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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的柳河玟第一次與南藝俊見面。
他很認生,對於家裡新來的成員一半是排斥一半是恐懼。可偏偏他生來比同齡人多一份成熟穩重,所以仍會表面上裝作波瀾不驚,低眉順眼的喊一句哥。
可是南藝俊和他想像的完全不是一個樣子,稱得上是燦爛的過份,像顆拿自己的全部去燃燒的太陽,永遠對著他笑,永遠親暱地喊他河玟。再堅實的山川冰河,也不免從深處淌出淅淅瀝瀝的流水。
有次夜半做了惡夢,他再也睡不著,也不敢敲響父母的房門。踟躕許久,看到南藝俊的房門縫還透著光,便在門外聽了半晌,卻也聽不出點什麼動靜,只好用極輕的力道叩了一下。
房門不過幾秒就打開了。昏黃的燈光照映在南藝俊靛藍色的瞳孔裡像兩把小火,在面前躍動著,再慢慢彎成了窗外的新月。
「還想著河玟不會進來了呢。」南藝俊邊說著下意識想揉他的頭髮,頓了一下覺得不妥,又收回了手。「要睡我這裡嗎?床夠大,河玟可以先躺,哥等等再睡。」
南藝俊總是這樣,恰到好處的體貼,不過問他失眠的原因,也不輕易越過彼此的界線。
「嗯。」他點點頭,捏著衣角的手顫了顫,最終撲向南藝俊的懷抱,把臉埋在那溫暖的胸膛,悶悶地開口。「藝俊哥⋯可以摸我的頭,沒關係的。還有⋯想要一起睡。」
後來他發現,南藝俊其實很膽小。怕黑、怕鬼片、怕雷聲、怕恐怖遊戲,有時候反應過激,還會跟柳河玟說抱歉啊哥真的是膽小鬼。
柳河玟卻想,哥一輩子做膽小鬼就好了,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一直待在哥的身邊保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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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生日那天,下了場滂沱的雨。柳河玟從教室的窗戶往外看,想到哥今天沒有帶傘。
他申請了早退,拿起傘慌慌張張地往南藝俊的學校跑。他好像突然變傻了,忘了哥哥可以買傘,忘了哥哥可以跟別人借,腦子裡只是想著哥會不會因為雷聲害怕,他必須到哥的身邊。
然而站在了校門口,發現南藝俊與其他人並肩站在傘下有說有笑時,剛出的一身悶汗似乎只剩一陣寒涼。
他安靜地佇立在雨中,目送南藝俊上了公車才緩慢地走去搭反方向的車。傘很大,遮他一個人綽綽有餘,他卻覺得心底濕濡了一角,正在迅速塌陷。
看了眼手錶,柳河玟掐著平時的放學時間回到家,卻看到南藝俊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盯著他。
「藝俊哥?」
「啊⋯河玟啊⋯⋯沒淋濕吧?」南藝俊蹲下來喘了口氣,才抬起頭。「今天比較早放學嗎?我擔心你沒有帶傘,下課去了學校一趟沒有接到你,你同學說你走得急,但我沿路找都沒看到你⋯」
「嗯,今天比較早,我去買了點東西吃,走了不同路。」柳河玟眨了眨眼,想偷偷把眼眶裡的雨水擠掉。「哥真是笨蛋,我一直都帶著傘的。」
「沒淋濕就好啦,我們河玟可不能感冒了。」南藝俊朝他笑,濕掉的前髮遮住了眉眼。柳河玟彎下腰替他撥開。
「快去洗澡吧,哥才別感冒了。」柳河玟也笑,指尖有些貪圖肌膚相親的溫度,目光好像再也移不開了。
「還要給你慶生呢⋯⋯」
「那也不急,蛋糕不會長腳跑的。」
那天生日過得如何,柳河玟記不太清,除了南藝俊有關的一切,其他都不太好。只依稀記得爸爸媽媽為了什麼大吵一架,蛋糕糊在了餐桌上,他一滴眼淚也沒掉,卻在睡前南藝俊重新端了個小蛋糕出來讓他許願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丟臉的要命。
燭光搖曳,在狹小的房間裡重疊兩人的影子。柳河玟盯著面前的人眼裡的星火,竟忘了許願就吹熄了蠟燭。
