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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4K+
“认得这张画吧。”沈翊将课件调试好。
学生们齐声给出肯定回应。
“耳朵绑着绷带的自画像,文森特·梵高。”他踱步在讲台之上,“梵高早期画风受到荷兰传统绘画及法国写实主义画派影响,更偏写实;直到1886年他来到法国巴黎,接触到印象派、新印象派以及日本浮世绘,从此画风大变。”
轻轻一点,课件转换。又是一幅使用点彩技法的自画像,但来源于另一位画家笔下。
“而二十年后维也纳的一次艺术展览上,来自奥地利的理查德·盖斯特尔在观毕梵高四十五幅作品后,似乎也从中找到了心之所向的笔触,后来,他创作出这幅狂笑着的自画像。”
“其实这两个人是有些相似的:比如个人风格成熟前,他们均由写实主义起手;生命走到最终,也都以自戕作为答卷;他们身后同样地为艺术世界推崇备至——甚至在那时代的书画商口中,盖斯特尔就是‘另一个梵高’。”
说到这里,沈翊顿了顿。
“但比起后者从未得到认可的一生,故事的起初,盖斯特尔是人们口中的天才画家。”
“他出生于一个富贵人家,十五岁就考入维也纳美术学院,负责教授他的是著名古典写实主义画家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可随后离开这样优秀的资源,转而探索新风格是他的选择。”
“一个人放弃自己已然拥有的,需要勇气。这份勇气也许有人称之为‘冲动’或‘一时兴起’。”
他走入幕布前的光影,盖斯特尔那张似乎面向地狱而笑的面孔随即重合在沈翊的面孔上。
投影仪的亮光轻轻映明他的双眼:“但其实,深渊万丈抑或繁花锦簇,没有任何一种未来可以仅凭空想预见。只有当收笔那一刻,回望画布时,我们才能够最终确认,是否已画出心中最真的自己。”
“……怎么样了?”杜城强睁了睁本不应当在这时候被叫醒的眼睛。
刷刷忙着写记录的何溶月头也没抬:“初步判断是失血过多,但死者还被吊了起来,暂时不能排除窒息死的可能性,得等回去再看。”
杜城倒是一直抬着头呢——表面看他一副望天沉思的可靠,其实只是胃里反酸难受得紧了又不想去吐。怎么说自个儿也干了挺多年,要是见见血就吐了也太丢面。
但这场面还真是有点——唉。杜城朝房子里头望去。
幸好凌晨四点,来的路上也没处吃早点,胃是空的,勉强能忍住那阵恶心。他咕噜噜吞下半瓶子凉水,残忍逼迫自己没得碳水化合物滋养的脑子进入工作。
——怎么何溶月刚刚说是‘被’吊起来的?——噢,自己上吊的话,旁边那把好好立着的沾满血的椅子该是被踢翻在地上的。
尸体周围,一群同事忙碌着,明显是新来的几个人叫苦不绝。蒋峰在里面待了一会儿,脚套都没来得及脱,捂着嘴捧个肚子就灰溜溜冲了出去。
——话说回来沈翊呢?目睹全过程的杜城想:昨天这小同事讲课去了,人影也没见半个;今儿一来就得看这样的,要不趁他还没到打电话支使人去周边转转算了。
可惜晚了一步,杜城的指头将将触到兜里的手机,转身就望见沈翊已经满身露水汽地跨进这破旧小院,埋头挣扎起勘察鞋套了。
“吃饭了吗?”他只好走过去,递上自己的胳膊居高临下地给脚边这团人一点支撑。
穿个这玩意儿也是晃晃悠悠的,好像小风一卷就能倒了,平衡能力身体素质到底咋混过的警证?杜大队长如此暗叹道。
沈翊自然是听不到对面人心中的这一些酸话。他靠着杜城的胳膊,保持那个半蹲姿势仰面来瞧他,两只眼亮晶晶:“没呢,你吃了?”
