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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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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13
Completed:
2025-05-28
Words:
21,601
Chapters:
3/3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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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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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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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

【FF14】直到大海吞噬一切(尼姆战学)

Summary:

约稿放出~感谢M2K老大约了个万字正剧。
灵灾在即,即将参与“漩涡计划”的指挥官西奥多打算与自己的恋人再见一面。

Chapter Text

西奥多在房里踱来踱去,检阅一切陈设。
原本容得下一大家子人外加佣人的屋子里如今空得能听见回声。
大件家具都还在,只是桌上的银烛台、透明橱柜里的银餐具餐盘、还有那些镶嵌着珠宝的小摆件,原本在那里时毫不起眼,移走了才恍然觉得有缺。

是他让佣人自己挑些走的。几个留守祖宅的佣人听见西奥多这么说的时候还以为是玩笑——他脸上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笑意却让人看出并不是玩笑。
“装得进箱子的都拿去吧,”他温和地催促他们,“能带多少就带多少,这样总有几件能传下去的。”

于是几个佣人分别带走了好些件值钱的小物。他们脸上那诚惶诚恐的神情,与其说是捡了便宜的喜悦,不如说是一种大难临头的惶惑。

那会儿天还没黑,从昨夜起就下个不停的暴雨打得道路一片泥泞。听说远处河水这几天迅速上涨,浑浊的水流冲垮堤坝,向下游奔腾而去,冲垮了沿河的屋宇。

显然,大洪水是必然要到来了。撤退方案已定,全部避难民众要在明日黎明之前赶到避难营地,否则可能来不及跟上转移队伍。

从小看护西奥多长大的老厨娘为他最后做了一顿饭,像叮嘱笨拙的孩子那样事无巨细地嘱咐他:要是客人来迟了,如何热炖菜;哪双手套是为防锅耳烫手的……
厨娘一边说一边握住西奥多的手,好像很惊讶这是一双男人的手一般,她沉默了半晌,忽然掉了几滴眼泪,说:“您多像您父亲啊,少爷。”

西奥多愣怔片刻,勉强笑了笑,轻轻把手抽出来,对他们所有人说:“是时候了。”

几个佣人临行前各自表示很荣幸为指挥官服务等等,用寒暄填满凝滞沉默的空气。西奥多为他们叫了一辆陆行鸟篷车,他在门前看着几个忠仆蜷缩在车厢里,默默不语。车帘垂下,只剩下几双若隐若现的脚。很快,鸟车在雨幕中远去了。

天色渐黑,西奥多和这座宅邸静静等待唯一也是最后一位晚宴来客。
怀亚特。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知军中有什么安排把他给绊住了。

怀亚特会喜欢这顿晚餐吗?西奥多隐约担心眼前这从小见惯了的布置看起来太老派。
餐桌布置得颇有旧贵族情调,桌布在使用之前浆过烫过,菜肴则是不忌奢侈地将带不走的新鲜货全给用上了。桌正中的铜烛台上,烛光隐隐绰绰,恍若映照着西奥多已故父亲与母亲共进晚餐的场景,似乎仍能听见昔日的对话。

西奥多顺手将歪斜的蜡烛扶正,正在这时,窗外一片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声惊雷,震得一滴烛泪烫在他食指侧面。
“……嘶。”
那瞬间猫魅族的尾巴竖了起来。
西奥多赶紧去洗手,轻轻挑开冷却后形如小小蚕茧的蜡壳,底下的皮肤还在刺痛。
若有所感的小仙女顶开魔导书壳,翩翩然飞来,在他食指上落下一吻。温柔的治愈之光落下,原本要起水泡的位置只留下一点红痕。

——门铃响。
西奥多难得慌乱,来不及擦手,匆忙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他的恋人。怀亚特满身是水,走进屋来,在玄关地毯上一站就是一片局部降雨。他有点窘,耳朵压平了,抖抖又溅出一片水珠。

“别担心。反正这整间房子也不会留到以后了,脏点湿点也无所谓,”西奥多说罢自觉有点不详,匆忙笑笑,又补一句,“我去找条毛巾来。”

转过身去那一瞥间,他注意到怀亚特脸上无措的表情。怀亚特明天将要亲自带队撤离,麾下人数众多,肩上担着这么多人命,远比只是牺牲自己要沉重得多。
刚才真不该那样说,西奥多想,人一紧张总是容易失言。

