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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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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15
Words:
10,4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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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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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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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

【及菅】Bloomer

Summary:

*预警:时间线混乱。大量私设和角色ooc。完全不懂排球所以一切相关的内容都是瞎编的。任何逻辑和常识上的bug请忽视。

*一句话summary:我必须马上表白,否则机会就会流失。及川彻想。

Work Text:

00 菅原

"The greatest pride and the greatest inferiority are indications of the weakest mind."

...最软弱无力的。菅原孝支用笔尖一个个点过试卷上的单词,把原先写的“思想”划掉,改成“心灵”。他在句中标了汉意的"inferiority"上轻轻画圈,然后把笔移向下一行。

"A late bloomer."(大器晚成)

不行,集中不了注意力。菅原孝支把笔丢了,有点泄气地盯着面前的卷子。从卷子下面滑出来的纸张上,写满了后排进攻、快攻、时间差这样密密麻麻的单词。在横七扭八的阵型图和标注的缝隙之间,一个单词被用铅笔写了几百遍:set,set,set。

菅原孝支扯过一本刚才随便从架子上拿下的书,胡乱翻开一页。二传手。周末是县内训练赛,乌野对上好几支实力不俗的队伍。今年又涌现出不少种子选手。伊达工的青根,角川的百泽,和谷南的中岛。还有,乌野的影山。

自己还是第一次从首发的位置上被换下来。菅原趴到书上。桌上的笔滚动了几圈,露出下面的英文。大器晚成。他有点自嘲地想。那也得是有器可成的人啊。

set。菅原抽出那张垫在最下面的草稿纸,无意识地用手指临摹上面的字迹。一支排球队伍只能有一个二传。这句简单的话浮现在他脑海里,连同天才学弟认真到有些偏执的脸,一瞬间刺痛了他。菅原使劲捏了下手里皱巴巴的草纸。他不愿去回想刚才古怪的心情,把纸片从自己眼前撤开。

-好讨厌排球部的高一天才学弟。

-凭什么一来就抢走正选的位置。

-我差点打了他。

-好害怕我再也没机会上场打球。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菅原孝支看着自己或许曾一瞬闪过脑海的阴暗想法自动变成书上的字,吓了一跳。叫嚣着对天资的愤恨与幽怨情绪的笔迹一直蔓延到书的页脚,埋入狭深的书脊。菅原拿橡皮试了下,是铅笔。

图书馆里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让他清醒了一点。太好了。菅原想。不是他的字迹。他捡起笔和草稿纸。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也不是嫉妒后辈到会对着书本发泄的幼稚小鬼。写满阴暗之词的书页被他轻轻掀过去。菅原孝支重新拿起改到一半的英语卷子。

问题是,是谁?

 

01 及川

1号已经把球抛起来了。之前的两局中,对面的1号单靠发球就拿下了不止十分。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再完成一个那个怪物一样的发球得分,扭转第三局不利的局势。球像流弹一样砸向这边场地,接应接起来了,有些低了,但是没关系,二传托得很漂亮。副攻手准备扣球,但是1号已经看穿了球路,站好了位置。一排铁壁横亘在球网对面,霎时间将所有能突破的高处堵得密不透风。球像被吸过去一样移向1号的掌心——就在脱手的瞬间,副攻手瞟了下铁壁后面。吊球。没能跟上方向突然变化的自由人趴在地上。哨声吹响,训练场边的教练跟随欢呼的队员一起鼓起掌来。

很精彩。及川彻也这么想。但他盯着看的不是拿下逆转局最后一分、现在被队员们团团围住的副攻手,而是最后一局才替补上场的不知名接应。哨声吹响的时候他在心里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现在大家都围上去了,他反而慢悠悠地往场地的另一头晃。最后那个瞄准了自由人失误的吊球确实漂亮,但是关键是一开始的接球——算准了时间和距离,拦网的位置恰好遮挡住自由人的视线,才为最后一击撕开了口子。听起来很像运气,但他作为能指挥全局的二传手偏偏深谙其中的门路。要是能站在同样的视角下思考一下......及川彻估算着几分钟前接应站的位置,慢慢沿着边线寻找。

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

黑色队服。圆眼睛。灰发看起来柔软又无害。及川彻思考了几秒才开口,“呃,2号?”

