧疚,更是为刻意隐瞒我而感到抱歉,朴综星的心肠太好、太温顺、太没脾气,怎么会去做打拳击这种事,力气明明那么小,却能带回来揣满一兜的钞票。
我问,那次掰手腕,是你故意让我的吧。
他才很窘迫,又像被浸了医用酒精的棉球碰疼,坦白说虽然有部分放水的嫌疑,但那时候我确实比你要弱多了。
那,亲吻还作数吗?
我的疑问、长期困扰我的疑问,萦绕在我心头 迟迟不能散去的念想,拨动我许久,终于在他坐在我床沿、在我掌心接受这毫不专业的医治时,从我的喉口逸出,变成他眼睫下难以掩盖的目光闪动。朴综星紧张地吞咽着,似乎正在组织什么,又因为总不得要领而纠结,我只是沉默,为他在下颌贴上创可贴,在膝盖缠上绷带,又在唇角的淤红点涂上消肿的药膏。一切都完成了,他该回到他的房间休息,然后第二天再偷着离开偷着回来,因为我们需要维持生计的东西,而最快的方法既不是兼职也不是本分地工作,朴综星有着自由奔放的天性,所以他选择了拿身体当作本钱的铤而走险。我收拾好,等待着一个不知是否有回音的答复,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在我转身前,拽住我柔软的睡衣一角,只攀着我的肩膀,无需我低头,下意识环住他腰背的手臂就是我的回答。
这些该早点发生,早一点让我和朴综星之间破冰,不该把本分疏离的合租关系拖到现在,不该让我屡次三番地在冰面摔跌,我微薄的赛事奖金也不该是他踏进拳场的理由。
他气喘吁吁,肺活量快要告急,脸甚至红起来,我摸到的皮肤都变得好烫,舔舐朴综星下唇中间那道总是陷下去的纹路时,我猜测是因为干燥,或者是一道 迟迟不能痊愈的疤痕,横亘在他脸上最可爱的地方许久,要靠我的舌尖来填平。他不抵触我的抚摸,瘦削的身体却恰到好处地丰盈在臀腿,我的口欲无处安放,只有他的肩头、脖颈能够承接得下。而我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片刻抛出问题,我问他、我要不要试着报名水平更高一点的赛事,还是就这么退役、换一份别的工作比较好呢?他断断续续地回答我,说,不要、你在冰面上很漂亮,不要。我明白他的回答根本是基于我曾向他全盘托出的沉没成本,但叫一个从小就准备以此为前路的孩子来承认天赋欠缺是很残忍的事,不过他已经长大,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本应该沉浸在激烈爽快的性的时刻,我不再纠结、优柔寡断和犹豫不决。
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朴综星, Jay ,我翻来覆去地叫着他的本名、英文名,滚在舌尖的词汇变成接续不停的细密的吻,我舔舐他的伤痛,而他竭尽全力地挽留我,两具身体也因此交融了。他以前打趣,讲着有洁癖的我,是决不会允许别人坐上我的床的,而他在我的怀抱里流汗、喘息,声线亮而清脆,这不是我有预谋的以下犯上,是因为纵容和他同样对我抱有喜欢的情感,我们已经不会再觉得冷,只要掌心相贴就足够交换温度。
不要再去。我偏好在温存时刻下最后通牒,而他乖巧地点着头,我说,哥哥,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你只是借那个吻试探我,我现在才明白。
朴综星把被子扯过头顶,呼吸闷闷,嘟嘟囔囔地讲好冷,抱紧点啊成训。他没散去的点点香水味又捉弄着我的困意让它更加活跃了,在天还没亮起来前我亲了朴综星眼下不明显的淡淡斑点,像吃掉甜甜圈上的砂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