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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春雨,响声连绵,显示出对于我们生命中千钧一发的时节,自然界有多么无动于衷,进而显示出我们全非正统。刘突然惊叫一声,把自己叫醒了。很久,他没有转动身体,只能看见那个两肩紧耸的没有头颈的背影。他躲在自己的手臂里哭了起来。我知道许多事情。我知道他是想起了曾经供职在他帐下的一个青年:小程。
秋天的傍晚,刘正在城北集结起一大片表情木楞的军人。小程,摸着还没缠上布带的剑柄,在广场外围焦躁地绕来绕去。他是一个天真的人,他的耿直就是撑杆般撑着心口的一个直东西,他没有任何忍而不发的本领。当时,在城市里,另一个人跟他有过极其相似的心情。甚至,他们一在城北,一在城南,以同样的步调打着转。那人是刘的叛徒,是我的同姓,很快就跳上马背,在茫茫深夜中溜到了我的军营。
至于小程,在紧张的心跳声里揭去了太重的肩甲,又把头盔卸到脚下,终于手脚麻痹地走到刘跟前,对他敬礼。小程奉劝他不要偷袭我。小程高声宣布的理由,比之已故的魏老先生小声谈过的理由,更加不客气。小程说:第一,一场合度的战争,一定得是事先张扬的,这样的战争,因为向往着辍止,并且向往着复原,所以还是爱好和平的。小程又说:第二,依我看,我们这样仓猝出兵,胜算……胜算实在是……胜算实在是不好测定。
话刚说完,小程呆住了。他的肢体霎时间变得冰冷。事前,他只关心正确的态度和良好的观念;此刻,一道从天而降的灵光穿透他的额头,使他意识到他预言了真实的事态。刘的面孔怎样扭曲,新组建的行刑队怎样抓住他的肩膀,怎样把他倒退着往后拖,都没有改变他的如梦似幻的表情。神奇啊,医生看到他的尸体,会说他似乎是冻毙的。
关于小程的一切景象,在我眼前转瞬即逝。我却无时无刻不能看见身披红色斗篷的刘,铠甲十分黑暗,面容也十分黑暗,在没有将官敢于窥测的黑暗里,清清楚楚地颤抖。要知道,已故的魏老先生,早就知道刘和我之间的事情;所以保守秘密到想要痛哭的刘,一年年来对他言听计从。小程,如今他的轮廓已经退出我的眼睛,是连我的轮廓都没有看过;所以保守秘密到想要痛哭的刘,一下子恨他恨得颚骨发抖。
还有小程那种讲究美德的样子。简直是他刚刚练熟的一个姿势。得意而坦率地左右扫视,相信自己已经折服众人的姿势。刘知道,那就是他耗时许久来秘密销毁的早年自我的样子。这使刘好笑,当小程在约莫一百步外被砍头,刘的嘴唇上还挂着怪笑。军人们觉得,他变得有点儿残忍了。他们一并变得兴奋,但是没兴奋过十个钟头。
那之后,刘只是背着手,在点兵台上站着,像任何首领一样。但是,他总以为他溜下了许多台阶去;他总以为他凑上去翻检了小程的遗体;她总以为她从这个效颦的少女身上拿回了一条白帕子。于是,刘无比振奋地高声宣布:“毋须伤害其他士卒,只要诛杀公孙伯圭。”广场上翻动着许多旗,还有百来支不亮不暗的火炬。天上地下,宛如有了双重的暮色。刘的眼前也闪着双重的影像。
第一,他严肃地折叠着那条不属于任何人的白帕子。第二,他微笑着,顺手把我的外套挂在淡黄的梨木的置物架上。
我崇拜过我经历的那个瞬间。
不能自已的人,不只是小程。刘是那么嫌弃小程关于美德的意见。然而,等他走到泓水北岸,他的黑暗已经天旋地转,他终于像宋襄那样驻马不动。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或将长使作鬼的青年困惑。
初雪,以硕大的雪片,以优雅的回旋,把黑色的焦土和灰色的废弛的田野掩盖住了。十月末,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战争的消息。开头说过的那些表情木楞的军人,已经蹲在家院门口,满心想着雪灾、病畜埋葬和祭祀。老虎如此老虎,使人感到轻松。战争如此战争,使刘彻底放松。从早到晚,我忙着料理几十件事情。他可是专心专意优哉游哉地憎恨他自己。有时,他倚靠在盖着枯藤的矮墙下,像一个农村患儿的萎靡的父亲一样,呼唤着所有人的名字:特别是小程。守门的士兵专门跑来,把这件事情告密给我。这白痴,我想,就是他整天招魂所能招到的儿子。
小程,没戴肩甲且光着脑袋,双臂平举成十字,远远地站在时间的分汊河床上。预言是真是假,命途有无岔道,可能可否被归并,人鬼能否互相穿过,都无法再行验证。我告诉刘:所谓不战而服人的事情,小程说得对。刘冷笑了:将用假金子来犒劳死尸骸吗?少来诈我!我也就心虚了。真正能哭出几滴碧血的小程啊,不会原谅我。
古代的圣人,常用诅咒的口气谈论政治。这时我已经有点明白,那使他们极其紧张又稍微期待的,究竟是怎样一种自然规律。一个国王终其一生,往往只有一次机遇,把私心扩充到四野,无论野人有多愚钝。因为我们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连我的机遇也快被刘挥霍一空。我没法跟任何人探讨这件烦心事。在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城郭静得可怕。所有马都不叫。所有被辜负的亡灵都静观其变,懒于暴动。刘躺在我旁边。刘躺在我手臂上。有时我真想动手把他掴醒,掐他,怀着恶意把他薄弱的皮肤啮出血来。但是仔细想来,原来并没有醒来;时间的分汊河床上面,那个在刽子手手底胡乱蹬踏的小程,那个再度溜出营房企图悔罪自杀的阿纪,原来并没有如他们自己猜想的那般,指出什么改变世界的路径。
刘的悬垂在我臂弯里的弧形的头发。他的鬓角变白了一大片。我慢慢侧过身体,慢慢把左臂收紧;直到我的额头贴在他被翼状的灰发荫蔽的额头上。不同于他们,不同于他人。如果我说无法预料,是假的。刘的曾经笑出细纹的弧形的脸颊,现在完全塌陷。如果我说不美,是假的。
是我在回忆,回忆一切。已经过去的是刘的生时。过去得更远的是那些营营嗡嗡地侍奉过他的臣仆的生时。我惊讶于我的知识:早些时候,这个词同我可是毫不相干。按我的商人朋友转述的歌手的说法,人们仍然相信我是一个奢侈而好斗的人。其实,我已经用完了我的——女儿和女儿般的堂妹,对地图的好奇心,纯色的马队,澎湃的愤怒,笑的冲动,性。
但我知道许多事情。因为刘讲给我,在我艰难北上,愤怒得停止回忆的时候,他是怎样想着我。这使我重新开始回忆。在松树下,在刘的老僚属用手轻轻压实的松散的泥土里,刘知道袁氏的营火在对岸彻夜燃烧,刘看见上百匹三岁马,哭着——真的——折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