“及川同学。”倒是对面的爽朗同学好好地把自己的名字记下来了。及川彻抱起手臂,看着乌野的2号君很自然地点点头,用手中的笔点了下球网对面的位置——就是刚刚最后一球对面1号的击球点,在手中的草稿纸上打了下勾。及川彻眼尖,看到他纸上圈起来的字样是“接应”,然后和球网旁写着的“副攻手”轻轻连了条线。

想要的信息被爽朗君提前拿走了,他有点不爽,连带着之前和乌野一起打比赛的回忆一起涌上来。乌野的副队,二传手,菅原孝支。及川彻一点点回忆起这些信息。菅原孝支还在低头忙着涂涂写写。及川彻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看似随和的替补二传搭上话,索性就站那儿盯着他看。爽朗同学正好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浸润在日光中的半边身子看起来像在发光。菅原孝支把挡在眼前的额发瞥开,及川彻注意到那些光点从灰发跑到他的眼角边,随着他的动作细微晃动,像在爽朗君过白的脸上洒了一把四处散落的水珠,自由而有序。

“菅原同学今天没上场?”他刚发现对面穿的不是球服。

“今天只有正选上场哦。二传是影山。”菅原向他挥挥手里的纸片。对哦。一支排球队伍只能有一个二传。及川看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纸,觉得焦躁的情绪渐盛。在赛场上的时候也是,为了打出短短的几球在场下假想几百次动作,只是替补,却比正选还要专注。还有看出这次接应和副攻手的配合。及川彻开始意识到些不太愉快的事。

明明你也和影山一起打比赛。有些东西,你看的最清楚。

菅原孝支把笔收起来,还没意识到眼前的青城队长已经非常熟练地陷入了自耗的逻辑怪圈中。及川彻看到对面的人相当合情合理地冲眼前不熟的前对手挥了挥手。等等。他看着那张薄薄的草稿纸在菅原手指间折了两下,上面灰色的漂亮字迹眨眼间就收回到主人的掌心间看不见。情急之下及川扯住对方的袖子,有点突兀地开口。

“菅原同学接下来有时间吗?”

 

02 菅原

“好,休息二十分钟!”大地拍拍手宣布,不忘回头把两个想要偷偷加练的一年级又揪回去。菅原用打湿的毛巾擦过脸,还是觉得双腿一阵阵发软。比赛将至,每日的训练量在明显增加,更不用说乌野还有两个满脑子只有排球的怪物一样的家伙。菅原按着酸痛的大腿轻轻叹气。自己本来就不在体力上占优,排球部的日常训练也只能是勉强跟上,想要追上天生身体素质好的影山等人更是不可能。他感觉胸口发闷,赶紧抓起旁边的宝矿力灌了几大口。

不能在体力上取胜,就要有别的战斗方式。他打开身边的书,抽出里面做笔记的纸片,却没有看进去。视线停在那几行字迹上。在图书馆发现这本书后他借回了家,在扉页发现了一个铅笔写的没擦干净的“お”。

お。写在这个位置,应该是借这本书的人的姓氏。会是谁呢。这批书是新购入的,会来这所图书馆自习的也只有县内高中。男子排球部?那就更多了。菅原回忆起上周训练赛的名单。

お开头的姓氏。冈田?冈本?小川?宫城有几十所高中,而这些高中大多都有自己的排球部。新学年伊始,很多排球部又迎来了新的高一成员。一入部就展现出天赋的新人很多,但是也不一定就是替换掉老成员作为正选上场。也有可能是替补里的人,也有可能是过去打过排球、现在已经放弃了的人。日本热爱排球、有着远大梦想的男高中生太多了。天才凤毛麟角,而天才一路走来背后有多少被他的光芒所刺伤、被他那仿佛无视普通人努力的才能所挫败的人,恐怕不计其数吧。

“小菅休息时间也用功嘛,不愧是优等生。”菅原抬头看见及川相当自然地拿开喝了一半的宝矿力水瓶,自己坐下来。刚才还在想被才能挫败的事......菅原孝支腹诽,把书放回包里。再回头,以受女生欢迎闻名的青城大王者已经开始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了。

菅原:......