他从前不是这样容易懊悔的性格。只是今晚是不同的——大撤离前的最后一夜,也是他和恋人的最后一夜。他只想一切尽善尽美,不留遗憾。

 

怀亚特脱得只剩下里衣,坐在壁炉前烤干,脑袋上罩着一条毛巾,湿漉漉的尾巴在火前左右摇摆。他抽抽鼻子,嗅到毛巾的软皂香与灶上炖菜锅中逸出的菜香混在一起,窗外的暴雨声盖过了壁炉烧柴的毕檗声。

“……都不知道你还会下厨呢。”怀亚特说。
“热菜有什么难的?一学就会了,”西奥多关了火,戴上手套,把炖锅端去桌上,“来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两人面对而坐,隔着一桌果蔬菜肴,以及一架蜡烛台遥遥对望。

“这么隆重啊,少爷。”怀亚特说。
他的语气里有点揶揄的意味,西奥多听得出来。

贵族的餐桌上,往往少不了仆人伴随左右,西奥多千算万算,忘记了这时佣人都不在,没人替着他们的餐盘添酒布菜。
叉子伸不到桌子那边去,想换餐盘得自己去拿干净的。要应付这一桌盛宴,必须亲力亲为,西奥多恍然发现这么一大桌子菜不仅是烹饪难,连吃也不见得容易。
自从和玛哈的战事频繁,作为指挥官的西奥多吃住都在军中,很久没回这个家。曾经的贵族生活和西奥多相看两厌,远得像上辈子。

怀亚特望着恋人略显苍白的脸色,一看便知西奥多是又在心里默默与他自己角力。

战士爽朗的性格一向适于破局。他将刀叉一放,端着自己的盘子与他那半边的菜肴,摆在西奥多周围。餐盘与餐盘紧紧挨在一起,失去了精心布置的美感;最后怀亚特自己坐在西奥多左边,说:“这样方便多了!”

他的动作太快,西奥多望着他愣神,随后两人相视而笑。像这样紧紧挨在一起,的确自在多了,不必谨遵贵族式的习惯。

西奥多感慨道:“……以前,我父亲和母亲每个休息日都要这样单独吃一顿晚餐,饭后坐在壁炉前看看书、聊聊天。”

西奥多食不知味地吃了口菜,细细咀嚼,咽下去后接着将自己为免冷场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下去:
“小时候每到这天我都觉得特别难熬,他们两人彼此谈话,不怎么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却也不许我走开去玩玩别的。他们那时候在壁炉前谈的大多是军中的人际关系、政治和魔法研究……非常枯燥的大人话题。那时我想,我以后成为一家之主,就要增添一条规矩:绝不跟恋人在休息时间继续谈公事。”

怀亚特笑了:“你知道吗?我对你有种印象——我以为你从小就是抱着魔导书出生的,对这些严肃的东西天生感兴趣。”

“……没这回事。”西奥多面对自己这个性格直来直往的副手,特别是成为恋人之后,他对怀亚特拿他开的玩笑常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话虽如此,倒也并非是不喜欢怀亚特的开朗。只不过冷不丁被打了个岔,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像扎漏气的气球,顷刻间烟消云散。

从来寡言的人不擅长找话题,西奥多顿了顿,随口说:“我想了想,明天最好让你来断后,请你留心老人、孩子们跟不跟得上。到达和风陆门前不必太赶,以免城里还有因故没跟上大部队的居民。……”

怀亚特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微笑。他想,西奥多一定是没意识到他和他自己口中提到的父母一模一样——在休息时间没完没了地谈公事。

不过,作为战士,怀亚特总会很仔细地聆听指挥官的计划。
那专注的神情充盈着爱意。西奥多无法视而不见,他的心跳始终很快,脑海中有一片空白的云雾,既是忘却也是遮挡——遮住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也许他真是心里有鬼,一旦沉默下来,他就感到恋人望向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像正午的光线那样灼人。

“然后呢?”怀亚特听完后问。
“什么然后?”
怀亚特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除了你刚才讲的故事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忘了对我说?”

