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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节后,斗指东南。
日头渐热,地气上涌,就是高居清静峰顶的小竹轩,也没了风动竹叶沙沙响的凉快清静,倒多了声声躁动不安的虫鸣。沈清秋好不容易从峰主会议上全程坐下来,大袖挽到肘,领口扯得松散,竹面扇扇动得哗哗响,仍旧热得额间不断发汗,浑身似火烧。
要不是怕被撞见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他肯定把下摆也挽进腰封里头,脱了靴光着脚去溪边踩水消暑了。热啊,怎么能这么热,虫子和他都要热死了!
沈清秋简直没法回忆现代生活,太残酷,只要嘀一声按开空调,凉风就夹着霜意阵阵扑面而来,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半个西瓜,挖一口又冰又甜,冰镇汽水和香草冰淇淋塞满了柜子,整天废人状懒洋洋地裹着棉被躺在床上刷小说,昼夜颠倒,黑白不分,能这样过完一整个盛夏,哪像现在,什么都不做,也能裹得被严严实实的衣服热得汗流浃背。
不如到魔界地底去避暑算了,沈清秋在屋前打理好仪容,一边推门进去一边想,不就是在洛冰河那窝三个月不出门,春山恨写监禁play都半年起步,他还要什么老脸,热死事大啊。
甫一进屋,他便愣在原地不动了。洛冰河听见背后推门的声响和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转头迎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道:“师尊!”
嘶,好闪,沈清秋下意识退了半步,堪堪刹住去势。
按理来说,和洛冰河抛却师徒禁忌,没羞没躁过了好些日子,他早该对男主美貌光环免疫。不是有句俗话嘛,美人三日厌,加之洛冰河在他面前常常伏低做小、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魔族容貌里那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气质,居然逐渐消弭于无形,在沈清秋眼里变得惹人爱怜起来,有事没事的,他总忍不住手欠,摸一摸这孩子的发顶,顺两把翘起的头发,和摸毛绒绒的小动物没有两样,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么大个男主在他这撒娇的光荣。
然而那从容不迫,是对他看惯了的洛冰河的样子。少年时候小白花一样的洛冰河早已被后来的模样取代,金兰城再遇以及后来种种,洛冰河都与少年时做迥异打扮,那会有多青葱挺拔如新竹,后来就多霸气邪魅如,呃,反派。成日披头散发,白衣换黑袍,腰间坠玉改作金佩,俨然已是异域异族之人。
可是,大概是今日确实太热,他久违地(隔了十几年的久违)将头发尽数束了起来,一身清爽干净的清静峰弟子服色,虽然早不再是过往稚嫩面孔,一览无遗的脸庞下颌更收着刀削似的线条,然而那种成熟与他仍保留着少年气的期待神情一冲撞,浑然与过去交叠,俊美又驯服,撞得沈清秋心里倒抽凉气。
乖乖,男主魅力不减啊。
沈清秋下意识展开折扇挡脸,清了清嗓子,视线游移了一下才转回来,道:“嗯,回来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穿成这样?”
洛冰河眼尖成什么样,那要退不退的剩下半步早被他看在眼里,让他立刻停住扑过去的脚步,只将凉茶奉上,蔫头蔫脑地回答:“师尊不喜欢,我这就去换下来。”说完就要转身去外间。
等等等等,沈清秋一把给人抓了回来,这什么毛病,说都不能说了,说错一句都要戳他心肺管子了?他颇为无奈地安抚道:“没有不好,真的没有,就是好久没看你穿弟子服,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又不好意思说是被美貌煞到心颤,只好以劳代嘴,上下仔细打量洛冰河一身装扮,只想多找几个点来夸,万万不能给他七想八想的机会。
然而看着看着,就有些不对了。别的一切都好,只一件,洛冰河的头发是用布绳简简单单绑起来的,可是成年弟子皆已加冠,常用或玉或银的冠束发,加簪固定,如沈清秋自己就是这样的日常装束。他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不会束冠吗?你平时好像也没有束发,也是因为这个?”
