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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爱上了一条龙。
这真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吗？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一个富有的老人会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在那个本该有着黄金、财富、发家史和美人的故事里，却意外挤进了一条浑身黏液，贴地爬行的大蜥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的异物癖就像他撩起裤管后丑陋又恶心的伤疤一样，令人瞠目结舌。他没有亲生的儿女，养子和养女也离他而去，如今他在将死之年，独自一人守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别墅，就像一只掉光毛的老乌鸦守着一座巨大的巢穴。死亡天使蹲守在他的窗棂，在院中的大树上筑巢和产卵，养育它们自己的孩子。当新的死亡天使出生，第一次鼓起肺部，吸入的第一口空气不是清新的春日之风，而是从他衰朽的皮肉中散发出的酸味，因为人肉放坏后和其他肉没有任何区别。或许，他确实应该守着这座老房子，和不怀好意的仆人们一起等待静寂冬日的来访，即使他已经身处这片大地上最温暖的地带之一，这里的冬天只是多雨之秋的延续。因此即使他看上去会在孤独中死去，却如同木乃伊一样，在每个季节轮换的满月下呼唤自己前往冥界的灵魂，那个年轻的、淡蓝色的幽灵将跨过河流，回到这具受诅咒的躯体，如同一个孩子穿上皮鞋。和他的两只小脚比起来，这双鞋庞大如一对方舟。
我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现在我喜欢讲鬼故事，但我年轻时喜欢说谎。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说谎，我的骗术足以欺骗最富有的国王。那些宣称有读心术的魔法师无法探查到我的内心，因为他们自己也是一群招摇过市的骗子，把死人骨头磨成的粉末当做致幻剂，却不知道只有将一百对蓝闪蝶的翅膀放在石臼里碾碎，再抽上大量的荨麻和烟草，才能在癫狂中短暂触摸幻觉的边缘。但这个秘方已经失传很久了，孩子，传说世界上最后一只蓝闪蝶早已跟随风暴而去，人类可以看见的河泉和山谷中，再也见不到那群美丽得像一阵飓风的蝴蝶。
但是，我年轻时曾在火中燃烧过蓝闪蝶的翅膀，那残酷的虹光如同龙一样奇丽。倘若你见过龙，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在骗你。可惜我老了，我不再喜欢说谎，只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才能付出组织词语的力气，你们的腿脚很好，可以像银鱼一样在水中奔跑。我年轻时太过瘦弱，腿上没有力气，如同一条在陆地上行走的鱼。龙是飞在天空的神灵，就像那些北方人说的一样，龙总是在飞翔，以雷霆和暴雨为食，在火山的最深处抚育自己的子嗣。他们敬奉龙为古老的神灵，却始终不愿意相信，龙会飞越雪山，来到潮湿炎热的南方。但这并不能怪他们，孩子，造成北方人脾气暴躁的原因之一是那里恶劣的气候。当太阳并不眷顾雪山，他们依靠着龙的不灭之火在岩石上建起自己的城市。他们与烈雪和大风抗争消耗了太多力气，所以无暇分辨眼前的真实和虚假。北方人很容易受骗，但龙不是。龙来到南方大地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他曾经也是北方人的一员，但他居住在比天还高的地方。他的鳞片是最漆黑的夜晚，眼睛比最坚硬的钢铁还要闪亮，当他用两只深灰色的眼睛看向你时，你会疑心自己掉进了一个由灰鹅的羽毛堆积起来的湖。
