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忒修斯抬头,迎住眼前庞然大物的目光,雷鸟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抵上他的额头。
——人类,我给你一个机会,借我的躯体回到那时的美国,回到纽特身边,回到故事的初始。
难以抑制心底的热切,他一遍遍地感谢着弗兰克,然后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有未竟之事。
雷鸟振翅而起,他从云端坠落。虚幻的光影交错斑驳,他在美洲的雷雨和埃及的风沙里穿过,涌动的魔力化作金色的羽翼,骨肉易位、重构、伸展,疼痛却心安。
“梅林的裤子啊,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令他几欲落下泪来,下意识张开双翼,却被灭顶的撕裂感阻拦。纽特慌乱地叫他别动,“你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我本以为救不回你。好孩子,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
他点点头——其实在纽特眼中就是眯了眯眼——细细描摹纽特的面颊,瘦削、憔悴,可那双鹿一样的眸子却闪着光彩。永远明艳,永远纯粹,那是他为之献身的信仰。
就用这样的身份多陪他一会儿吧——忒修斯想,没发觉自己有多酸——毕竟他可不会在想到我时眼睛放光。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伤口在愈合,纽特也展现出了未曾在他面前展现过的细致与温柔。(这让忒修斯不知该嫉妒还是庆幸这个身份。哦,天呐!最起码他永远不会贴着人类形态的自己的额头,然后边轻抚自己的脸边宽慰道“mum is here”!)唯一不足的是伙食只有生肉,但在他进行了两次委婉的抗议后,纽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恶咒还会改变食性吗?Wait,你在看什么,皮克不是蔬菜!”)
不过,这样的安宁会是虚假的表象吗——他垂下眼帘,琢磨着雷鸟的那句话——“你是他彷徨的起始,痛苦的根源。既定的历史无法改变,而只有你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
纽特一直都在痛苦什么?二十一岁的纽特刚刚挣脱他强加在他身上的办公室的枷锁,已经是见过大千世界的飞鸟。他在《神奇动物在哪里》的撰写中不断充盈自己,而原本时间线上足以让他痛苦的一切还不曾发生。
阿尔忒弥斯应当是自由的,明丽的,绝不该如弗兰克所言,“永远深陷在痛苦里,经年空耗,寻一个没有结果的变数。”
我的血亲,我的未解之谜,你在我缺席你生命的这些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隐藏着什么?
——这是你的又一个秘密吗?
纽特收到了一封信,带着火漆印。
至于为什么活动范围被局限在皮箱里的忒修斯能知道,这就得问正在被挠肚皮的嗅嗅了。
纽特一边抖落嗅嗅身上的半个古灵阁,一边无可奈何地进行他那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的斥责(哦,得了吧,他教训动物的语气还没有求他可怜的哥哥要出境许可的时候强硬——假设那能算作在“求”。)
“泰迪,我承认最近管你有点严,可你也不用这么饥不择食吧!还是说这只是单纯的报复?讲道理,你的积蓄已经比我还多了,我每天省吃俭用才赚得够你们的饲料钱……”
啊哈,纽特独自一人时把自己照顾得十、分、不、错、呢,看来让他吃好点在他耳朵里自动英翻英成了让他的动物吃好点。忒修斯在一旁听得牙痒痒,这个世界的忒修斯怎么回事,弟弟缺钱了半点不知道吗?
他把纽特揽进腹部柔软的毛丛中,想让纽特坐得舒服些,然后凑近去看那封信——他发誓他没有窥探弟弟隐私的意思,但魔法部的火漆印实在是惹人注目,纽特又犯了什么事?