“小菅上次训练赛后为什么拒绝我。”

“说过了,要回乌野复盘开会......”我们也没有熟到可以用昵称了吧。

“这周五放学后呢?”

“我答应了家里要去接弟弟的。”

“周日总可以了吧!”

“乌野排球部有加练的。”还是说你想在赛场外也见到影山?菅原很是无奈。“及川同学,你为什么一定要约我出来?”

这话说得直接了点,两个人一瞬间都有些不自在。社交属性点满了的青城队长很适时地接上话,“你不觉得青城是很难得的对手吗?好的二传手之间总是有话聊的。”

乌野可不止一位二传手。菅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乌野在IH的最后一战两队打满三局,最后惜败,他赛后又何尝不是把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琢磨了个透彻。璞玉浑金。纵使他再怎么没有才华,也能看出来及川彻的球技和意识绝非与自己同列。这样的才能者和自己并称为“好二传”......菅原孝支想着拒绝他,下一秒就对上了及川彻的眼睛。

这是他在赛场外为数不多的直面这位大王者的机会。明明是在轻松地笑着,菅原孝支却感受到对方在球场上那种可怕的洞察力。他绝对比在场的半数球员都更懂最适合他们的打法——第一次在球场上观察到及川彻洞察力的瞬间,菅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现在他用这种洞察的眼光看着自己,不是面对对手的威慑,而是对于同辈的认真。菅原犹豫了一下。“周日确实要加练到很晚,”他斟酌着措辞,“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就等训练结束后......”及川彻拦住他起身的动作,还不想放弃。

“我说了,休息时间不许加练!”大地的怒吼传来,第四次把影山和日向从排球车旁捉回来。乌野唯一队长的威严不容质疑,气势汹汹,把菅原和及川都吓了一跳。

 

03 及川

周末日,刚结束训练。乌野排球部从体育馆离开。穿黑色队服的高中生们斜挎着背包,和队友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灰色短发的2号被部员们围在中间,很亲密的样子。菅原笑得见牙不见眼,泪痣笼在额发垂下的细密阴影里,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颤动。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爽朗君!”他故意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当着乌野排球部的面把受人爱戴的灰发副队拐走,还不忘对影山做出鬼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到把人拐到只有两人的小路上,及川彻心里就只有给自己鼓掌叫好的想法了。

“所以说啊,小菅到底都教了小飞雄些什么啊?”

被大王者这样诚心诚意地求教,菅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试着换个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影山刚进北川排球部的时候,及川有单独和他交流过吗?”

......倒也不必摆这样的臭脸。菅原见惯了及川轻浮和压迫感的时候,第一次发现他还有幼稚的一面。他憋着笑解释,“你看哦。影山那种脑子里只有排球的家伙,很容易因为过分专注忘记赛场上其他人了吧?”他回想起臭脸后辈向自己求教时的纠结神色,“天赋是显而易见的。可是被赏赐的天赋惯得太坏,就很容易认为所有事都是可以靠自己解决的。他的天赋保护着他走得越远,离开球场的那一刻就会越孤独无助。”

菅原偏过头,发现及川还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只好继续说下去。“这就是队伍里有人需要做的事。观察队员的状态,时刻调整,发挥有才能者的优势。”

“小菅说的是二传手要做的事吧。现在乌野的正选二传可是小飞雄哦。”

“是。但是乌野,不只有一位二传手。”当影山被天赋驱使在球场上冲昏了头脑的时候,这就是他在队伍里的价值,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灰发的爽朗君回答得认真,神色平和,眼睑和虹膜的颜色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菅原还在仔细回忆一些关于影山的细节,及川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只觉得菅原一口一个影山实在太顺口,没来由生出一股醋意。“摆前辈的架子,小菅你还蛮自大的嘛。”他又觉得莫名的不甘心。“这么好的前辈还真令人羡慕。不过陪小飞雄那样的木头也太辛苦,只是排球打得好的话,找我也......”