在我的一生之中，我只见过他露出龙的身体两次。第一次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迫结了婚，那男人却不相信自己娶了一位日后会同样长成男人的人，只因为我有特殊的身体，这是我母亲从我父亲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无法学着他的样子长成一位丈夫，因此我只能披上婚纱，和我的母亲一样选择成为一位待嫁的少女。但在结婚之前，我拥有过许多位不同的丈夫。与他们同床时，昨日我是玛丽，今日我是贝姬，未来我成为安妮，学着像莉拉一样微笑，撩头发的手指多情如爱琳，在他们急切地追问自己的表现时暂代他们的小小母亲。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丈夫用我本来的名字叫我，并允许他的两个儿子与他一起分享我的本名。他们的心是你想象不到的残忍，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我原本不叫佩姬，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所以我才可能成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和谁生下了我，如果我的父亲有名字，我想他大概是存在于水中的男人，因为那时，我的腿上长满了鱼鳞般的异物。我像鱼一样不惧怕水，也像鱼一样惧怕烧热的叉子。我八岁时长出了第一枚鳞片，我的母亲将餐叉放在火上烤热后挖下了它。她不希望我成为怪物，那些沦落黑市、森林、在人类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生物，他们有着不应该出现在人身上的特征，传说他们的父母之中一方并不是人类，于是他们也绝无可能成为人类。孩子，我在十六岁时嫁给了我的第一任丈夫，那之后的一天，我逃了出来，佩姬离开了那座城堡，被割掉鳞片和人肉的腿血流如瀑。我踩着佩姬的血离开，路上，我滑倒了三次。第一次我摔伤了胳膊，第二次我摔折了左腿，第三次，我的下巴磕开了比你的手掌更长的口子，那时，龙碰见了我。
我请求龙带走我，因为他也曾是我的丈夫之一。他是我从未共枕过的，会讲许多故事的丈夫。我那时并不美丽，比起现在，我丑陋得像一个七零八落的玩偶，被拆毁的玩具往往只有蛆虫和苍蝇与它们作伴，但龙叼走了我。我坐在他的背上，他的脊背光冷如地下泉浸泡百年的岩石。我的丈夫暴怒如狮子，但狮子在龙面前渺小如一粒微尘。当他知道是龙带走了他的妻子时，他因为惧怕龙的火焰而不再宣称我是走丢的新娘。对于这段充满欺骗的婚姻，他矢口否认自己曾经娶了一位年少的妻子，即使他是个男人，一份难以长大的礼物。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龙时，他笑了。你没有见过那样的微笑，便不会知道我是如何惊讶到忘记了说话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力。他在几百年前就来到了南方，在他也是一条小龙时，他居住在雪山上的神殿中，这是北方人没有说过的故事，他们从那些神殿里借来永不熄灭的火焰，在电闪雷鸣的夜里，他们知道这是龙离开神殿，翱翔于空的象征。他的年龄是我的几百倍，他的心有几座城堡加起来那样大，从他的翅膀下吹过的风足以摧毁一片河镇，但我第一次知道龙也很小。他在人类中游荡了百年，他不理解财富和名声为何会让人趋之若鹜，爱情和战争又往往能带来成百上千的死亡。于是，我也笑了。龙不知道我为何而笑，因为他不是人类，而曾经长着鳞片、如今鳞片从崎岖的疤痕中挣扎而生的我知道人类之心为何物。龙不懂爱情，也不明白战争，但他知道什么是脆弱的生命，因为他喜爱人类。他对我露出人类的微笑，我却看见一条真正的龙。我在那个时刻爱上了他，美丽而慈悲的龙，我和他游荡在大地上，在远离人类世界之外的地方，我和龙漫游在仙地和万古的时间中。
当我们在湖边露宿，他告诉我百年前的湖水旁生长着精灵的水仙，每天夜里，尖耳朵的精灵们来到这里，他们饮用水仙的花露来保持身体轻盈。他们走时，靴尖不会踩落一滴草露。当我们在白沙中漫步，在大海洁白多情的浪花中，他告诉我人鱼就栖息在这里，这群海的声音拥有世上最动人的歌喉，他们歌唱死亡就像歌颂新生，因为海洋的狂暴和柔情总在一念之间。当我们来到草原，他说不久之前，这里到处是黄金般的沙粒，有一个向导找到了水源，于是他成为先知，国王和祭司。我知道一个古国的建起和毁灭需要多少年，石头上镌刻着他们关于豢奴的法律，在龙眨眼之前，这里的绿洲曾埋葬着上万声哀嚎和叹息，如今龙再次来到这里，他们都归于尘土。然后，他们变成年年复生的，幽魂般的绿浪。
