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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一句宣传词
“哟，来了呀，朋友。你这次额外汇报的时间可真够长的。”站在窗边的男人转过身，室内灯光打得有点过亮，把一头他精心打理的金发照得有点晃眼，“这不，都已经到第二天了。雅利洛-VI的风景怎么样？”
“雪景很不错，回头挑几张照片发你。”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印着钻石与皇冠的披风映入眼帘。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被长绒地毯默默吞下，来人几步走到他身边，也面向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摩天楼群。他低头一瞥，一个影子“嗖”地一下从他脚边闪过，扑向办公室里的各种装饰品。
“哎，我说那只扑满朋友什么时候能改改它一进我办公室就东闻西嗅的毛病？”
似乎感知到不对劲，扑满默默溜回主人身边，抱紧主人的大腿。
“打趣到此为止，砂金。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托帕抱起双臂，“匹诺康尼，你的打算？”
“这次不说我的方案太高风险了？”
“这才比较像你的作风。”他的好同事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如果你提出的是一个稳妥的方案，我反而要怀疑你在背后打什么主意。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是从个人还是从合作者立场出发，我还是建议你多加一些备用方案。”
他了然地点头，伸手点了点屏幕，现有的方案书中陆续冒出一串空白的气泡框：“知道你会这么说。想必你也已经发现，刚和你在雅利洛-VI做了朋友的星穹列车大概率也会出现在匹诺康尼。”
“无名客……”
“如果届时到了我无法出面与他们沟通的时刻，继续推进项目进程的工作可就交给你了。备用方案当然也全权交给你来制定，怎么样？”
“等等！”托帕猛地抬头盯住砂金的眼睛，“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紧张什么，朋友？”男人摊了摊手，粉色的镜片反射出一片亮光，掩住他的神色，“你自己也说了，这只是备用方案，对吧？”
一句“备用”无法打消她心底的疑虑，砂金再清楚不过。不过他还是要赌一赌的，赌一个当下托帕愿意信任他的可能。他不再劝诱，看她皱着眉再次仔细研读那一份方案。
“行，交给我吧。”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收获了自己想要的那份答案。他赌赢了。
“好了好了，总监小姐，别再加班了。”砂金终于忍不住伸手把眼前的屏幕拉来关掉，“正事聊完了也别急着走，要不聊点轻松的？顺便喝一杯？”
“我还有报告没处理完，你请便。”转个身的功夫，她又打开耳麦接了个电话。“别这样嘛，朋友。你都连轴转了一天了，就腾个一分钟出来，回答你亲爱的上司一个问题怎么样？”
“好的，后续将派专人与您继续接洽……”半只脚已经完全迈入工作模式的女人侧过头看他一眼，“快问。”
“匹诺康尼十二时刻，你最想去哪个？”
“就问这个？”
“就问这个。”他走向角落里的冰柜，“亲爱的总监小姐会选哪个呢？朝露的时刻还是黎明的时刻？蓝调的时刻？或者你我其实趣味相投，会选择前往黄金的时刻？”
“说起黎明的时刻……倒让我想起一句经典的公司招新宣传词。”
避重就轻、转移话题啊……心防真重。砂金略显不满地撇了撇嘴。在扑满又开始哒哒哒的打字声中，他从冰柜里取出玻璃杯，哗啦啦倒入冰块，又依次将几种液体混合在一起：“什么标语？”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庇尔波因特吗？”
“噗，原来是这句。”男人用金色的长柄匙搅搅杯中的鸡尾酒，杯底的酒液澄金如蜂蜜，上层蓝紫色的液体里倒映着他的微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可见得太多了。”
“这么想来，我第一次能从这一层向外眺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凌晨四点的庇尔波因特。”他回头冲她笑笑，“你说这算不算一步登天？”
