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你没说实话。”刘姝贤说。
她对面,胡晓慧的衣襟上满是血迹,甚至来不及擦去。敏锐又敏感的哨兵脸色苍白,把作战服甩到一边,不耐地用看着指尖的血迹,口气很冲:“所以呢?”
没有所以。
她们为此又吵了一架。
向导向来冷静理智,连吵架也是单方面的。纯粹的口舌之争,二人小学生一样你来我往地指责对方,回合制一样,不带愤怒情绪。她们的精神体,白虎和猎犬,挨在一起,看着两位争吵。
全是无关痛痒的东西,无非是先吃饭再刷牙还是先刷牙再吃饭这样的小事,那些危及生命的危险的事,她们只字不提。
白虎嗷一声:你猜这次谁先低头?
猎犬:不知道。
吵架渐渐升级,哨兵简单直接地以武力压制向导。两人倒在休息间简陋的行军床上,落下的头发同呼吸一样混乱地纠缠。
细白的、触手一样的精神力自刘姝贤背后冒出,密密地笼罩她们。安抚被具象化,胡晓慧深深吸气,啃咬哨兵的唇侧。
猎犬和白虎好奇地趴去床头看,相继被丢回精神海。
02
哨兵和向导是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这句话被记录在《向导指导手册》的第一条。
刘姝贤没看过哨兵手册,但她猜哨兵手册的第一条大概也是如此。
03
胡晓慧的精神海,有一部分不对刘姝贤开放。
她们吵架的理由那么多,倒没有一次是因为这个。那块地方藏得很深,是胡晓慧第一次结合热之后,刘姝贤发现的。屏障一样的地方,明明前面还有空间,但过不去了。
刘姝贤不好奇,也没问。
她们的匹配度不高,要度过结合热自然要比其他匹配度高的向哨费神。战后应激和结合热一同到来,外界的刺激下,胡晓慧的状态糟糕得令人心忧。
用以辅助的安慰试剂迟迟不发挥作用,向导素无济于事,刘姝贤的精神力试探性地靠过去,胡晓慧闭着眼睛,有些抗拒。
“好吵。”
她在角落蜷做一团。
04
第一次相遇是十七岁。胡晓慧的十七岁。
刘姝贤抱着刚刚下的匹配报告,坐在老树的枝干晃腿。向导学院和哨兵学院分在塔区的两边,她很少过去。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刚刚从模拟机上下来的哨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到她了。
胡晓慧。A级哨兵。
刘姝贤抬手,比对一下资料,视线焦点在眼前的材料和稍远处的人之间来回切换。
和照片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发型。
报告上有胡晓慧的详细资料。她的父母,她过去的住址,她接受白塔管控之前就读的小学初中,她的教官给她的历年评价。简简单单拼凑,竟就是她这十几年的轨迹。
报告最后是她们的适配度,很勉强的数字,刚刚过线。若非现在特殊,她们根本不会被塔配到一起——气候恶化得厉害,物资资源极度匮乏,S级哨兵向导本就屈指可数,前几天还意外折了一个,俨然到了这群受训不久的学生也要往前冲的时候。
相比刘姝贤本人,她的精神体倒是兴奋,猎犬轻巧地跃出去,落到胡晓慧身边,审视一样绕她一圈。
白虎不满,扑腾着要赶走它;顺着猎犬逃窜的方向,胡晓慧看过来。
“嗯?”
刘姝贤展开精神屏障,短暂地将她们与周围一切隔开。
向导的精神力到底比自己好太多,胡晓慧明显地感觉更舒适些,训练和耳朵能捕捉到的噪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胡晓慧歪头看她:“你是?”
刘姝贤回答得轻巧:“塔给你分的向导。”
她们的第一次相见理应在战场边的休养所。她受伤,她疏导,再正常不过的组合。
是她好奇,先来看了。
05
塔的意思是,你们不合适。
天气暖了,一切也好转了。反正你们还没彻底结合,回头分别给你俩找匹配度更高的。
你们先弱化精神链接,降低安抚频率,其他的都往后稍稍。
哪里不合适。刘姝贤问。
胡晓慧的结合热,有她在场,明明度过得很好。
至于报告上的匹配度数字,数字而已。
多数情况下她会沉默地执行指令,这次她直言反驳,塔便不再提。
但——
塔下了新任务。
调查叛逃者。
06
有支小队近来在与别国的交手中频频失利。
塔意有所指,指向是胡晓慧。
刘姝贤本可以像拒绝被拆配对一样,坚定地反驳这样无端的指控,但她突然想到了胡晓慧精神海里那块无法访问的地方。
近来她确实有些微的反常。
07
“你怀疑我?”
又一次的精神连接结束。
她们在临时开辟的休息区,胡晓慧靠在刘姝贤怀里,指尖绕着她的头发。白虎懒洋洋地趴在不远处休息,险险炸毛。
她们的精神连接加深,对彼此的感知也是。触到似有若无的顾虑和猜疑,再往里探,思虑重重叠叠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胡晓慧理所当然地发火。
她的眼角并不圆钝,寒气凛然地看过来。
她们没互相说过信任。
但她以为,这些东西无需言语。
她们爆发了配对以来最大的争执,头昏脑热,到最后语无伦次。
刘姝贤一边应她的话,一边加固屏障。塔的窥探无处不在,她得确保胡晓慧对于塔的出言不逊不被监听。
最亲密的人当然懂说什么样的话最扎人。
后来,刘姝贤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胡晓慧到底说了什么,但回想起那晚她嘴唇的开合,依然会愣怔好一会儿。
08
她们没说过永远。
她们有太多可以分开的理由。
分别来得骤然,甚至来不及掉眼泪。
一次普通的侦查任务而已。
胡晓慧从没有信号的地下折返,看着被夷为平地的暂住所,不可置信。
小范围的爆炸引发的房屋坍塌和火灾。烟尘呛人地扑进气管,胡晓慧感知了很久,一丝刘姝贤的气息也没有。
白狼同她一样焦躁,哀嚎着去找那只同它玩得很好的猎犬。
都消失了。
胡晓慧不愿接受她化为灰烬的死亡,只说,她消失了。
09
向哨不能失去对方。
一方死亡,另一方也要跟随。
冷兵器的锋芒在手中闪过,胡晓慧的飞快地割开——
刀刃被打飞。
10
刘姝贤落在胡晓慧的精神海。
那片曾经拒绝向导访问的地方。
这次,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十多年前的胡晓慧。
女孩子踢着小石子,走在回家路上。她在想,要是能不回家就好了,要是有零花钱就好了,要是训练不那么辛苦就好了,要是有带伞就好了。
“嘿。”
刘姝贤看着另一个女孩子从她身后走来。
个头稍高些的那个,俨然是幼年时刘姝贤的模样,穿着却是与安宁街景格格不入的作战服。
——胡晓慧没见过那时的她,纯粹根据档案上的照片捏造形象。
像,也不像。
小刘姝贤将那把伞倾斜,为她挡住落雨。
她说,吃零食吗。
成年体的哨兵感官会更加敏锐,嚼薯片碎裂的声音、包装纸滋啦作响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像指甲尖锐地刮过黑板,令人牙酸。
她笑语嫣然,说:“趁着现在,多吃两口。”
没有了。
她在她的精神海里反复而徒劳地做这个梦。
刘姝贤看了又看。
直到这块地方动荡,崩塌,两个身影携手,落入黑暗。
11
《哨兵守则》
第一条 永远忠于塔。
第二条 向导是哨兵的安慰剂。
12
“所以,和我一起叛逃吗?”
“做个普通人。避开塔。”
“你也想的,对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