“Theseus Scamander,my brother,and a hugger.”纽特安稳地靠着他,目光闪烁,“我太清楚他要说什么了:‘给你的账户打了点钱,好好照顾自己,最近加班没来得及回信,我很抱歉。你的忒修斯。’”
纽特抖开信纸,一字不差,他的弟弟可真是了解他。
“在圣芒戈加班的首席傲罗。”纽特叹气,“他好像真以为我不看报纸。
“也不知道我这些一点也不'像我自己’的习惯是为谁养成的。”
心头震颤,他以为爱得那般热烈的惟他一人。原来从这时起幼弟便一直把他放在心头吗,那样不喜拘束的人也会留意他的工作吗——他原以为在这时的纽特眼中他只是“一群妄想发迹的伪君子”的其中一个。纵使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那种形状的爱,此刻的一瞬温暖也可让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辈子都没能学会怎么照顾自己的家伙。”
哦,好吧,我的月神,但是为信仰而奋不顾身的人不也正是你吗,说到底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迥异的性格后是如出一辙的孤勇和倔强。
他们启程去美国,这是一个令忒修斯印象深刻的地方,纽特在这里邂逅了新的朋友,还遇到了那个美国女傲罗(他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是Porpentina Esther Goldstein,但还是出于某种赌气一般的心理在心中这样称呼她),顺便不小心被迫炸了半个纽约——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纽特在那里受了伤。
最近忒修斯总感觉神经中有电流涌动,血液中好像也有噼噼啪啪的火花炸裂之感,那是雷鸟预知危险的能力。
纽特好一阵没进箱子了,他的身体一直在警告他,可箱子有针对大型动物的禁制,难以突破,强行冲出也不知会不会对纽特造成多大伤害,他不敢赌。突然间,禁制削弱许多——巫师遭受巨大威胁时,自身的避险机制会解开非主动维持的咒语以节约魔力——他焦急地冲出箱子,带出盛怒的雷霆劈向格林德沃。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那一堆恶咒瞬间转向他,之后是钻心剜骨的疼痛,但不会让他后退分毫。纽特迅速爬起来,趁格林德沃不备,一个束缚咒制服了他,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千万次一样。
不愧是我的阿尔忒弥斯,忒修斯满意地意识到纽特的实战技巧精进了一大截。
一片狼藉,无数麻瓜见证了这场灾难,纽特轻抚忒修斯的下颚:“现在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弗兰克。”
“I'll miss you.你知道该做什么。”
腾空而起,雷雨轰鸣,他在纽约城的上方撒下忘情水。
弗兰克,这是那个“本会在埃及死去的”你没有完成的事吗?
纽特看着雷鸟在天空中逐渐缩成一点。
“本打算在亚利桑那再说再见,但就此别过也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过几年回来看看弗兰克吧。
几分钟后,纽特看着雷鸟又飞回他身边,万分不解。
“呃,好孩子,你不回家吗?”
忒修斯坚定摇头,笑话,家里人就在这里,其他地方还能算家吗。
在经历了好几次无效放生之后,神奇动物学家终于放弃了他的坚持。(可能是因为雷鸟的表情就像纽特要是再坚持赶他走,他就会哭出来一样。也许他面前是一只金毛而不是雷鸟。)
当晚他就和纽特一起收到了人类忒修斯吼叫信的狂轰滥炸。
“太冒险了,你怎么能参与这种事!”“为什么不能让邓布利多解决?”“梅林的臭袜子啊,你是不清楚雷鸟多危险吗?”“下次的出境申请我不会再给你批了!”
纽特捂住忒修斯的耳朵,神奇动物的听力很敏锐,不能让他再受摧残了。
忒修斯听着那一通大吼大叫(他不愧是参加过一战的人,简直把轰炸机的气势学了个十成十),也同意以前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怕了,反正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于是他也把纽特的耳朵捂住了。
纽特投来感激的目光,真诚的眼神就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拜雷鸟为大哥。
“他实在是太吓人了。”纽特心有余悸地吐槽,忒修斯心情复杂地点头,“哦,当然这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好哥哥,我很爱他,只是他的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不是这种哥哥对弟弟的爱。”
哦,当然,忒修斯再清楚不过了,纽特想要的爱就是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把出境许可甩在他手上,最好是永久许可,而不是像大家长一样,成天只会唠叨,然后他就可以跑的远远的,满世界地研究他的神奇动物。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可是如果不是兄弟,梅林又会给我遇到他的机会吗?”