4:00｜一张证件照
砂金第一次知道托帕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取得自己的基石。金头发的青年彼时刚套上那身红领子制服没多久，而少女还是刚进一六六组的小叶琳娜。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和照片，则是他恰巧撞见翡翠女士在翻阅一个人的简历。
传闻中，只有当职级达到P45以上，你才能站在公司总部高层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前，眺望到真正属于庇尔波因特的风景。他本怀着好奇和向往向外眺望，只不过转过头瞄了一眼屏幕，便立刻被右上角少女的证件照吸引了。清爽的银色短发，配鲜艳的红色挑染，少女有一双写满了真挚的双眸，蓝紫渐变与澄亮的浅金底色，幻丽得一如窗外庇尔波因特的黎明。视线一对上照片里这位叶琳娜自信开朗的微笑，便很难再移开。她确实有些引入注目的气场。
不过说实话，她看上去年纪有些过分小了——一般来说，这个年纪不该已经进了公司，就连他这样的特例，似乎也要比她年长个几岁。
“想不到您竟然对一个P35以下级别的员工感兴趣？”年龄问题勾起好奇心，驱使青年饶有兴致地向翡翠女士搭话，“嗯……一六六市场组的？那个德比斯基的手下？嗨，要我说，那大叔太保守，也太老实，再这样下去只能原地踏步。一六六组组长早该换人了。”
翡翠对他的大胆的点评置若罔闻，似乎不反驳也不采纳。
“人才是最好的投资。我想这句话你也早些记住为妙。”女人继续翻阅着这个年轻女孩的简历，“至于发掘人才的潜力……自然是越早越好。”
“好吧，谨听您的教诲。”他耸耸肩，带着未消的好奇又瞄了几眼她的同组评价，“哟，看来有几位人士挺照顾她呀？在这庇尔波因特下辖的分公司，谁敢带个宠物扑满来上班？哪个星球来的大小姐？”
鉴于这位新员工身上“待发掘的价值”，眼前这位公司高管女士并不吝于在这种小问题上跟他打哑谜。青年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以为自己会听到那些富饶的代名词，一个格外发达的经济体，又或是群英荟萃的智识之地，再不济也该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才能养出这样的人才。但令他惊讶的是，那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一个并不受人关注的星球。
“嗯？那是哪里？”
“有兴趣的话，你不如自己去了解了解。”翡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伸手正了正耳环，细碎的玉石碰撞出脆响，“不过我想，你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插科打诨的笑容慢慢从青年的脸上凝固了。优雅的女士又整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钻石上次说的项目已经敲定了。由我来执行，你可以跟在旁边看着。”
“他不会给你太多适应的时间，他要的是一个结果。不想重新戴上镣铐的话，就好好学吧。当然，别把别人的棋盘当成你的赌桌。”
“这是一句善意的忠告，还是一句来自石心十人的警示？”
“全看你自己。最后，欢迎加入战略投资部。”
他不自觉地伸手摸自己的脖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依旧感觉那一行烙印在发烫。“一个埃维金人不会让您失望，女士。”他最后微笑着冲她离开的背影答道。
8:00｜一条小道消息
威胁信和投诉信挤爆了他的邮箱，噢，顺带也挤爆了他上司的。组内互评……实在说不上好，这倒也正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很快适应茨冈尼亚人的行事风格。无所谓，既然战略投资部要利用他，那他就要好好展现自己的价值，其中当然也包括小小地利用一下他的同事们。对公司来说，比起他能带来的收益，这算不上什么“代价”。
砂金揉揉眼睛，拿着自己的马克杯走到办公室茶水间，这个全战略投资部信息最流通的地方。来这里的次要目的是接一杯咖啡给自己醒醒神，而主要目的……自然是悄悄凑近，听那些摸鱼嘴碎的同事聊天。谁知道今天从同事嘴里随口说出来的八卦会不会成为明天赌桌上的筹码？