龙在站时间的尸骨上询问了我的愿望。他以人类的面孔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难以回应。我在青春的漫游中渐渐长大，我懂得了阳光的温度是从他的皮肤里沁出来的，我闻到了风的芬芳是来自他的话语，他爱上了我，像龙喜爱人类一样爱我脆弱的生命，我在龙的爱中渐渐长大，我逐渐因此脱离了人类的行列，并且永远再难返回人群之中。正因如此，我难以回答。我不能回答永恒的承诺，龙不应该因为我而懂得永恒的长度。他永远也不明白时间的尺度，因为他是龙。他不会懂得人类的哀怨和痛苦，因为他是龙。他不应该因为我的爱而失去永恒的光阴，因为我爱上了龙。爱令人痛苦，他如此青春，他只拥有爱的光热和伟力，而我拥有所有的阴郁和秘密。我在世界的狂风中意识到我的心正在剧烈跳动，而我年轻的龙站在太阳的中心，他像一个因爱而无知的可爱的人类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因为这个答案，第二次见到了龙的身体。我在他的背上飞离人世，在寒冷的风中，我尝到自己的眼泪。苦咸的泪水迅速凝聚成珠子，它从空中向陆地砸落，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如雨，那时我忽然懂得了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并不是令人心痛的秘密，也不是会束缚龙的锁链，我像珠贝含沙一样秘藏我的愿望，而龙没有第二次问过我。即使他总是在问我各种事情，人类世界的变化速度快得令他难以适应，我难以想象他如何在人群之中混迹了如此之久，并从来没有成为一个人类。但这就是龙。他不会衰老，不会痛苦，不会以伤害我取乐，甚至很久之前，他曾为我流泪。我用手指蘸取他的眼泪，他的泪水就像人类一样苦涩。
我的愿望在我离开他后无数次得到了兑现，孩子，即使我最终还是衰老了，仙境的梦幻无法使我的生命变得奇异，而我也并不想要漫长的人生。我走入了人群，带着一大笔无人知晓来处的财富，成了一个独居的富翁。我在这座百年后坍塌，千年后毁灭，万年后不留一尘的房子中生活到今日，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常常梦见龙。他有时会在我梦醒时来到这里，像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大踏步走入我的厅堂，用过去的名字叫我，仿佛我还是撞进他的斗篷的孩子，后来和他无数次漫游大地的年轻人。我的人生比你想得更加漫长，遥远的海洋在每晚诅咒我的双腿，但我在龙眼中，仍然是和你一样大的孩子。
你也许见过他。六十年前，你的曾祖父怀疑他是我的伴侣；四十年前，你的爷爷疑心他是我的兄弟；二十年前，你的父亲好奇他的身份，以为这个步履矫健，疾步如风的男子是我的儿子或是孙子。这很有趣，人们的想象力无法接受比他们自己更悠远的存在，我终于懂得龙如何在人们的生命和历史中驻足而又从未被发现，因为人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真正的飞龙。我正是因为懂得相信和辨认，龙才会兑现我的愿望。我的养子和养女们在壁炉前一个个地长大了，有时，龙给他们讲述那些传说般的故事，最深信不疑的那个人却只有我。我偶尔对他们讲述我的人生，他们以为我患了癔症，但孩子们喜欢幻想，喜欢传说，喜欢那些遥远到模糊，不够清晰的事物。于是，他们相信我的人生，尽管在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我总在编织专门供给孩子们的谎言。
但龙不会受骗，他因此知道了我真正的愿望。我希望他永远爱我，而他将在我死亡的时刻来到我的身边。昨日之我是孩子，今日之我是老人，未来之我是尘土，而他会承认他曾爱上人类，并祝福他的来世不再孤独。
这就是我爱上龙的理由。
孩子，我年轻时，爱上了一条真正的龙。他像你一样青春，像火焰一样炙热，像羔羊一样无知，像大地和万水般永恒。我将是他爱过的人类，这就是我唯一的，永恒的，不再更改也无需更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