“蒋峰倒是吃了,正搁外边儿吐着呢。里头挺惨的,你等蒋峰吐完跟他去周围盘邻居、找监控吧。”
“这时候上哪找邻居给你问?”沈翊穿戴整齐,捞一把肩上的挎包朝屋子里走,“再说都当警察了,我……”
剩下半句“我不能总躲你身后边吧”还挤在喉咙口,杜城嘴里头的“惨”就实现到沈翊眼中。
一具被剜去双目的年轻女尸上只剩撕裂的半幅内衣,浑身少有一块好皮地吊在房梁,让人想起古代酷刑“凌迟”——四肢束缚,毛巾堵嘴,凝固的血混着汗水将她原本漂亮的发丝脏兮兮地黏在脸颊上,看不清楚多少表情。
人是惨白的,血已流尽了,满地红得发黑。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沈翊仍然原地愣住了,紧接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血腥气与杜城厚实的手掌几乎同时到达他的口鼻。
“别呕啊,破坏现场。”背后高上一大头的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足够别扭。
“……不会。”他轻轻拂开他,又沉默片刻才重整词句问:“她是谁?”
这时蒋峰扒着门框回来了:“舍白,二十五岁,看证件大学刚毕业不久,画画的。”
屋子里有许多画材,可目之所及全是喷溅的血痕,高的直达房梁,向下灌遍水泥地面,于是摆放在屋子里的那些画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变成污糟一片。
沈翊分辨房屋构造时候顺便过了几眼——笔触与用色都是前卫大胆,通常而言,刚刚取用这样的风格的画者大多容易走入混乱的误区,然而画面中那些或速写或细描的线条色块里,却又极尽了干净与利落。
不难看出作者是在追求完美,甚至到偏执的地步。
“画得很好。”他不禁赞叹。
可惜这双磨出画茧的手现如今已然毫无生气地低垂在身体两侧,灰白得再也扬不起五彩斑斓。
沈翊留恋地离开那些画幅,踮脚去瞧窗边架子上由小至大整齐陈列的树叶标本。
杜城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人并没有太多不适,才放下心来,转头问蒋峰:“报案那男的呢?”
“小王跟过去了,医生说看着没什么事,但还得拉回医院检查检查。”
他眉头一沉:“不就晕血,检查个啥玩意儿……”
“是啊!要我说他晕血也是装的吧……瞧这屋子里没一块儿干净的样子,他要真晕血,那不刚刚晕完,醒过来一看,啪又得晕了……醒了晕醒了晕,哪来的空报警啊。”蒋峰的语气不好。
沈翊过来把画好的房间构图交到人手里,正好听见他们对话,一脸疑问。
杜城解释:“死者的男朋友,也是报案人,名字叫赵天。他说自己来的时候发现人吊在房梁上头,想救但又晕血,腿一软坐地上了。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他身上不少血。”顺手,他把赵天的身份证递过去。
沈翊认真看了看。
“凌晨来找自己女朋友?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趁夜约会了?”