确实听到了些有趣的。他津津有味地听着一男一女低声唧唧歪歪。一六六市场组大换血。老德比斯基自请退居二线，而新上任的组长是那位年轻的叶琳娜，连带着组里她的支持者们一起把握了全组的新风向。据说上任后的第一个项目，这位年轻强势的组长不顾组里部分人的反对，眼睛也不眨地拍出一个新方案，颠覆了以往一六六组的市场调研结构。而最后她向翡翠女士提交的报告里，呈现整整25个点的效率提升。
最为人称道的是，正是本次一六六组提交的市场调研报告中提到的某些关键信息，成为了项目代表前去与对方星球领导人谈判的底牌。最后出其不意，使得项目顺利收尾。
“这下老德比斯基可得痛心喽。”他靠在办公桌边调侃，“谁知道自己的位子会被资历这么浅的年轻小姑娘取代……嗯？这是什么？一封来自德比斯基的推荐信？”
青年瞪大双眼：“是他推荐了叶琳娜做他的接班人？不会吧？那老头也有这么大胆的时候？”
面前的女士轻轻掀盖撇去沉浮的茶叶，端起来呷了一口，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意识到这场他等待已久的谈话终于到来，或者说，上面那位期待已久的一场赌局即将拉开帷幕。
从翡翠的办公室走出来，再经过走廊，很长一段路里，耳边只有自己的脉搏声，一下下跳得越来越快。伊伊玛尼喀，一个素未谋面的星球，帮派割据的背后还有数不清的灰色产业链交织遍布。而他拥有的只有手中的筹码，以及自己的生命。
正在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远处大约能辨别是一位女士，身形大约比他矮半个头，拥有一头醒目的银色短发，也穿着公司制服。职级……他上下打量两眼，大约在P30至P35之间吧？但出现在这庇尔波因特，说明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士显然好事将近，或许将拥有留在这里的机会。
正常的晋升路径啊……在他身上几乎是一种不可能事件。毕竟囚徒的身份从未离他远去，他将以自己的生命为注，一举夺得权力、名望与未来，或是再次坠落到最底层。他下意识地将口袋里的手捏紧了，筹码有点硌手，不知道该将现在的心情归结为紧张或兴奋，或二者皆有。
直到这位路过的同事站在他面前，这时他才有心思看她的脸，与一双熟悉的蓝紫色眼睛对视。是她，战略投资部小道新闻的主人公。
“你好！”对方落落大方地同他打招呼，“请问翡翠女士的办公室在……？”
一枚原石，还未经多少打磨就已初现风采，被翡翠、甚至上面那位都青眼有加。他冲这位未来无限的女士笑了笑，替她指了路。她有选择命运的权利吗？还是同他一样呢？
12:00｜一份收购方案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那块砂金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桌上，兀自发出灿烂的光彩，而他甚至不敢将其握在手里。
埃维金的孑遗。他该如何以一人的姿态背负整个民族的形象？他该如何用一人的身躯承担整个民族的存亡？他怎么可以以一人手中的筹码决定全族的命运？！梦里，他不断向始终沉默的母神发问，茨冈尼亚的群山伟岸一如既往，从未回应。
“你好？”他闭着眼睛趴在桌上的时候，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耳边响起来。他略感烦躁，但依旧摆出一个笑脸抬头，眼前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哦，那个传奇小组长——她叫什么来着？叶——
“你好，我叫叶琳娜，目前任一六六市场组的组长。”穿着制服的少女向他露出一个充满朝气的微笑，又把一只扑满举到他眼前，“嘿哟——你看！这是我的工作伙伴，叫账账！”扑满温顺地朝他哼哼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你好——”他停顿两秒，想起了自己崭新的代号，依旧眯着眼睛拿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对着她，“砂金。请问找我什么事，组长小姐？”
