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尔冈-阿帕歇的夜空又划过流星,可这一次,皮斯托尔朝着流星落下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奔去了。
他已然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风掠过耳畔,吹得他面颊冰凉而刺痛,终于,他停下脚步,汗水和燥热追上来,微光点亮他的视线。
他灰色的眼瞳看见那草地上的“不可思议”——那是一个有着耳羽,光环,还在发着金色光芒的男孩,看起来比他还年幼,此刻正沉沉的睡着。
皮斯托尔有着许多兄弟姐妹,可他们既没有耳羽也没有光环。
光芒消失了,他看见有别的晶亮的东西在男孩的脸颊上一闪而过,伴随声声梦呓。
他侧耳倾听,是男孩在轻唤妈妈和妹妹。
月色微凉,小小的身体背起另一个更小的身体,踏着朦胧夜色,寻着来路,步履缓慢,却格外坚定。
“我们回家了。”
男孩在第二日清晨醒来,带着诸多疑问与焦急。皮斯托尔不算博学,但好在他对阿尔冈-阿帕歇足够了解,男孩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不过皮斯托尔并没有在阿尔冈-阿帕歇见到过被称为“知更鸟”的鸟类。
“那是我妹妹的名字。”
“这样啊,很好听的名字!那,你是什么鸟?”
“我叫星期日。”
沉默是今早的阿尔冈-阿帕歇大草原。
“对不起!你的耳朵后面有小翅膀我以为你们都是小鸟族!!”
“是天环族。”
“啊啊!居然是天环族吗!!完全没有听说过!!!”
星期日默默收拢耳羽遮盖耳朵。
“皮斯托尔哥哥嗓门好大……像炮弹在耳边爆炸一样。”
“!我小点声,你别哭啊!”
当格蕾寻声上楼,看到的就是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答,慌张却又滑稽……直到她听见了星期日口中的战火,以及失去母亲又与胞妹失散的经历。
“阿尔冈-阿帕歇的人们未曾触碰过天空,也未曾受过战火侵扰。孩子,在寻得与血亲重逢的方法前,你是否愿意留在这里,成为我们的‘家人’?”
格蕾抚摸星期日浅灰的发顶,送去一个温柔的笑。
星期日茫然不解,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互称为“家人”吗?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噢,我也是格蕾捡回来的,家里好多兄姊都是,大家都是因为格蕾和尼克而成为一家人的。”
皮斯托尔撑在床边兴高采烈地讲着兄姊,星期日听着,仿佛看见了其乐融融的一群人,发色瞳孔还有面部的起伏都不甚相同,却好像打破了生命的铁律,成为了彼此的家人。
“我想留下来。”
星期日回答。
年幼的孩童做出决定,而比接踵而来对于寻找妹妹下落的焦虑先一步拥裹他的,是来自皮斯托尔的一个大大的拥抱。
格蕾略显粗糙的手抱住他们,用着如同清泉般柔和的声音说:“阿尔冈-阿帕歇的风将永远承载我对你们的爱与思念。”
2.
阿尔冈-阿帕歇这片土地上有着不少的游牧人,身手矫健的牛仔们骑着壮硕的马儿踏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在风中留下古老的歌谣。
那是皮斯托尔第一次带星期日去马厩看马。虽然平日里被皮斯托尔念叨的耳濡目染,但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星期日还是不太敢上前。
“没事的星期日,它们都很亲人,来熟悉一下吧,毕竟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面前的花马看见星期日,只是凑过去抽动口吻闻了闻星期日的气味,随后便转头去蹭皮斯托尔。
“哈哈,看吧,一点也不吓人!”
理好被扯乱的围巾,皮斯托尔牵着星期日的手踮起脚尖,慢慢抚上马儿的面脊。
手掌传来的绒毛感让星期日没再那么害怕,他松下紧绷的肌肉,抚摸的动作也大胆起来。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布恩很乖,尼克夸它是最棒的马儿。”
“以前每次看见尼克骑着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都觉得特别威风,以后我也要成为队伍的领头人!”
星期日听面前的人兴奋地讲,可实际上有些无法想象未来他们是何模样,不过每个人的梦想都无比珍贵而闪耀,他无疑被打动。
“嗯!皮斯托尔哥哥一定可以的!”