他不知纽特心底有这么多疑虑。
“他是一个giver,操心了我大半辈子。却从来不问我真正想要什么。一个典型的‘兄长’。”
哥哥当然愿意支持你的事业,但孤寡老哥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当年麻瓜战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报了名参军,临行前才告知我们——‘为了正义,也为了保护我所爱的人。’我情愿他不是战争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缩在后方的安全的人,但我知道我拦不住他,毕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后来我去了东线,你简直想象不到他那暴跳如雷的样子。
“我本来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他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所以他临走时,我送了他一块怀表,悄悄在里面藏了一封信,用魔法把它封好。”
他猛地抬头,他不知道那封信。
“后来我感应到那个魔法失效了,也就是说,信封被打开了,过了两天他给我回信,对那个怀表只字不提,然后说,little brother,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战争结束后我也没再见过那个怀表,也许他扔了,也许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反正对他而言它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知道那就是他全部的答复了。”
不,不是这样的,那块怀表本该随着一封写满我对你隐晦爱意的情书一并归还,它明明是拯救我千千万万遍的战时信念。
过去的一切无从得知,忒修斯想不通那封信为什么会让纽特记了这么多年,却也见不得他难过,于是俯下脖子,示意纽特上来。
如果,不是以兄弟的身份,只是两个彼此慰藉的游子,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你同游我不曾陪你走过的山川。
“你是要带我看看你的天空吗?”他犹疑地凝视忒修斯,得到肯定的点头后顺从地翻上忒修斯的脖颈,覆着薄茧的手掌轻抚片片流金,“你知道吗,你和忒修斯真的很像。强大,威严——而且只对我温柔。”
——为什么他灰绿的眼看鸟都深情,恍惚间竟觉得像是被缱绻地爱着。
——果真是没有你爱不上的怪物吗。
忒修斯小心地控制能力,没有带来雷电和大雨,载着纽特一览箱中的瑰丽世界,阳光吻上他星星点点的雀斑,隐约能看见那个坐在哥哥肩膀上笑得开怀的孩童的影子,恍若隔世。
“谢谢你,弗兰克,谢谢你。”
何必言谢,没有月光,这片天空便不是完整的了。
巴黎,忒修斯坚持要跟在纽特身边,比划了半天,终于让纽特明白忒修斯是想让纽特把他变小,这样他就可以窝在纽特的衣袋里。(顺便发现纽特其实经常训练自己的实战技巧,真是太令人欣慰了)
魔法部,他和纽特被迫听完那些老东西的废话,纽特尴尬但坚定地say no。
他走出审讯室,忒修斯——作为人的那个——急忙追上来,一声声唤着“Newt”。
不得不说听着自己的声音可真奇怪,不过下一秒他就没空感慨了——他感到纽特僵硬地停住,然后另一个自己紧紧贴上来,力道大得快把他压扁——他当时没这么用力吧?纽特说他的拥抱令人窒息,可他也没想到是物理意义上的啊!他简直想把过去的自己揍一顿,他被挤死了倒没什么,纽特被勒疼了可怎么办。
“嘎!”(天哪他怎么会无意识发出这种声音)虽然他看不到衣袋外的两人,但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纽特急忙对衣袋施了个扩展咒,不过显然晚了点,那个忒修斯已经松开了双臂。
“说了不要把你的小宝宝们带到魔法部……这孩子又得生我的气了,嗯?”
纽特尴尬地点头,逃也似的跑走了。
回到住处,他叹息着抚摸忒修斯的额头。
“他还是想我去魔法部。
“我哥一辈子都没学会放手。”
小没良心的,这简直是污蔑,是谁那么提心吊胆却还是要放手让你去满世界跌摸滚爬,是谁心疼你把自己弄伤却强作笑颜帮你包扎,桂林之行那般凶险,你的哥哥却连一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
纽特又低语了几句,忒修斯猝然睁大眼。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
公墓,纽特和忒修斯看着莉塔一步步踏进火焰。他没有拦住莉塔,火舌吞噬故友,纽特迅速把傲罗拉出火圈,万咒皆终,带着绝望的木然,他紧紧拥抱着兄长。
“我选择了我的阵营。”
……
“最开始是痛,后来便麻木,死亡竟也没有那般不可释怀。我原以为一辈子也放不下。”纽特平静地开口,就好像只是在谈论大不列颠的天气。
可你在发抖。
纽特灰绿的眼眸起了水雾了:“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失去。这也是他教给我的。”——开始是救不回的动物,最后是留不住的人。
……
“我一辈子都希望他放手,可为什么偏偏是那种时候。
“我拼命想把他的手握紧,他甩开了,像甩开一条毒蛇。”
他死死把纽特拥入怀中。
他唯一一次松开纽特的手,分明是——
“在柏林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