声音停了。菅原孝支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自己。

怎么了。及川彻觉得自己不适时地心脏跳得飞快,那双浅色的眼睛像翻兜的手,将他整个人前胸后背的心事翻了一个遍。他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

没什么。菅原摇摇头,一板一眼说得很认真。就是觉得你人还蛮好的。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及川彻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口无遮拦。

 

04 菅原

连续一周看到及川彻的头像停在自己的line页面之后,菅原孝支才意识到自己最近和及川彻见面太频繁了。

从每次和青城练习赛后的见面,再到越来越多的一起自习、回家、排球训练。及川彻相当强势地占据他的空闲时间。他逐渐看到这位大王者的另一面,却也感觉和大地旭他们这些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不普通的高中生是怎样的呢。他想起刚开始认识及川的印象。好看的脸,华丽的球技,在同行人中很受欢迎又游刃有余的人际关系,善于发掘队员的潜力和无时无刻的观察,对球队的协调力和能改变局势的强大气势。伤病痊愈回来刚踏上球场的时候,影山和日向的视线就已经紧紧黏在对方身上,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毫无疑问的才能者。而自己站在替补的队伍里,同样注视着这个一般年龄的高中生,理所当然般完成那个初见简直叫人绝望的大跳发。非常、非常华丽。

那开始私下见面之后呢。高中生谁都不能免俗的对功课和父母的抱怨,讲到强校对手时来不及掩饰的不甘和别扭情绪,被不小心撞见蹲在售货机旁买牛奶的孩子气和可爱。包括第一次和对方约在排球馆练习,他看到了那怪物发球背后的努力是怎样的。就只是抛球、助跑、击球。然后把这一过程,不管是过去刚开始练习时还是已经娴熟运用在比赛中的现在,重复几千几百遍。

非常、非常普通。

及川还真是自信啊。菅原背着书包,突然感叹道。

“我就当小菅在夸我喽。”及川冲他露出最擅长的那种轻浮笑容。菅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反应简直就是一种对他个人魅力的否定了。及川彻相当不满地拦住他,控诉道,“紧急提问!小菅觉得我是怎样的二传手?”

“......一定要现在说吗。”菅原看着眼前长手长脚的排球队长,自觉逃脱无望。高他一头的二传手坚定地点点头。

这其实不是个难题。他善于观察队伍中的成员,从正选,到替补,菅原熟悉每一个人的风格。但这是及川彻。是在IH赛场上带领青城挫败过他们的敌校队长,是可能走向更广大舞台的优秀二传手,是毕业后若无意外、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邻校同辈。

他能用才能这样的词粗暴地遮住对方明亮而湿润的双眼吗?及川不是天赋夸张到能持续超越同龄人的那种人。他有普通的好天赋、普通的高个子、普通的好胜心,只是乍一看会让人觉得适合打排球的人。才能可以开花结果。遗憾的是,天赋不足、靠努力去弥补并没有那样困难。能成为及川对手的人,只要好好努力一番,都可以取得这样那样的进步。要说及川真正的可怕长处的话,倒不如说“不屈”——他是可怕的野心者,是能经久不息、让才能一次次开花结果的那种人,千百次击败过他的人看到他再次踏上球场还是会下意识拿出自己最认真的状态。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及川彻意外地是那种,会大器晚成的类型。

我肯定不会带着这种心情去思考如何评价大地或旭。意识到这样想的瞬间,菅原觉得自己的心口热乎乎的。

我觉得。他看向及川在阴影中明明灭灭的双眼。我觉得你什么样的敌人都能战胜。

真的?及川彻轻声说。

真的。

片刻的沉静。一辆汽车鸣笛驶过,及川彻放下双臂,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不是肯定的嘛。他冲菅原眨眼。小菅下次在赛场上可不要掉以轻心。

窸窣的脚步被车流声淹没。菅原孝支不动声色地提问。“那我呢。”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二传手?