兴奋的小牛仔被这么一声叫得突然扭捏。
“这还是你说要留下来后第一次叫我‘哥哥’呢,嘿嘿……对了,差点忘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皮斯托尔拉起星期日的手小跑到马厩的一个角落,那里待着一匹黑色的小马驹,即使还没长成,但星期日能明显的感受到它良好的体魄。
“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牛仔没有马怎么能行,这匹小马驹是我求了尼克很久才给我的,它是不是特别帅气!”
“我给它起名布尔,简单,有档次。”
“有什么寓意吗?”
“当然没有。”
“?……”
“咳!名字只是一小部分,关键是布尔很聪明,来吧布尔!”
皮斯托尔牵着布尔来到星期日面前,黑色的小马驹毛发光泽,像一颗闪亮的黑珍珠,活泼地嗅着星期日,还伸舌头去舔星期日的脸颊和耳羽,更是惊奇地去咬那漂亮的光环,被皮斯托尔制止。
“不行,布尔,太冒犯了。”
“要碰面前这位‘天使’小先生的耳羽和光环,要先行屈膝礼……”
皮斯托尔引导着布尔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屈膝礼,自己则是欠身鞠躬。
“招呼打完了,布尔现在可以碰你的耳羽了吗?”
“那我刚刚也打过招呼了,我也可以摸吗??可以吗!!”
“哇塞!手感比我躺过的最柔软最舒服的草地还要好!!”
……
午后的阳光明媚,星期日和皮斯托尔就窝在布尔的草垫旁聊天,一直到皮斯托尔睡着开始说起梦话。
“…鸡翅膀…嫩…好吃……”
“?”
当晚皮斯托尔一口气吃光了自己盘里的鸡翅,在格蕾追着揪他耳朵,教训他吃了星期日盘里的半份时,他尝试在混乱中把星期日递过来的另外半份塞进嘴里。
他成功了。
3.
“阿尔冈-阿帕歇的星空……果然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啊…要是我们不是被格蕾驱逐出来的就好了。”
皮斯托尔仰躺在草地上,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他转头去看一旁的星期日发现对方对着星空出神。
“你也觉得漂亮对吧?像…像面粉洒在外套上一样……”
星期日听了笑得耳羽发颤,笑完了便安静下来,依旧盯着点点星河。
“这些星星里,有我曾经的家,是我和妈妈还有妹妹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那一定是粒珍贵无比的面粉。”
皮斯托尔认真道,星期日对那颗星球的情感与自己对阿尔冈-阿帕歇的情感一样,提起家谁都会怀念的。
星期日总算将视线抽离星空,他看向皮斯托尔的侧脸,浅笑。
“皮斯托尔哥哥。”
“嗯?”
“可以和我讲讲你是怎么捡到我的吗?”
“你一叫我哥哥,我就没法儿拒绝。”
皮斯托尔揉揉鼻尖,听见耳边风吹过草地带起的沙沙声,回忆也被捎过来。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白天尼克没教训我,格蕾也没让我收拾屋子……到了夜里我就跑出来看星星了,刚好有流星雨,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我都没看够……”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颗金灿灿的流星,特别特别耀眼,特别好看,我从来没见过。”
“我想都没想,就追着跑,跑了好远,停下来的时候像打扫了三百次房间。”
“气儿都没缓过来,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你,没见过的耳羽没见过的光环,你当时还发着光,睡得很沉。”
“我看见你哭了,你喊‘妈妈’也喊‘妹妹’,大概是想家了吧。我没想那么多,我背上你,就带你回我家了。”
风里夹杂上了沉稳的呼吸声,皮斯托尔转头,发现星期日就那样侧着脑袋睡着了。
“……睡着的样子还是和当时一样。”
他起身,将星期日背起来。
“我们回家了。”
阿尔冈-阿帕歇的风依旧温柔,家就在不远处,他们很快就能到达。
4.
“家人永远会为偷偷出走你留一扇门,而匆匆如溪水趟过的时间不会。”
白驹过隙亦如阿尔冈-阿帕歇未曾停歇的风,格蕾和尼克不再像从前那样年轻,那些远在天边的孩子们也都纷纷组成了各自新的家庭。
星期日不负众望,成为了尖子生,说这样会有办法去找妹妹。
而皮斯托尔在格蕾对他好好读书的要求上再添一笔——
好好学习(中间划横线)
“虽然牛仔们都大字不识几个,但这绝对不是你可以翘课的理由。”
每当星期日抓住想要跑走的皮斯托尔,就会被对方拽着一起狂奔,看着远处气的跳脚的老师,星期日被迫做共犯。
结局总是他们被罚在外思过。
“下次测验可不可以好好写一次,格蕾阿姨已经好久都没有做过水果派了。”
星期日揪着皮斯托尔的脸颊肉,控诉他让自己失去心爱甜食的罪行。
“唔?唔唔……大概可以吧?”