杜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嗯”了一声;那人的确可疑。
“而且他说想救,”然后伸手点了点卡证上那张苍白的瘦脸,“但没叫救护车。”
……
现场痕迹物证该拍照的拍照,该固定的固定,大半记录完毕,大家聚头小结。
“现在能知道的就是地面和尸体的部分信息,”杜城指了指粗糙的水泥地上那些血迹,“房间里有三个人的脚印,除开受害者的,一个走之前对比过报案人了,从侧门进来,到尸体下方、正门为止的符合他的足迹;剩下的那个人离开前用抹布一类的东西大概擦拭过脚印,鲁米诺做出来比较模糊,目前能确定的是他进过卧室,再由侧门离开,血迹肉眼可见一直延伸到小院外面。”
这片区域从前是小乡镇,后来再规划才挪进的市区范围,虽然有新建筑,但城乡衔接处不乏破旧的平房——横梁是旧式,构造也旧式,房主自行改建后常常开着一侧一正甚至好几道的门。这房子就是如此。
而人在心虚慌乱时,即便并没有真的被谁拿一双眼睛监看着,往往也不会磊落光明地由大门走出去。所以那些自侧门延伸出去的痕迹,大概率就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
“没发现造成尸体伤口的作案工具,院子里也没见到松土埋藏的迹象,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何溶月补充:“由尸僵程度初步推测,被害人死亡时间距离我们到达现场大约一个小时。”
她从那些现场照片中翻出几张来。
“尸体大腿内侧有明显精斑,衣物有暴力撕扯痕迹,结合反抗伤,推测死者生前曾遭性侵。全身伤口数量多、深度浅,甚至有些只是在皮肤表面造成细而密的挫伤,大概是用了匕首一样的单刃工具,并不非常锋利——”
“伤口基本都分布在被害人前胸、四肢,背部很少。脚尖自然下垂,符合吊死特征,但与失血过多相较哪个才是直接死因,需要等待进一步调查……从血量上看,这房梁下边应该就是第一现场。剩下的还得等刑侦同事全部做完。”
“城队,接下来呢?”蒋峰问。
“接下来……”杜城看了看表,“再过会儿就该天亮了,到时候你去周边转一圈儿,找监控、问问昨晚情况,说不定有人听见过什么……顺便问问这女孩儿平时接触什么人、有没有可疑的。联系死者亲属的活交给李晗了,记得叫她跟我汇报。”
“我得去趟医院,搞明白这个报案的赵天是怎么一回事,沈翊就跟我……”
他原本注意力全在案子上,这么一问,好不容易抽出来的一根弦忽然又扯了扯:沈翊呢?客厅里没见身影,难道还是忍不住去吐了?
——原来跑卧室了,正站人家梳妆柜前边儿呢。天蒙蒙着将亮,到底却还是暗的,这人灯也不开地那样立着,真不知在想些什么。杜城两步窜过去,一把摁明了整个房间。
“又脱离队伍是吧……看什么呢?”
沈翊头也没回:“她是塔罗师。”
说那是个梳妆柜,其实更像展示台——一张瞧起来有些年份的笨重木头桌子上,整齐垒有各种各样的卡牌。桌面铺了块儿杜城看不懂图案的黑布,上头什么蜡烛水晶草药研钵一应好好地归置着,东西虽多却半分不乱。
——除了那三张散落的牌面。
“你还会这玩意儿?”
沈翊摇头:“不太懂,但基本能认牌。这三张是逆位倒吊人、正位死神和正位审判。”
“死神我明白,”杜城凑过去看了看,“但啥叫倒吊人?”
“倒吊人是正义的延伸,有罪恶的人们害怕他,就将他绑起来、吊起来。”
或许正如同……舍白的尸体。
沈翊转过身子朝外间望去。以这样的角度,他的双眼恰好得以见证那血腥泥泞的地面上,被害人失去鲜活的面孔被锁入敛尸袋的前一瞬间。
拉链升起,仿佛她从此就成为一件物品,再没有什么意义。
“逆位的倒吊人表示,有人在精神上受到虐待,或是追求了原本不该得的私欲、自我毁灭了——死亡找上门来,业力因果终将审判他的肉身。能拯救他的只有自己。”
这些仿佛“命运判词”的话又玄又缥缈地听进了耳朵,一时间杜城竟不知要接些什么反应,只是茫然盯住自己同事的后脑勺。
忽地沈翊回头望过来,两人对上视线。
“自我救赎,看来她失败了。”他眼底有些悲哀地说。
杜城眨了眨眼。
“至少……审判,还有我们。”他伸出的手半路转弯,最后拂了拂对面那只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卧室里的东西已经做好了记录。沈翊随手将那几张散落的卡牌整理回去,以成全房间主人曾努力维持的干净整洁。牌堆拿起来的时候并不齐,于是没能握稳,掉落一张。
恶魔。
但沈翊一时也忘了它的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