“小菅吗?”及川彻熟练地举起右手中的纸袋,就好像这是一道必考题,他昨晚就把答案背下来了似的。“一块蓬松柔软的牛奶面包。”

他如愿收获了菅原孝支的一记手刀。

 

05 及川

菅原孝支不知道的是,在和乌野正式上场打比赛之前,自己就已经在偷偷看他了。

起先是在校医院回来后看到在替补区等待着的2号君,灰发白皮在黑色的乌野队伍中很是扎眼。彼时他已知道影山一升入高中便当上了正选。及川抱着手臂看他站在那里,没什么意外地发现2号君看着的是影山的方向。小飞雄还像初中一样,对谁都臭着一张脸。他看见他走到不幸的2号面前,说了几句话。然后,低下头,让2号君摸了摸他的脑袋。

及川彻扬起眉毛。

真遗憾。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会更差呢。他用手肘碰下和乌野打过练习赛的同学。“佐藤,影山来乌野之前,原来的二传手叫什么名字?”

菅原...孝支。哦哦哦。及川彻开始垫球热身。被提问的后辈知道及川学长和影山是北川的同学,开始叽里呱啦讲起听到的各种关于乌野的小道消息,从影山日向两人第一天就打掉教导主任的假发一直讲到影山当上正选二传。被换下的二传手怎么想?及川彻突然问。

原来的二传手怎么想?对方顿了一下。不知道。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那就是毫不在意。或许他本来也没那么喜欢打排球。及川彻想。他把热身用的排球丢回球车里。

然后是在IH的赛场上。他看见乌野和伊达工激战正酣,没那么喜欢排球的2号君站在替补的队伍里,整个人紧绷成一条浓重的线。欢呼、商讨和关键点紧张的屏息,他像乌野全队状态最灵敏的风向标,接收全场所有可能改变局势的信号。代表胜利的哨声吹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到场上,毫不客气地把满头大汗、还沉浸在比赛中的影山勾到自己怀里,看起来真的像自己拿下了胜利一样。及川彻盯着他坦率的笑容看了一会儿。

再后来是和乌野真正在球场上短兵相接。县内训练赛后的偶遇。乌野校门口自己的一次次蹲点堵截。对及川彻而言,优秀的对手交手过一次就知道对方是怎样的选手。他看着爽朗同学夹在书页间被圈画得皱巴巴的阵型图和暗号图,看到他在等待替补上场时温和而热切的视线,看到他一次次在情绪容易波动的队员状态不好时附耳细语。这是训练赛的中场休息,乌野某个自己不熟悉的正选队员再次走向菅原,眼中流露出焦虑和失落。大概又是些战术配合和状态上的问题。及川彻悄悄偏了下头以便看得更清楚。他看到菅原询问的神色,再次掏出那张画了阵型的草稿纸。为了能找到备战春高的打法,上面的标记被他修改了太多遍,边角都已经起毛了。

他怎么会觉得他毫不在意呢。及川想。菅原还在笑着听对面讲话,间或微微点头表示鼓励,讲话人的焦躁话语和情绪如落入柔软的掌心般,感受到了自己被认真对待着,因此渐渐平息。他看到菅原的茶色眼瞳像一块坚硬的宝石,在朴素的光线中沉默而稳定地吸收着尘雾中的物质,如镭石一样放射出极轻微极纯净的代表正在成长的射线。而它正在吸收的那些东西。及川彻垂下眼帘。那些东西对菅原而言几乎是有害的。

“影山拿下的分数和我拿下的分数加起来,就是乌野的分数。只要乌野能拿下胜利,无论我是正选还是替补,都没有关系。”

及川看着旁边的人伏案自习的侧脸。菅原孝支坐在背光处,笔尖沙沙写个不停。他想起球队后辈的评价。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那恐怕是一语中的。

但是菅原孝支啊,亲眼见证拿下胜利和亲自拿下胜利,那真的是一样的吗?这一球是作为直接的破局点砸在场地上,还是永远作为备用的战术藏在刀鞘里,为着不同的目标花费时间、心血和眼泪去练习的时刻,想着此刻的努力会被赛场以怎样的形式回馈时,能在手中的排球上感到相同的重量吗?若是真的付出了热爱,这份情感最终会被外界给予多少的重视,其中的差别,你真的能毫无介怀吗?