说到做到,皮斯托尔真的在月末的考场上出现并且铿锵有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因看不懂题目,在安静的环境里沉沉睡去。
“星期日,听说皮斯托尔这次乖乖的去考了试?”
格蕾擦擦手,肉眼可见的欣慰。
“…是的…”
“哈哈好小子终于开窍了!快告诉我他考了多少分?”
“皮斯托尔。”
“?”
“皮斯托尔…分。”
星期日从背包里掏出皮斯托尔的试卷,在成绩栏里安安静静待着的,是皮斯托尔龙飞凤舞的名字。
“皮斯托尔老娘******(阿尔冈-阿帕歇狂野语言)!!!”
“咦!怎么感觉周围有好多个格蕾在瞪着我。”
刚坐着火车给星期日买完赔礼蛋糕的皮斯托尔在风中裹紧了自己的夹克外套。
得赶紧回去了,他还给他的马儿带着新的鞍绳,他们约好了要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在草原上驰骋。
阿尔冈-阿帕歇的风从不停歇。
5.
香甜的梦被明亮的光线打断,皮斯托尔睁开双眼,灰色的眼睛在接收到刺眼的阳光时紧闭一瞬。
大概又是星期日提前拉开他房间的窗帘,好让这按时照进的阳光叫醒他。
皮斯托尔第一次在饭桌上控诉星期日这一行为时,尼克和格蕾都笑着夸星期日是天才,他看着看着才发觉自己也开始笑起来了。
他没再抗议过,开始享受这种被阳光叫醒的早晨。
早餐的香气引着皮斯托尔飞快下楼,熟悉地溜进厨房,想趁星期日不注意挠他的脖颈,却发现对方没像往常一样扎起头发。
好在两个人都是留得长发,皮斯托尔顺手摘下自己的发绳,在星期日的惊呼声中帮人迅速扎好了头发。
“就当做是早餐的谢礼。”
星期日笑了笑,把一旁还温着的牛奶递给皮斯托尔。
“那你岂不是还欠了我好多次谢礼,难道要给我扎一辈子头发?”
“嗯?一辈子很长,咱慢慢还嘛。”
喝下一口暖肚的牛奶,皮斯托尔牵过星期日还拿着锅铲的手,在不及手背的地方作亲吻状。
“吻手礼,打过招呼了。”
皮斯托尔的指节轻敲星期日的光环,只换来对方早已习惯的无奈叹息。
“还在这闹,小心尼克说你偷懒。”
“嗯嗯~今天我可不上工,”
皮斯托尔咬下一口面包。
“因为今天是星期日,一会儿去骑马吗,我带你。”
“哈哈,我能拒绝吗?”
“不能,而且你也不会拒绝我,因为你已经开始解围裙了。”
两个人推搡打闹着出门,不一会儿草原上就开始回荡起皮斯托尔的呐喊。
“星期日!布尔——!你们慢点——!”
饭桌上的第二大常驻话题:布尔今天又和星期日一起把皮斯托尔远远丢在后面了。
不过这个话题往往会被星期日一句“明明是你托着我上马的”终结。
于是,这个话题在不久后便被另一件事情替代了。
6.
那本是平常的一天,皮斯托尔正牵着缰绳带着骑在布尔身上的星期日回到营地。
“我就说骑马不难,更何况有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师亲自教学。”
“是吗,我倒觉得是因为我和布尔有默契,你说对吗布尔?”
星期日俯身磨蹭布尔的颈部,一声马嘶算是对星期日问题的肯定。
皮斯托尔去弹布尔的尖耳朵说它果然是见色忘友。
离马厩不远了,家就在不远处,但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噤声。”
皮斯托尔扯住缰绳停下。
只有风在呼啸。
“…是土匪。”
星期日皱眉。他想起来今天是营地部队例行的大动员,也是土匪想要入侵的最好时机,看来对面这伙人长了脑子能摸清楚规律。
“两个人。”
星期日开口。
“什么?”