“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上次替我指路。”名为叶琳娜的少女眨眨眼睛，他没有错过她话语中间不足一秒的停顿和眼神中的那一两分闪烁，“以及，我无意冒犯，但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轻易被人看穿笑脸下的疲惫让人感觉更不好，这本是他的专长。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语气凉飕飕地问道：“看来叶琳娜小姐最近运气不错，工作顺利，有心情来关心路过公司员工的心情了？”
“论工作，现在的我当然比不上身为「石心十人」之一的您啦。”少女的目光扫过他桌上那枚砂金石，泰然自若地回应他嘲讽一般的反问，“我原本只是想问问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是我多此一举了。”砂金本以为她在生气，但叶琳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意。她伸手抱起自己的宠物伙伴，又对他笑了笑，“我得先去找翡翠女士汇报了，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砂金先生。”说完，她一路向前，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所谓的“再见”并没有相隔很长时间。不如说，只隔了短短一个系统时，他就被翡翠叫进会议室。成为「诡弈砂金」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代替上一任项目负责人接手这个一六六组组长手上未完的追债收购项目。上一任项目负责人的失利源于信息缺失，几个市场小组都没能挖掘出矿产背后隐藏的暗线——军火交易运输。谈判进行到一半，局势已然对公司明显不利，即使强行签下合同，在对方负隅反抗的情况下，收益也大不如预期。
但公司毕竟是公司，通常情况下，一个小小的边缘星球造不成什么威胁，更遑论让公司背离他们亲手建立起的信用体系。和平谈判不成，总还有千万种其他手段，比如启用他这个刚上任的、典型又高明的埃维金骗子。对他来说，布置诡计，制造陷阱，用一些轻巧的言语勾人坐上谎言遍布的赌桌何其容易。
只不过这样做也有点小小的代价。那就是抛弃合作——瞒一瞒身边这位认真负责的小组长，她看起来是个不确定因素。
并非砂金不认可她的工作能力。正相反，他很快明白了翡翠那么早就对这位小姐投去关注的原因。极高的信息搜索效率，源于这位叶琳娜小姐和她的扑满伙伴常人难及的信息灵敏度；相当优越的数学头脑，足以让她对现状作出极快的判断，并迅速厘清各种情况的可能性；以及超出他预想的工作热情——她对工作的响应速度实在快得吓人，分分钟能把他拉来开个会。
砂金转着手上的戒指，瞥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对面认真修改方案细节的叶琳娜。尽管如此种种，单论能力，他或许能将这个工作伙伴夸得天花乱坠，但最关键的问题摆在那里——她应该第一眼就不会同意他的方案。
他是说，他背着她偷偷准备的这份高风险高回报的方案。
哎，这次是不是又会收到投诉信？从上级那里收到方案通过的通知时，砂金故作遗憾但毫无歉意地想。
16:00｜一片黄昏
项目的进程如砂金料想得一样。不管看起来如何惊险，对他来说，这本就是一场由他决定赢家的赌局。在那位狂妄的领导人被逼着签下合同的那一刻，再多的刺激都逐渐离他远去，荡出一片片空虚的涟漪。
当然，他也没有错过谈到一半那位小组长震惊的目光，这是这场游戏中他的另一个关注点。真可惜，要是她再早点发现，以这姑娘的行动力，或许真的会对他的布局造成什么威胁。不过好在，这一次他仍然是赢家。
做完总结汇报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一个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另一个嘴唇紧抿步履匆匆。与他的预料一致，叶琳娜几乎没多犹豫，就选择向他开启了这个话题。
“你明知……”
“你的意思是让我采用你最开始提的那个方案，是吧？”砂金截下她的话头，“那样的话那个星球上的人们大概确实能好过不少，我想想，生活幸福指数大概能上升个百分之十吧？”
“你的方案不错，稳妥。但是……”砂金停下脚步，在他前面走得飞快的叶琳娜只好也停下来回头听他说话，他们在长长的走廊里对峙。
“他们不都说你是人形计算器么？要不要现在就用你那转得飞快的小脑瓜算算，究竟是哪个方案的期望收益能达到最高？嗯？”他笑得相当懒散，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的还是我的？”