你怎么会看不清楚呢。及川彻想。

但他确实比过去更多的理解了些爽朗君。及川彻把草纸上乱写乱画的名字重重划掉,换上一张空白的。哪怕自己永远做不到他那样,也多少能看懂他站在替补区望向赛场上的目光。那比起习惯更接近于本能的行为。哪怕得不到等价的回报,在得到确切的回答之前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呢。及川彻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你也会像我观察你一样观察我吗。你会想知道我眼中的你是怎样的吗。

然后他看到一直注视的人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合上书,向自己这边歪头看过来。他看到一双温和的浅色眼睛。

啊,糟糕。感到热度一瞬间爬上耳后,及川彻这样想。

 

06 菅原

“及川你,为什么看起来很讨厌影山?”

菅原孝支坐在图书馆里,对面及川彻低着头刷刷刷抄着笔记。“我没有讨厌小飞雄......小菅帮我看看英文作文呗。”

菅原拿过试卷,把面前的几本书挪到一边,开始逐行检查作文中的错误。“影山说之前你们是北川同学来着。你们当时的关系就像现在这样吗?一支队伍里同时有两个特别出色的二传手还是挺少见的。”

“我才不跟小飞雄一般见识。难道小菅一开始对小飞雄抢走首发会感到不痛快吗?”

“是啊,”菅原平静地说,“部里突然来一个天才学弟,任谁一开始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及川呢?”

他感到对面的书写声顿了一下。“没有。”沙沙声流畅地接上了回答。

“但是影山一直把及川当作最重视的对手,”菅原拿起笔勾画出几处语法的问题,“影山好像说过,放学后向前辈请教发球,结果被狠狠瞪了呢。当时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吓人......”

他听到笔掉到桌上的声音。抬头,及川彻用一种一个马戏演员上场后才发现自己今天没搽好妆彩的表情看向自己。“从来没有。”哦哦。菅原应了两声,低头把改到一半的病句补完。

桌子对面,及川彻将笔捡起,感到自己一瞬间出了汗。或许是他太敏感了。他反复回想菅原的目光和自己的回答,希望没有表现出任何奇怪的地方。菅原还在埋头看自己那篇几百词的小作文。不想让对方再折回来聊这个话题,及川彻去摆弄旁边的几本书。“——小菅来图书馆怎么还带着自己的书——”

他顺手翻开了夹着纸片的那页。

 

“小菅我突然有急事必须要走了之后补偿你。下次再约自习!!!(;′Д`)ゞ”

菅原孝支看着眼前空空的座位和line上收到的消息叹气。及川彻连自己的作业都忘了拿走。菅原无意识地瞟向写着姓名的那一栏。

他突然想起来这字迹像谁了。菅原孝支把试卷合起。那本书不见了。

 

07 及川

及川彻最开始选择做二传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球场意识。

排球不是一个赛程结束后才知道结果的静态博弈。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表现甚至情绪,都可能会影响到对手接下来的状态。及川彻比任何同龄人都更早地明白了掌握时机的重要性。自己、队友和对手的状态变化,哪里可能因为情绪的一丁点亢奋或者身体的片刻懈怠而出现差池,就会成为被二传手抓住组织进攻的机会。他以精密到近乎可怕的冷静和洞察力剖析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场上所有选手,这是及川彻最先学会的武器。换句话说,他从那些琐碎的信息中看到了一个普通人也能抓住并在那个瞬间追上甚至超越天才的可能,而这一点让他几乎笃定了二传手的道路。

若说六年的排球经历为及川彻带来了什么,首先是对时机的敏锐直觉。再然后的,就是他那习惯伪装的恶劣性格了。

不甘心放弃所有能证明自己的胜利,自然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展现丝毫的胆怯、失落和自卑。无论在学校还是球场,及川彻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自信到几乎自负。他喜欢受欢迎和被人敬仰的感觉,这样大家就只会记住胜利时的他,那个华丽的、永远在发光的及川彻。

包括在菅原孝支面前也是。

及川彻把手机丢到一边。跳动的光标打了又删,还是没有给对方发出去。他把额发揉乱,把头埋进胳膊里,肘边是那本差点惹了大祸的书——自己像做贼一样从菅原那里偷过来,带回了家。

偏偏在这个时候。

及川彻把书丢回包里。坏的可能性太多了。菅原知道是他把书拿走了吗?他看过了里面自己写的字没有?他会去联想身边打排球的人吗?更糟糕的是,自己从未想过,如果在过去或将来——任何时候,菅原知道了那些事,会怎样看待自己?