“有两个人,我能感觉到。”
皮斯托尔看到星期日往后撇了一眼,知道对方是在示意目标的位置。
他摸到那把枪——那把未曾使用过的枪。
星期日接过比尔的缰绳,在皮斯托尔不解的眼神中让布尔调转方向。
“我打头阵。”
土匪似乎没想到马背上看起来不怎么会骑马的少年能一下子找到躲在木箱后的自己,惊愕怒骂,抬手放枪。
说不准呢,是长脑子的家伙准头好,还是星期日和比尔的默契好。
那看起来羸弱的少年骑马冲锋耳羽大张,像空中的猛禽扑食猎物,勒扯缰绳躲开了所有子弹,然后如瞬身一般来到自己面前。他只看见那双眼睛是昂贵的金,随后便被马踩在身下,哀嚎着痛苦得断气。
“右手边。”
皮斯托尔抬手,他似乎听见了星期日的声音,就像耳语一般细微又清晰。
视线里的土匪已然和他一样,用枪口对准了自己,这无疑是一场殊死较量,要比运气,准心,还有——
“冷静下来。”
星期日的声音又响起,拨开皮斯托尔内心那一刻的所有顾虑,除去了死亡,伤痛,忧郁,不安。
他从未如此坚定,因为现在他只需要遵从本能就好——!!
向着邪恶开火!
7.
皮斯托尔突然问起星期日的生日。
“忘了。”
皮斯托尔抱着还在调音的吉他和布尔一人一马面面相觑。
“真的忘了?难怪这么多年你都没提过。”
星期日揪起一根草去扫布尔的鼻子,又想起这个许多年没人提起的事情是皮斯托尔没头没尾提起来的,又想拿草去戳对方。
“噗!别闹。”
皮斯托尔忙摁住星期日的手,受到质问。
“只记得是和妹妹同一天……好端端为什么提起这个,生日你也是不过的。”
为什么提起生日?
皮斯托尔回想。是因为前几天去了同样被尼克和格蕾抚养长大的兄长家,那位兄长的孩子正要迎来一周岁生日,格蕾让皮斯托尔送去祝福和一条手织毛毯。
除了星期日,皮斯托尔是家里最年轻的孩子,未曾接触过的婴儿居然如此幼小,像一团小棉花,柔软轻盈。
他故作镇定,抱着那小小的身体,兄长夸他抱得不错。
“想想我成为父亲,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是什么感觉?”
皮斯托尔下意识问。
“自然是高兴。这孩子能来到这世界上,我很高兴,感觉那一天我和这小家伙的母亲都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人。”
“皮斯托尔,生命的诞生很神奇吧。我想人们庆祝生日正是为了铭记那一刻的情感。”
“为了那一刻的喜悦,我会爱这孩子一辈子。”
“……”
皮斯托尔沉默,星期日也沉默。
“可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就挑一个你喜欢的日子,嗯…挑一个你喜欢的星期日。”
“嗤。那如果我说我要挑每一个星期日做我的生日呢?”
星期日少见的狡黠,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遗失的,或许从未知晓的东西让他有所不安。
于是他打算堵住皮斯托尔的嘴。
……
“那我会在每一个星期日为你庆祝,为你高兴。”
。
“我不挑星期日做生日了。”
星期日起身,布尔似乎没在意主人还坐在草地上,直接要跟着星期日走。
“诶,别走,不挑星期日,那就今天也行啊!
皮斯托尔是没注意到星期日深埋在心的斗争,还是用吻手礼作招呼,然后将一朵白色的野花别在星期日耳边,他的头发比小时候长长不少,也剪短过几次,现在堪堪过肩,配上花朵像个漂亮清秀的小姑娘。
“没时间做花环。”
他拿起吉他。
“但生日歌还是有的。”
风吹过来。
盖不过皮斯托尔的弦乐歌声。
星期日的心跳兀自作了节拍。
是两个人都能听见的音乐,和只有一人能听见的伴奏。
“生日快乐,星期日。往后的这一天,我都会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风又吹过来。
草原上的风不曾停歇。
心里的水被轻轻一吹就过了界。
皮斯托尔抱过来。
无言,心里却泛起酸涩的情绪,星期日恍惚间流的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纯粹的感动。
或许是挽留太仓促,又或许是命运恰到好处,翻看日历,这天刚好是星期日。
8.
皮斯托尔偷偷跑去酒馆喝酒,他没到年纪,被尼克和格蕾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打。
所以他求星期日帮他打掩护。
可惜天不如人愿,傍晚就乌云密布下起了雨,星期日想撑伞去接人,却发现皮斯托尔跌跌撞撞地自己跑到了家门口,浑身湿了个遍。
对方一身酒气贴上来,把星期日的衣服也洇湿半边,靠在星期日身上嘀咕。
简直糟透了。
“嗝,祝你…生日快乐,星期日……”
“布尔!我们…再喝、唔唔”
醉酒的人开始幻想自己在和他那匹聪明的马儿对酒当歌,声音开始放大,好在被星期日即使捂住嘴。
“安静点!”