“这些都在你我提交的方案上写得一清二楚，砂金先生。”
“是啊，那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跟你说不到一块去。”
“哎呀，我可怜的小叶琳娜。”他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合同备份，几张轻飘飘的纸上载着整个星球的命运，相当无情地感叹道，“你心肠太好，总要栽这么一下的。但是你别忘了，公司的目的本就是收回这笔债务，在此基础上利润越高越好。你想拿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福祉跟公司协商让公司在利益上让步？没戏的。你爬得越高，这些无用的善心和真诚就越会挡在你面前……”
砂金收起散漫的笑容，他摘下眼镜随手塞进口袋里，几步绕到银发姑娘的面前，直面她双眸中满含不甘的瞪视。她太真挚，在项目初期被当地人背刺的情况下，依然为他们的生计福利考虑；她又太磊落，签订合同阶段被他毫无顾忌地来了这么一下，但他甚至不担心自己未来会被她下阴手，因为他已经清楚她不是那样的人。你看，就算现在她那只扑满差点卷成一团龙卷风扑起来给他一个飞踢，都被她用手势轻轻制止了。
他又往前迈一步。他们以极近的距离相互对视，足以揭开对方眼底的各种伪装，但砂金从叶琳娜眼中看到的也无非这几样。愤怒，来自在项目末尾发现合同早被他偷偷替换；不甘，来自自己没能提出更完善的方案，还有决意——这是最麻烦的，他并不理解她的决心，也不打算理解。
他放轻声音：“对于你我这种没有选择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他以为这句话能震慑住眼前的姑娘，但他没有。庇尔波因特高楼林立，日落的光芒在大厦的表面几经反射，光怪陆离，看得人眼花。这绚丽得有点虚幻的光芒透过走廊巨大的落地窗，像一枚巨大的忆泡一般把他们包裹起来，映得她一头银发呈现迷幻的色彩，耳边那一缕鲜艳的红发更像燃起来的一窜火苗。
砂金看看窗外，又眯了眯眼睛再次将视线落在叶琳娜身上。她甚至没有分心去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光芒错落地在面前人的眼中流淌而过，没有动摇她分毫，她自始至终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写着近乎执着的意志。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庇尔波因特的黄昏啊。
“我不这么觉得。”她坦然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虽然这次我的方案确实没有被采用，但这并不是你指点我行事风格的理由。真诚是我的底线，所以我无法认同你的观点，也不会让步。”
正因如此才说你想得太纯粹了呀，真想在同僚评价上给她写个固执。这次轮到他沉默了。砂金默然望着她坚定的双眼，感觉自己可能败下阵来。哎，他也不会真的在同僚评价里这么写的。
“那就祝你好运吧。”他伸手拍拍叶琳娜的肩膀，然后再一次看着一人一扑满逐渐走远。
20:00｜金酒一杯
后来他们没有再合作的机会。不过，关于她的消息却并不少。专精债务纠纷、飞速越级晋升、项目报告上漂亮的数字、一起办公的神奇宠物、还有她的为人——有关这位职场精英的种种，总是不经意间传入砂金的耳中。没过多久，他就听闻叶琳娜的职级升至P35以上，正式进驻庇尔波因特办公。再后来，就是在另一场「石心十人」的圆桌会议上，翡翠将那块象征着权力与身份的托帕石交到她手里。他作为其中一员看着她，就好像看着几年前的自己。
也有点不一样，她现在在这会议室里至少认识两个人。
他从桌子的另一边望向叶琳娜——现在该改口叫她托帕了，她的脸上带着冷静又不卑不亢的微笑，比起他那时候的茫然，她眼神中的飞扬的光采是遮不住的。果然是个幸运儿。他牵了牵嘴角。
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她转过来对他扬眉一笑。