洛冰河摇了摇头,意思不是不会,那……
沈清秋这才想起来,苍穹山上年至二十的弟子会择日统一行冠礼,由师长亲自择冠束发,以寄予成人后青出于蓝,大有作为云云的心意。可是洛冰河年满二十时,刚从无间深渊里爬出来,无处可去,根本没有机会参加什么成人冠礼,自然也就没有自己的发冠。而他当初先入为主,把后来的洛冰河看成是因黑化而性情大变,以为装束改变只是魔族标配设定不同,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为什么一直在人前散发,平白招惹不少闲言碎语。
越想越不能想,简直造孽。沈清秋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心疼后悔全甩到一边,收起扇子,将洛冰河牵进内室,按在镜前坐好,又将袖撸到手肘以上。
洛冰河在镜子里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猜到,有掩不住的欣喜,也有一分不确定,想要扭头说话:“师尊?你要给我束发?”
“别动,一会散了,还要重来。”
真是不省心,沈清秋暗暗叹道,扶着他侧脸不让动,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发蓖丝绳好找,发冠却都是沈清秋自己用惯了的,模样说不得有些陈,平时看着都很顺眼,随心取用,这时候要给洛冰河戴,却都显得又旧又拙,怎么看都配不上镜中人。
左思右想,沈清秋忽然福至心灵,动手将自己头上的发冠拆了下来。
洛冰河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见镜子里的沈清秋已经披散了头发,手中则多了一只錾竹花鸟银昆山玉冠。那是沈清秋新近得的,为了从齐清萋手里讨来,老老实实连上了三个月例会,成天给百战峰和其他门派拉偏架,兼管峰主事务,哪处都没去浪,没离开过苍穹山,大好春光啊,光顾着苦兮兮地打零工了。
洛冰河的声音有点抖:“师尊,你那么喜欢它,不用给我,可以再选一只,”他在盒中胡乱摸索了几下,拿起一个递给沈清秋,“师尊的这些都可以,我都很喜欢。”
唉,好像自从谈上恋爱,沈清秋就开始持续对着他叹气,有时候是气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是话就在那,却堵在心口说不出来。他随手把用不上的发蓖发冠都插进腰封,细细给洛冰河绑好高束的长发,又用手捻开发尾卷曲打结的几绺,才以簪将那只簇新的发冠固定在发间。
錾银工艺精湛,打在薄薄一块玉石面上,玉色盈盈如水,如竹林飞鸟丛花倒映在一汪碧湖之上,颇有澄澈灵动之感,果然与洛冰河这一身少年似的打扮配极了。
沈清秋想,如果当初做出另一个选择,或许,那一年冠礼之上,洛冰河现在这副模样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早就能以师长之礼为刚成年的心爱弟子加冠,心里不知会有多高兴。也不必有那年他为其他弟子加冠之后,枯坐在主座之上良久,好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伤心了。
所幸,现在也不算太晚。
沈清秋满意地拭去额角的汗,拍拍洛冰河的肩,示意他可以起身了,却不防这人坐在凳子上拧过腰身,小孩似的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扣在师尊怀里。
洛冰河十分开心地喊他:“师尊,师尊,师尊!”
沈清秋:“唉,好了,行了,别叫了。”他腰间被搂得发烫,脸上也止不住发烫,伸手摸了摸洛冰河的头发,不就是一个发冠,值得洛冰河高兴成这样,干脆让他更高兴一点也无妨,“该忙的都忙完了,收拾一下,太阳不烈了就出去避暑,去凉快的地方再……再抱。”
天底下还有哪里比地宫更凉快舒适?洛冰河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容的弧度更大了些,带的沈清秋也不胜欢喜,他吻了吻沈清秋鼓噪的心口,问道:“我还煮了绿豆汤,师尊喜欢的只有豆沙的那种,要不要带上?”
带什么带,沈清秋笑着举扇敲了敲他的脑门:“光说?给你抱着都快热死了,现在就该端给我,汤里多加点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