星期日低声警告,使劲把高个子的人拖上楼。
保险起见,星期日直接将皮斯托尔拖进了自己房间。
这场雨来的急,他匆忙想出门找皮斯托尔,忘记关了房间的小窗,雨飘进来打湿了被子一角。
刚好能把酒鬼放在上面。
“醒醒,不能穿着湿衣服会生病。”
星期日拍拍皮斯托尔被酒精熏红的脸,对方依旧嘀咕,却好像听见了星期日的话,借着星期日的力挣扎坐起来。
“一股酒臭味,下次不帮你了。”
“唔…好喝……香,和…你一样……”
“哎,别再靠过来了!”
皮斯托尔一下子又蛄蛹上来,星期日突然觉得手上正在帮皮斯托尔脱衣服的动作都困难许多。
皮斯托尔摇摇晃晃。
“美丽的麦芽,你好香……”
…………
星期日面无表情地快速给皮斯托尔换了衣服。
“小心我去告状。”
星期日置气,皮斯托尔掀掀眼皮,模糊看见星期日严肃的样子都要清醒几分,贴上星期日说好话。
“不要啊…星期日,你是我的好弟弟……不能背叛哥哥……嗝”
说着说着,皮斯托尔开始抓着星期日的肩晃,摇得星期日光环也要歪倒来,突然,他好像看见什么了,停了下来,滑稽地睁开眼皮,怔怔地和星期日对视。
“诶…星期日”
“干什么,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皮斯托尔摇头,还是盯着星期日,一点点靠近。
星期日也回望,对方身上的热量传过来,混着酒味,越来越近,近到星期日能看见皮斯托尔的瞳孔的变化,还有对方打在自己的脸上的鼻息,因为酒劲上头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近在咫尺。
星期日想。
就好像下一秒他们会接吻。
他没和人接吻过,只在外面干活的时候看见营地里的情侣在一旁缠绵。
亲吻他人的唇,应该不会有什么技巧,只有借着酒劲粗暴地伸舌撬开牙关,然后入侵口腔,尝到那麦芽果汁的味道,然后微醺。情动时,抚上对方的腹肌,亦是助兴……
吻得难舍难分,会说“我爱你”,然后他们或许会……
“我突然、发现你的瞳孔…嗝,好漂亮,蓝色的……像他们说的海……”
星期日的幻想被打断,皮斯托尔说完便一头栽倒在星期日身上。他们贴得太近,皮斯托尔的唇堪堪擦过星期日嘴角。
没有想象的吻。
什么都没有。
身上的人睡着了,星期日将对方抱得紧了一些。
“哥哥……”
皮斯托尔睡着了,星期日不敢再想。
或许他也醉了。
9.
皮斯托尔是带着血回来的。
星期日的视线找遍他全身,却被打断。
“不是我的……”
那声音嘶哑低沉,星期日抬头,只能看见皮斯托尔木讷的眼神。
他握住那双百发百中的手,它此刻为着什么而颤抖。
有人为此沉默。
有人为此恸哭。
那是一场简单而又拥挤的葬礼。
草原的孩子在生命的尽头回归孕育他的土地,他曾饮过祂的泉水,他曾策马踏过祂的每一处山丘。
最后,他的血液洒进土地。
星期日垂首,他默念着墓碑上的名字。
那是皮斯托尔的挚友,偷摸出去喝酒,走南闯北,是过命的交情。
因为皮斯托尔的原因,星期日也见过好几面,记忆里对方和皮斯托尔勾肩搭背,在酒馆里举杯畅谈也好像是不久前的事情,笑起来的样子和他的名字一样,热烈又纯粹。
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今沉眠在六尺之下。
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是他的挚爱,指上的订婚誓言要被泪冲刷多久才不做数,星期日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生命的消逝,一场爱情的结局,一个家庭的破碎——
——一场人间苦难。
草原上的风又吹过来了。
星期日闭眼。
回望过去,他在这风里做过什么呢…
好像都是在笑着的。
他睁开眼。
天光是灰色。
天空下,有什么被无情的梭子击穿,那是一场甘甜如蜜的美梦。
可梦中怎么会有死亡,那里是所有人的乐园,没有哭声,没有烦恼。
星期日醒来,因为他的美梦中已无他人。
幼时的记忆带着寒意席卷全身,战争,废墟,恐惧,唯有母亲的怀抱是永远的安全处,在与妹妹握住彼此的手时他便想,若是能有一处乐园……
若是能没有苦痛,离别与泪水……
格蕾说阿尔冈-阿帕歇未曾有过战争,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会哭泣,群星都离得太远,有太多人的哭声没能穿到他的耳边。
哀乐。
他也跪坐下来,悼念这位从梦中跌落的人,他如离群的雁,长留在此处。
很久以后才有人告诉星期日:
“他是为了保护伙伴才葬送的性命。”
10.