那瞬间西奥多僵住了。他盯着盘子里的菜,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干巴巴地说:“怀亚特,你来时淋的那么湿,真怕你着凉。魔法治不了小病。要不要喝点酒?酒窖里有好几桶葡萄酒,是你家乡那儿产的葡萄酿的,年纪和我们俩加起来差不多大。横竖带不走,不如给你喝了暖暖身子。我这就去——”

他正要起身,却被怀亚特一把拉住。那只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在颤抖,攥得紧紧的,捏得他疼到骨头里。可疼痛只有一瞬间。
怀亚特轻轻松开手,拿餐巾擦擦嘴,心烦意乱地将餐巾扔在桌上;他兀自沉默片刻,像在酝酿什么,再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

怀亚特说:“我在‘漩涡计划’的名册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那一刻西奥多心里轰然一声,除了无措,也有一丝释然。他怎么能指望自己天衣无缝地瞒到最后,瞒过他最亲密的人?
像伤口见了风,刺痛,却也爽快的。不过——“怀亚特,名册是最高机密,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语气中的质疑点燃了恋人的脾性。怀亚特猛然推开椅子站起来,两手紧紧地抓着西奥多的肩头:“是你导师给我看的。”
见西奥多脸上一片诧异的空白,他接着说:“……你以为你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吗?舍不得你的,不止我一个。”

西奥多垂下眼睛,微乎其微地摇摇头,苦笑道:“老师老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我真是不明白,西奥多,你简直是急着去送死!参加那个计划是回不来的!”
怀亚特痛苦地摇晃西奥多,可他撼动不了西奥多的心。他的恋人自知理亏,如同一尊石神像一般眉目低垂,回避了视线的交汇。
他全明白了:“看来戈巴斯先生说的都是真的。你从头到尾都在跟进漩涡计划,并且是自愿报名的。”

怀亚特的手一寸寸往下滑,抓不住了似的,虎口松松垮垮地握住西奥多的手腕。他的声音同样松散而无望:“西奥多。如果我没有发现,你难道想一直瞒我到明天黎明?”

“听我说,”西奥多说,“我们早已穷尽演算,目前看来,‘漩涡计划’是尼姆唯一的办法。我们离海太近,必须撤离至绝对的内陆才有可能安全。那些没受过训练的平民需要时间。别露出那种表情,怀亚特,你知道他们不可能都像你一样灵活而敏捷。难道我们该放弃那些跟不上的民众吗?既然老师给你看过一些资料,你应该知道,多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能将提升多少成功概率。”

“可——”
“亲爱的怀亚特,为什么我生来住在这样的地方?是因为我的命比你的命更高贵,比照顾我长大的佣人们更高贵吗?我并不是这样想的,”西奥多温和地说,“你知道我的父母都是军人,他们总是以指挥官为目标教导我——到了关键时刻,我的使命是保护所有支撑起这种生活的人。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做得够不够好,特别是……在他们两人都为瘟疫献身,走上自己命定的道路之后。没有人能继续指引我了。”

西奥多反握住恋人的手,接着说:“我一直在想,属于我的命运的道路究竟是怎样的?一场海战,一场瘟疫,或是吞没一切的海啸?……我做过这样的梦。现在它到来了。一个人,要怎么抵抗他自己的命运呢。”

他的语气几乎有一丝雀跃,或者说期盼,就好像死亡于他而言既是证明,也是一种……解脱。是旧贵族向死而生的教育在作祟吗?
一个巨大的、崇高的他者吞噬了西奥多自己的意志,他的“小我”融于比自己更大的事业的一部分,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剥离出来,因为他的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怀亚特这才发觉自己的恋人的胸口正中藏着一个多么大而蒙昧的空洞。

怀亚特悲哀地说:“你完全沉醉于牺牲的幻想中了。你的大计划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
“怎么会?”西奥多愣了一下,急切地说,“我的计划万无一失——只要执行漩涡计划,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我要活在一个永远没有你的世界里。”
“按照历史推算,灵灾平复后,你会生活在一个新世界。”西奥多说。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文化人幽默完全没起到正面效果,他从没见怀亚特这么生气过。