和菅原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约他一起去自习。结合之前自己给他发消息的频率,这段时间的空白已经够反常的了。及川彻盯着对方浅绿色的小兔子头像。抛开别的事情不想,就只是这么一会儿,他就发觉自己想念对方到胸口发痛。

对话框还在发光。及川彻开始觉得烦躁。他想要迫切地抓住些什么东西。

我必须马上表白,否则机会就会流失。他想。

 

08 菅原

及川彻久违地约自己见面,是在青叶城西的校门口。

目光所及全是穿白色西装外套和格纹裤的青城学生。菅原孝支忍不住吐槽。“及川你特意约在自己学校,是想要仗着人多壮胆吗?”

及川彻今天罕见地有些话少。他和菅原走过嘈杂的放学人群。“菅原之前不是好奇吗,我为什么一定要约你出来。”

梧桐叶筛下的光斑落在及川肩上,衬得他的侧脸少有的认真和安静。菅原孝支愣了一下。“是的,我一直想不明白。”

“因为我们其实不熟,只打过一场比赛?”

“因为及川并没有必须和我见面的理由啊,”他听到菅原孝支悠悠地回答,一如本人初见时随和而疏离的感觉。“排球也好,成绩也好,同伴也好。这些方面及川其实并不需要我吧?”

“欸?小菅不明白吗?”

两人沿着小路徐徐地走,有一搭每一搭地对话,看起来真的很像第一次碰巧一起放学、走在路上的邻校同级。拐过街角,走入一处街道,及川彻突然迈开步子抢先了两步,然后仗着种子二传手的身高优势,把对方堵在原地。

“这样啊,小菅不明白啊。”

及川彻歪着头拽着书包肩带看他。他离得太近了,柔软的发丝几乎要和自己的额发碰在一起,菅原孝支觉得两颊热起来。

一种心知肚明的直觉开始疯狂推着他臆想中的时间指针往前跑,他清晰地感受到某种预感正在急剧发育成必然的事实。及川彻开口了,“菅原同学,我对你......”

他被打断了。

穿着白色西服外套的高一生——一定是他们刚才过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匆匆路过的那群学生中的某一个——举着一本书站在路口,表情混杂着迷茫和尴尬,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及川学长。他说。你把这本书落在训练场馆了。

おいかわ。听到声音的菅原下意识回头,看着对面吐出这个姓氏。然后是面前脸色完全僵住、初中时遇见了天才二传学弟的及川彻本人。

 

09 彻

完蛋了。搞砸了。

及川彻大人在时机上败给刚上高一的小鬼。告白被打断,看到菅原表情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一瞬间明白了一切。那些自己一直百般隐藏和否认的阴暗想法成了摆在两人之间的现实。及川彻把头埋在被子里,沮丧得提不起劲来做任何事。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更让他绝望的——即使是表白失败的现在,他也还记得明天是乌野和青城的练习赛。

及川彻自生下来第一次不想进排球馆。

偏偏今天的状况特别多,所有青城的人像串通好了一样不放他早离开。一会儿是金田一崴到脚拜托他代替自己结束后收拾器材,一会儿是教练比赛后叫他过去了解队伍情况。等到他好不容易脱身,想趁乌野还在开会偷偷提前溜走,岩泉把球馆钥匙甩到他脸上。垃圾川,结束后把球馆门锁好。别皱眉!你不是每次训练后都自己留下来练发球吗?