真耀眼啊。青年回她一个微笑，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身为一颗宝石，必然要承受住被追逐、被切割的命运——钻石亲手拔擢上来的一颗闪耀新星，在战略投资部的投资晚宴上自然备受关注。不知他这位新同事会有什么反应？是像他这样握着各种筹码如鱼得水地应对前来攀谈的各界人士，还是维持着她一贯的真诚作风？哎，这会不会太累了点？推杯换盏之间，他用余光注意着不远处被簇拥的人，那头银发和红色挑染依然醒目。
直到晚宴接近尾声，人群逐渐散去，砂金才捎着手里两个酒杯靠近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身影。在他出声之前，她已经回过头看清来人：“是你啊。”
“有心情和你的新同事再来一杯吗？”他微微弯腰将一支高脚杯往她眼前递了递，用手指敲敲杯沿，金色的戒环和玻璃碰出叮叮的响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是说……累得够呛？”
“还好。”今晚的主角撩撩耳边的碎发，耳钉上点缀着澄亮的黄色宝石，在银色发丝间一闪一闪。托帕并不急着伸手接过他的邀请：“如果连这也要怨声载道，那钻石可能会觉得自己看错人了吧。”
“明明你很讨厌形式主义？”砂金站直身体笑眯眯地煽风点火，企图从她脸上挖出来点不耐或疲惫，这可比单纯和她喝杯酒更有意思。
“所以我的新同僚在这个时间举着酒杯过来，就是想来践行一下虚伪的商务礼仪？”托帕挑着眉笑了笑，“那就恕我拒绝咯。毕竟你也知道，我确实讨厌形式主义。”
金发男人立刻作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连连摆手：“噢——那倒不是。琥珀王在上，你可别误会我呀，亲爱的朋友！其实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没有在那次项目收尾之后给我一个负反馈？我可都做好了收到投诉的准备。”
“一六六组那个？”她很快反应过来，似乎又仰头认真回忆了一下那个项目的细节，“不如说后来复盘的时候，我还从你的方案里学到不少沟通的技巧呢。”
“真没想到。”男人扯动脸上的肌肉夸张地感叹，“我这种人身上竟然也有你这种完美女士值得学习的地方？”
“我不是你的客户，不如收收你这无用的自谦怎么样？”托帕无奈地冲他摊摊手，“至于行事风格……我们都为公司效力，但你有你的处理办法，我也有我的。既然最后都通向同一种结局，那对你我之间的差异多做指摘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他故作思考状，拉长声音“唔——”了一声，低头晃晃手里的酒杯。他又抬头往她的眼睛里望了两秒，忽然笑了笑，轻巧地将带给她的那杯搁在一旁的吧台上。
“互不干扰的意思咯～”似乎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你能这样理解也不错。”
这算达成避免合作的另类共识了？砂金转转眼睛，耸肩对她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于是将自己的杯子也搁在吧台上，拍拍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其实我有点意外。”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扳回一城的得意，“没想到一向擅长交朋友的砂金先生这就急着退场了？”
刚转过身的砂金顿住迈出去的腿，又往回退了一步，难得愣了愣。他回过头，只见托帕拿起吧台上的那支盛酒的高脚杯，用手指点点杯沿，又向他扬了扬下巴：“不是问我有没有心情和新同事喝一杯吗？”
金酒的色泽在她眼底微微荡漾。
他从善如流地拿起那杯属于他的酒，对她露出一个难得有几分真诚的微笑：“对了，我还忘了一句话——”
“恭喜你，托帕。”
“谢了，砂金。”她举起自己的杯子与他杯沿相碰。“叮”地一声脆响，酒液流入喉中，好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胸口膨胀了，莫名让他感到有几分醉意蔓延。
24:00｜一个答案
“这个交给你了。”女人没有多作犹豫，她伸手摘下自己的胸针递交给他。
金发男人愉悦地打了个响指，他举起手中那块成色通透澄亮的黄玉放在眼前，仔细对着日光打量，这才将其收进自己的匣子里。
“这么相信我？”他笑着问。
“利用与背叛都是价值互换的手段，朋友。”她学着他的语气，眨眨眼睛，“于我而言，信任也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