“你自顾自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替我决定什么是好的,好像我是一个不会抱怨也没有主见的木偶。不,不是木偶。而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怀亚特说:“如果我仅仅是你的副手就好了。这样的话,我的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他松开了西奥多的手,穿上外套,走向大门。西奥多不知所措地跟着他,总是慢上半步,欲言又止地。

怀亚特推开门,外面仍然是倾盆大雨。
西奥多忍不住说:“你要去哪里?”
“回军营。”
“现在?雨这么大……”
“作为您的下属,我谨遵您的命令,您可以下令让我留下来,”怀亚特说着,但没有转过头来,“就我个人来说,我宁愿一个人消化一下。”

银灰色的暴雨犹如狂怒的沙利亚克将河水从天上倾倒而下,喧哗也填补不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白。静候了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怀亚特踏出门去,西奥多看见他走向鸟棚,解开拴绳,与军用陆行鸟一同消失在雨幕之中。

 

西奥多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关门进屋。他感到脸上有些紧绷,手背一抹,发现自己流泪了,可他自己却对自己的情绪有种悬置的感觉。
可惜了一桌好菜,他想。

盛宴还剩大半,西奥多胃口缺缺,本想将桌上收拾一下,正在这么做的时候,忽而意识到清扫已无意义。所有的一切终要被洪水淹没。

他去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一时愣住了。他看见一个表情十分悲哀的人。所有的一切终要被洪水淹没。他在心里默念,有许多人和事来不及挽回,这些不幸的注定要受辜负。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夜晚会很难熬。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好好休息一夜对明天的施法专注有帮助,可惜大概没人能在提前知晓自己命定结局的前一个晚上一觉睡到天明。

西奥多不认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是错的,可他觉得自己此刻和罪无可赦的死刑犯行刑前的感受不会相差太多。为了消磨漫漫长夜,他走进书房,点亮电灯,抽出一沓信纸来,蘸湿羽毛笔。他让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随心写下一些零碎的句子。

在第一张纸上他是这么写的: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教导我,任何造物都有尽头。一个灵魂的终点必然是归于星海,生命的以太流循环往复,永不止歇,因此……

他的笔停住了。并非是忘记妈妈曾经说过的话,而是他的手写不出“无需遗憾”这几个字。
死亡这件事总是令人困惑。就算灵魂能够不断地循环,死后新生,也不代表现世经历的一切可以弃之如敝履。
西奥多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算不算很好的一生——他享受过优渥的生活,得到过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太多放不下的面孔让他的心脏濡湿而沉重。

如果有来生,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还有机会去认识一个来自盛夏农庄的开朗青年吗?西奥多没有与怀亚特必定再见的自信。何况,作为恋人,他或许始终不够格,兴许不必再见才是最好的。

一滴泪水打湿了信纸,纵然小心翼翼地架在火上烤干,泪痕的褶皱永远留在那儿。这张信纸被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西奥多换了一张新纸,决定换一句开头。这很困难。他曾学过高深的文法和修辞,明白不同用途的文书该如何书写,可从来没有老师教导过他如何书写一封遗书,以及究竟该怎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空气中以太微微扰动。小仙女从魔导书里钻出来,缓缓地绕着西奥多飞舞。

西奥多伸出左手,让她如同一只蝴蝶那样停在他的食指上。他低声说:“缪索缇丝,不知道下一个把你从水晶里召唤出来的人会是谁呢?但愿你不要在里面等得太久。”

这个陪伴他已久的伙伴垂着头,散发着哀伤的气息。西奥多轻轻将手移向自己,小仙女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们静静依偎着,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扰。

西奥多一时不敢去猜门外是谁,他大脑放空,行尸走肉一般地开了门,门外是愠怒而无可奈何的怀亚特。
他又湿透了,有些难堪地低声说:“跨河的木桥被冲塌了,我来借一只能飞的陆行鸟。”

也许是一个不甘的借口,也许是命运要他回头。西奥多紧紧抱住他,对他说:“怀亚特,你不如在这里留一夜,明天一早再启程。”

怀亚特的尾巴在身后不爽地甩来甩去,他嘟囔:“……是命令吗?”
西奥多将他迎进门,说:“是我以个人的名义请求你。”
怀亚特撇了撇嘴:“我出来时说好夜里要回避难营报道,人突然不见了要他们好找。”
西奥多微微一笑:“他们肯定知道你在我这里。”
说罢他就看见怀亚特的尾巴尖抖了抖。这个人最可爱的一点,就是总也藏不住心情。