我愿意在我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放下一切去练习发球,但不是今天。及川彻绝望地看着所有人都离开球馆,然后悲伤地锁上青城的排球馆门。转过身,他看到乌野的2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他们挎着背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西斜,万物的阴影一寸寸侵占脚下的地面。菅原孝支低着头。

“那些字,是及川写下的吧。”

他默认了。及川彻看着自己的影子蜷缩在脚下,逐渐变得清晰而浓重。那些最不能提起的丑陋情绪开始从脚底向上蔓延,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再也不能继续假装无视它们的存在。所有精心筑好的高塔和粉漆的墙面在悉数崩塌,及川彻开始觉得一道新的屏障迅速在他和菅原孝支之间树起。他攥紧拳头。

他才不要亲耳听到菅原说对自己失望。

“因为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卑又自大啊。”

讨厌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天才后辈,害怕被别人抢走在队伍里的位置,不甘心就这样承认自己是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一直以来支撑他走下去、推着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就是自私、胆怯、嫉妒、虚荣这些负面的情绪。他在那些书页上发泄的句子何等不堪,但那就不是真实的他吗?

而发现这一切的是菅原孝支。如果自己晦暗阴湿的过往最终逃脱不了被发现的命运,那么这个人,谁都可以,至少不要是菅原孝支。及川彻想起昨天被打断的告白。令他难过的除了被菅原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的窘迫,还有对方的话语中暗示的一瞬间的否定。

你怎么能不明白呢?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赛场上的时间,珍惜每一点可能被天才遗漏下的空缺。队友的情绪、状态,习惯和才能的最细微的变化。什么时候可以适当地放松空间将攻手的力量多发挥出一分,哪里可以穿针布阵骗过对手的防线撕开一个宝贵的缺口,什么时机需要大声振臂抑或轻拍肩膀重新校准队伍的气氛。何等辛苦,何等贪婪,何等畅快。抓住的每一丝信息都可能被积攒起来,最终堆叠成自己在队伍里的价值。观察。观察。观察。只要还在观察就能继续进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也没有比这更孤独的事了。

他因对上对方洞察考量的眼神而屏息的时候,难道能够否认,那一刻的心情除了欣赏和惊讶外,没有发现同类和被同类发现的欣喜和雀跃吗?

及川彻看着自己的影子平铺在地面上,是一团盘踞在夕阳余晖中的暗礁。他回想自己的六年排球经历。想要继续站在球场上,哪怕那意味着时刻碰壁和被挫败自信的风险,哪怕那努力背后的原因也并非纯粹和光彩。才能可以开花结果,他信奉这个。哪怕有丝毫的胜算,也不愿让自己的排球生涯就这样结束。靠观察、意识甚至耐心堆砌起来的习惯和打法,就这样不知道会停止在何处地一日日延伸着他脚下的步伐。不特别、不出众、不被命运垂青的他们每一个时刻寄托在排球上的重量,是可以就这样轻易交付出去的吗?

所以他才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在任何时候表现出对降临在自己头上苦涩命运的丝毫示弱。他逐渐养成了善于伪装的恶劣性格。这样大家就只会记住胜利时的他,那个华丽的、永远在发光的及川彻。没有人需要看到阴暗的他、不甘心的他、流泪的他。

可是菅原孝支和自己是不一样的。无数个观察对方的瞬间,他告诫自己不能以他的心态去揣度别人的想法。菅原孝支比自己更早更坦率地接受了这一切。他看到菅原孝支温和、坦荡的笑容。而越是和他接触,就越是察觉到自己的软弱、虚伪和可悲。

“所以我才喜欢你呀。”

水雾模糊了眼前的视野。及川彻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不甘心、脆弱、敏感、自尊、害怕被否定——诸如此类的东西凝结成的自我,它曾经再怎么生硬尖锐,如今慢慢地蹲下去,最终变成不被人看见的、无害的、湿乎乎的一团。

我就是做不到你那样温和、真诚、坦率,但是又喜欢着这样的你啊。

 

“那好吧。”

新月。夜幕开始毫不客气地收拾所有地面上还未撤离的光线。及川彻站在原地,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用相当委屈的声音摆出了一副弃犬般的样子。他看到菅原孝支从暗处走出来,和自己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乌野的2号君放下手里的包,很轻松地笑了。“那好吧。”他说。“那我就和同样自卑又自大的及川同学交往看看吧。”

灰发的少年仰头冲他开口。那声音和面容明亮得有如神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