南藝俊見他呆愣著,便輕吻他的額頭,低聲說生日快樂,河玟的願望一定都會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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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所有的漫長心事,在那樣近乎縱容的溫柔面前,依然無法輕易訴諸於口。
「我喜歡哥。」
十七歲時,柳河玟端坐在書桌前,南藝俊傾著身在一旁用白紙替他擬公式。他端詳著哥哥認真的側臉,驀地將心聲脫口而出。
他表面波瀾不驚,聲音沈穩,實則思緒繁複,害怕心跳揭露了他的惶恐。
南藝俊下筆的地方墨水暈染開了,沾上了手。他毫無察覺,停滯的時間也不足以令人起疑,抬起臉時,雙目仍是令人咬牙切齒的清澈。「我也喜歡河玟喔。怎麼這麼突然?嚇了哥一跳。」
他明白的。他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少年的掌心落了幾彎月牙,無法出口的話語像藤蔓,由舌尖向喉嚨擴散,攀附在隱匿的愛意之上,隻言片語都難以擊碎這曲折的城牆。
他吐了一口氣,垂著頭死死壓抑著鼻頭的酸楚,一手撐起下巴,遮掉了半邊臉色,才軟著聲音說:「沒事,藝俊哥。再教我下一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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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他看著累倒在沙發上打瞌睡的南藝俊,默不作聲地牽起他的手。發現自己的手比哥哥的大了一點,才滿意地笑了笑,索性也將頭側靠在南藝俊的肩膀。
小的時候,他覺得哥哥離自己好遙遠,單薄的肩撐起半個家,後背卻始終挺拔。他必須努力抬起頭,才能看清那笑容後深藏的倦意。
可如今,他能把南藝俊圈在懷裡了。他能讀懂無言的眼淚,能分辨善意的逞強,他不再問哥哥我什麼時候能保護你。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狂風驟雨擋去。毫無痕跡。
或許是他的心聲過分喧嚷了,不過幾刻,南藝俊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下意識揉了揉柳河玟的頭頂,半瞇著眼習慣性落下一吻,嗓音啞啞的。「河玟吶⋯嗯?怎麼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柳河玟摸了摸發燙的耳尖,覺得更熱了,乾脆伸手環住南藝俊整個人。「哥說什麼呢,是哥在這裡睡我才靠過來的。」
可能是因為柳河玟的聲音慢而沈穩,氣息輕輕掠過耳畔時,南藝俊清醒了不少,也回想起剛剛的舉動失了分寸——只是柳河玟不當一回事,或是說,假裝不當一回事。
當年還抱著他的大腿喊:「藝俊哥,請抱抱我吧。」的小朋友早已長大,如今能輕而易舉將自己擁入懷中。而更令他羞愧的是,他貪戀那樣的懷抱。
心底架著的那座天秤開始傾斜,明明以往到現在,從未失衡過。他總是看得分明,只要界線橫亙在面前,他誓死也不會踏近半分。可此刻貪婪順沿著血液流淌,思緒仍無比清晰,心已然產生動搖,不知名的情感終被那點不知饜足澆灌,遂肆意開出會食人的花。
「哥,你的臉好燙。」
太近了。
柳河玟臉上當初的稚嫩已被時間沖刷成分明的線條,目光深邃,承載令人難以負荷的情感。彼此的呼吸親密地纏繞,曖昧在無聲中擴散。
然而誰也沒有喊停。
就如此放任柳河玟輕柔地碰觸溫熱的輪廓,描摹他熟悉的那些稜角,看著陪他長大的哥哥緩慢眨著眼凝視他。那是片廣袤的海域,沒有刺骨的寒冷,沒有洶湧的波濤,僅有溫柔的海風,拂面而來,穿透了春夏秋冬,吹垮了年復一年堆砌的偽裝。
柳河玟將拇指按在南藝俊的嘴唇上摩挲,他有好多話想說,千言萬語卻淪為窒息的沈默。他想,這是場遙遙無期的生長痛,骨骼奮力地生長,想有任哥哥依靠的肩膀,可在南藝俊面前,他好像還是長不大,永遠填不平那些慾望的溝壑,痛苦纏並著愛在他血液裡叫囂。
最後,他輕吻在了指節上,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觸的距離,把那僅存的克制發揮的盡致。
「藝俊哥,是膽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