 

壁炉烧得比刚才更旺了些。
围着壁炉摆着几张椅子,上面搭着怀亚特的各种衣物。他在火前默默暖了一会儿,西奥多来告诉他热水已经放好了。

这算是一种补偿吗?西奥多做了那些本来总是由佣人做的事,为怀亚特而做,并且乐在其中。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被雨淋湿两次的人,能烤火烤得半干再踏进温水里好好洗洗是非常幸福的。贵族家的浴室有一般人整间卧室那么大,地面铺着疏水的石砖,墙纸时时被水汽熏着却没有褪色,踢脚线也无水霉,想必是经常清理更换。怀亚特自己家尚且做不到这样一丝不苟的精致。

怀亚特四下打量,心里不禁想着当年在军中其他人管西奥多叫“小少爷”真是不算完全冤枉了他。
他闭气沉入浴桶中,仔细地洗了洗脸,抬起头时顺便将湿发全部往上捋,毛茸耳朵自然而然地抖了抖水。

西奥多敲门进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怀亚特背对着他,靠在浴桶边,露出整片光裸的脊背。那样结实流畅而不失少年气的身体线条总是让西奥多略微有些口干。

怀亚特转过头来,西奥多连忙说:“毛巾。”
他本想随手放在架上,但怀亚特已经向他伸过手来,接过毛巾时,顺便用湿漉漉的指尖勾了一下他露出来的那一小节手腕。

奇怪。熟悉的亲密无间让西奥多心如刀绞,他从前不知道“不舍”这种感情有这样的重量。他回到书房,心乱如麻,原地踱了两圈,还是坐下继续刚刚被打了个岔的信件。

如果把最后一封信当作对西奥多的倾诉就轻松多了。可他也清楚读这封信的人心里绝不会有一分轻快。这样是不是太残酷了?……

羽毛笔尖走走停停,墙上的挂针一格格读秒,走过好几圈。书房门是虚掩的,门轴时时维护,被推开几乎了无声音。西奥多嗅到一股沐浴过的香味,混合着温暖湿润的水蒸汽,意识到走进书房的是怀亚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信纸压进文件夹最下层。

“我也去放水洗洗——唔。”
怀亚特的手搭在他肩头,以下犯上地屈起手指刮刮他长官的下巴,紧接着是一个吻。
“……啾,”唇分,怀亚特笑道,“水在放着呢,好了我叫你。”

 

临睡前,他们还是喝了点酒窖里的红酒。

怀亚特托着高脚杯,举在光下照,紫红色的葡萄酒液细腻润泽,的确是上品。“以后未必能喝到这么好的酒了。听说洪水是污浊的,被大水冲散的土地营养流失,很久才能恢复。”

“或许淹不到庄园那里。”西奥多谨慎地搭腔。他担心谈起洪水就会让怀亚特想起“漩涡计划”,进而破坏了难得愉快静谧的时刻。也算他活该,到最后,一点点喜乐竟然都像偷来的。
怀亚特沉默了一会儿,将酒一饮而尽后才说:“真是那样就最好了。”

这天夜里他们睡在主卧的双人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被子底下隔着一道暗河般的间隙。因为床太大了,似乎失去了挤在一起睡觉的意义。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余光瞥见枕边人的轮廓。西奥多听见怀亚特平稳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翻身,怕惊醒恋人,紧接着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热源从后背贴上来,怀亚特靠过来,胳膊沉沉地架在他的腰上。

“原来你没睡着。”西奥多说。
怀亚特叹了口气,把人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他把脸埋在西奥多肩膀上,深深呼气,吸气。呼吸声染上了哽咽的腔调。

“……西奥多。”
“嗯。”
“长官。”
西奥多笑了两声:“私下里别这么叫我。”
怀亚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知道……守护尼姆是所有海兵的责任,可是——不,不应该是这样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时间太紧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万全之策。”

怀亚特恍惚地说:“我原本以为我不怕牺牲。就算我自私吧,我接受不了你——”他的尾音仓促地在“死”这个字前收住。
沉默了许久,他接着说,“如果我会魔法就好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西奥多说:“我不会批准的。”