星空就在头顶,触手可及不过是幻想,它们都太过遥远与陌生。
星期日想,可他一定要到星间去,去找到他的妹妹,还有那个深埋在心里的乐园。
“如果找不到乐园呢?”
皮斯托尔问。
“那就去创造。”
星期日答。
格蕾与尼克有所察觉,星期日这段日子不再同以前那样稍显活泼了,常常一个人埋头苦学,又常常在夜晚望着星空沉默。
最近各营地都不太平,土匪骚乱,不少人受伤,也有不少人因为伤势太重而死去。星期日在这些家庭间奔走治疗伤员与帮忙安置后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星期日却比皮斯托尔长得慢许多,说的话也少许多。
他没再和皮斯托尔一起到处骑马,只是偶尔望着马队里的皮斯托尔。
没人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连皮斯托尔都看不透。
皮斯托尔看着星期日有些瘦削下去的脸庞,只觉得星期日像夜空中的星星,有些……远了。
或许是视线太明显,星期日只是将自己盘里的鸡腿戳进了皮斯托尔的盘里。
“吃东西。”
思绪收回,皮斯托尔嚼着鸡腿想:“流星可不会倒着飞回去。”
就像星期日递给他的鸡腿一样。
11.
一张相片,是星期日和阿尔冈-阿帕歇的家人们唯一的合照。
他从没想过,在去找皮斯托尔的路上会遇到一位与他同样有着光环与耳羽的男人,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迟迟未开口。
直到对面的人带着微笑,说:
“感谢神主的指引,你们兄妹二人将团聚。”
在哪里再相聚?
在那盛会之星,在那[同谐]赐福之地,在那无数旅人的寻梦之所。
在将成为永恒乐园的地方。
那位叫歌斐木的同族已经在门外询问,星期日回过神,匆忙地取出相片,折叠着塞进口袋。
格蕾与尼克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一成不变的祝福。
除了那张相片,星期日什么也没带走。
他甚至没来得及和皮斯托尔道别。
他也庆幸,那天皮斯托尔不在家。
人心是肉做的,他也难免会不舍。
皮斯托尔回到了家,依旧是饭菜的香味,但却没在厨房看见星期日熟悉的背影。
“星期日呢?”
尼克和格蕾似乎知道皮斯托尔会问,两人对视后都是叹息,格蕾掩面而泣,只有尼克用粗糙的声音回答他。
“他走了。”
“去哪里?”
皮斯托尔急忙询问,换来的是格蕾再也克制不住的哽咽。
皮斯托尔愣住了,似乎又感应到了什么,他飞奔出门。
“皮斯托尔!!”
没有管尼克的呼喊,皮斯托尔就像人生来便会呼吸一样,迈起步子,本能地跑了起来。
呼哧呼哧……
他看见了,一点亮光,就在远处,在暮色中升起,比太阳落下的速度还快。
呼哧呼哧……
他跑地更卖力了,但还是不够快,那点亮光就这样变成流星,逐渐淡却在了晚来一步的夜色中。
皮斯托尔停下来了,他剧烈呼吸,却始终望着那流星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光在他视线中刻下的印记也消失。
为什么呢?
明明小时候那样艰难奔跑寻得的流星,长大了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们甚至没有道别。
星期日就这样离开了,他会去哪里?以后会生活得更好吗?会不会想他们呢?还会回来看他们吗?以后,他们还会是家人吗?
皮斯托尔找不到答案。
在风里,他笑:
“如果骑着布尔,会不会追得快些。”
……
月亮升起来了,今夜没有流星雨,他回望,家在远处。
他要回他的家了。
在火的余温还在脑海里灼烧时,皮斯托尔想,若是星期日还在.....
不。
万千苦痛,他最后庆幸星期日不再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