架在他腰上的手骤然收紧:“为什么?”
西奥多艰难地转过身来,和怀亚特面对面相拥,手掌在恋人的后背沙沙地摩挲着:“因为我也自私。”

“你——”

在大义和私情之间抉择,种种可能与种种结果,西奥多早就全面考虑过了。他舍不得恋人,却可以舍得自己,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做出这样的取舍不可谓不自私。

怀亚特一时气急,可他的手却不舍得放开。像浸在水中,胸口闷着一股四面汇聚而来的压力,自己的心跳也是渺远的,怦怦,怦怦。震得疼痛。

第一个吻想必是他起的头。唇瓣与唇瓣紧紧挤在一起,舌尖撬开对方的牙关,去找里面的舌尖;捉住了,恨不能狠狠咬下去。
此刻他是勉强收敛着爪牙的焦躁的动物,被褥窸窸窣窣地摩擦,西奥多的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间,顺着毛梳理,安抚地。
那安抚更激起一阵阴燃的火。

“怀亚特、嗯!——”

怀亚特压在西奥多身上,将衣摆向上推,触手可及的是一段肌肉紧绷的腰,腰侧的弧度正好用虎口把握住。
西奥多的耳朵压平了,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更不要说是这样疾风骤雨一般的……然而战士的体格令他一时之间无以抵抗。他惊得瞳孔收束,却听见怀亚特的气声吹拂在耳边:“求你了。”

……最后一夜,既然难以入睡,就闲掷在纵情交合之上又如何呢。

怀亚特感到身下的人放松了,不再是紧绷的、抵抗的姿态,就像往常那样,迎合着他的节奏。西奥多学什么都快,在这方面也一样,他的胳膊从怀亚特的手臂下穿过去,环抱住,帮他脱下碍事的衣服,足够默契,无需一句交谈。

在黑暗中,全凭从前积累的熟悉,用指尖的触感来代替视觉。胡乱的近乎粗暴的抚摸,在暴雨打窗的坏天气里倒也有几分应景。

“嗯……痛。”
“啊啊,抱歉。”

扩张做得还是太急,真要咽下那东西时,西奥多还是因胀痛而皱起眉。怀亚特停了下来,拇指轻轻抚平恋人的眉头。指尖拂开遮挡住脸的发丝,顺手拆散了西奥多压在枕头上的发辫,怀亚特捧住他的脸接吻——柔情而挑逗,直到听见难耐的闷哼声才试探地一边亲吻一边深入。

西奥多近乎歉意地打开自己以接纳对方。颠簸如同海浪上的小舟,也许明天……不,不要再想明天了。

他不再克制自己的呼吸,随着节奏发出细碎的哼鸣。
真是太急切了,简直……

一滴,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西奥多胸口。那时他昏昏沉沉地,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直到奔马般的律动停下来,在喘息之中,又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啊,你哭了……?”
他诧异地想摸怀亚特的脸,手却被挡开了。怀亚特别过脸,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两具汗湿的身体紧紧相拥,怀亚特将脸埋在西奥多肩头,呼吸着,随后啜泣起来。

这漫长的临时起意耗空了睡前饮下一点点酒精带来的清醒,草草清理过后,两人紧挨着,躺在洁净的那半床上,挤在一起,呼吸渐渐平静。

西奥多半梦半醒地躺了三四个钟头,没来由地清醒过来,并且觉得很精神。他轻轻拨开恋人的胳膊,撩开窗帘一角,窗外还是黑沉的,离天亮仍有一会儿。

他悄声推门而出,在书房坐下,重新抽了一张信纸,这次很流畅地写了下去。他想,对于最终读信的人来说,信封或火漆都是多余的。
他从书架上小心地取出标本册,将曾经怀亚特送他的橙花取出来,把信折了一折,花夹在正中。接着西奥多又极小心地回房间,把信放在自己的枕头上,带走了床头柜上的魔导书。

西奥多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真想——却也真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床上沉睡的恋人。他并不是认为怀亚特会像欧律狄刻那样在他的回望中堕入地狱,而是怕他自己回了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用冷水洗了把脸,梳理头发,系好军装的每一颗扣子。雨势暂歇,远处地平线上隐有亮光,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西奥多骑上陆行鸟,逃似的一路奔行,直接穿过和风陆门,前往尼姆湾,准备登船。他的导师戈巴斯与他四目相对,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被一种光荣所替代。这正是命运的道路,西奥多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还见到了其他同僚,学者们各司其职,甲板上有一些同僚在画法阵。人们仍然彼此交谈,面色平静,好像不是登上一艘注定向死的大船。

破晓时分,戈巴斯先生开始清点人数。人齐了,海员收起舷梯。行船在即,雨又下大了。承载着尼姆学者们的大船鼓起船帆,向大海中心开去。

 

大船正式离港时,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怀亚特惊醒过来。他眼睛还没有睁开,手急忙向身边一摸——空的,连体温也不剩几分。视线落在恋人的枕头上,看到那封信的刹那,他并不意外,可理智控制不了胸腔里撕裂了一般的痛楚。

怀亚特穿上烤干了的衣物,信的内容他不敢看,匆忙将信揣在怀里。来不及辨析此刻萦绕在心头的是怎样复杂的感情,他必须尽快赶往避难营地,整个分队还指望着他领头。

驰往营地,下属远远望见了他,赶忙迎上来,说:“长官!天啊,幸好你赶到了。奇怪,西奥多指挥官怎么没有一起来——你,你没事吧?”
怀亚特摇摇头,苍白地笑了笑:“没事。一切都还正常?”

预备撤离的民众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一座城里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人。人们带着救命的行李,有些人显然是太过贪心,想必在半路上不得不丢弃一些。

怀亚特却不打算训斥或催促他们,此时这些惊慌的人们亟需安抚。他必须镇定,必须像头羊一样引领生者的队伍。

清点人数过后,黎明过一刻,浩浩荡荡的城市居民开始往内陆方向行进。这段路很长,为避洪水,不得不走向高处,人们沉默地与疲倦角力。天气时晴时雨,好在此时不是冬季,暂且不必考虑失温的威胁,然而较为衰弱的孩子和老人在一个白天的奔袭过后明显无力支持。

迁移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慢一些。在高处能望见海面波涛汹涌,灰黑色的浪头宛如笼中困兽,时刻要朝岸上扑来。

如果没有“漩涡计划”拖延时间……
怀亚特的面色愈发凝重。下属纵鸟与他并肩,关切地递来装有麦酒的鹿皮水袋:“喝一口吧,长官。”

午夜之前,一行人终于马不停蹄地赶到高处,在丘陵顶部驻扎休整。月色氤氲,隐约可以看见海水已经漫上岸来,远处滨海湾本来有城镇的地方已经淹没,只能看见彩色的屋顶。

在这里看不见所谓的魔法大漩涡。山上的人不会知道海上的魔法师是已经牺牲,还是仍在竭力控制局面。怀亚特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他像行尸走肉一般用忙碌填充自己——清点人数,察问掉队者的情况,绷着尽职尽责的队长形象。

“长官,请你过来一下。”
怀亚特听见远处帐篷的呼唤声,匆忙将手里的水袋递给面前的老人。
当他踏入军官帐篷,早有预谋的下属把他按在椅子上,严肃地警告他:“您必须休息一下了!”

无奈,怀亚特只好顺从。他不想待在帐篷里,低矮的天顶令人感到压抑。夜里雨停了,人们在帐篷边上点燃篝火,怀亚特也站在火边烤着,食不知味地吃了点干粮,忽然想起什么,于是从怀中抽出那封信。

被体温捂热的信纸之间那朵萎靡的橙花掉了出来。一阵风吹来,这轻若无物的花朵被卷走了,怀亚特连忙伸手去抓,他确信自己有一瞬间碰到了它,可花儿是那么纤细,轻而易举地从他指缝之间逃脱,随风升向高空。

去者不可追,他只好开始读信的正文。目光贪恋地在字句间流连,信纸在怀亚特手中攥得变了形。他无声地抽噎着,继而转为一阵无可掩藏的恸哭。
很久之后,人们驻扎在洪水鞭长莫及的新家园,开始清点失去的一切时,才会恍然明白那时怀亚特在为什么而哭。
在吟游诗人的记叙当中,怀亚特上校最大的不幸在于他的失去如同不请自来的预言一般被提前昭示,他尚未松手,却注定落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