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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形容词也有味道。这是Dan站在风里对Andersen说的第一句话。
Dan说他的鼻子非常灵敏,能闻出来很多不同的天气。Andersen问你能闻出来什么,法国人的头探了过去,Andersen感觉到脖子上细微的气流,顺着衣领轻轻地爬进去,以他对Dan的理解,这个举动更近似于作秀。但是Dan把头缩回原位,肩膀跟着耸了起来,丹麦人看见对方的眉头皱出一个斯堪迪纳维亚山脉节选,然后听到对方说,你闻起来像潮湿的书页。
不期而遇时Andersen会听见对方对着别人说法语,French,用法语说就是Français。Dan从来不说他听起来像什么,他说他讲法语闻起来像Trou du Cru奶酪,Andersen像brie,一种从法国东北传去丹麦的奶酪。日耳曼语系就被融化成一坨一坨金黄奶白柔软粘稠的奶制品,丹麦人听见法语单词像涂抹在法棍上的黄油,暧昧不清地从Dan的嗓子里挤出来,语速很快,语调上下起伏,像挤出奶酪里的乳清,顺着过滤布滴滴答答。
欧洲很少有二外这个概念,英语是不那么熟悉的母语,Andersen学习英语的过程实际上并不那么顺利,书上说major在丹麦语里面是store,store在丹麦语里是butikken,等价代换的单词找不到共同点。历史书里面没写,十九世纪的时候英国被丹麦短暂的统治了二十六年,在英法战争之后,在第二次英法战争之后,Andersen学会了英语,然后跟别人说起了英语。Dan说英语和法语其实共同很多,所以他学英语非常迅速,丹麦人虽然毫不怀疑对方的国籍归属,但是他更乐意把对方过多的肢体语言划分进意大利人的范畴。
Dan喜欢说Andersen闻起来像峡湾地貌,Andersen没有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和审计硕士学位并不能帮助他更好的理解法国人的思维方式,但是他并不反感这种感觉,一种非常脱离纸面的感觉,指挥更懂指挥,但是Dan大笑出来,让他放轻松,他开玩笑的,Andersen闻起来更像泡在海湾里面的松木。三十四岁之后Andersen不再允许自己在冬天前往丹麦的峡湾,温带其实只是在极热和极冷之间被囫囵地起了个名,跟丹麦同纬度有不小的土地在地图上也被规划为温带,西伯利亚也有地方算得上温带。他跟别人介绍丹麦,是一个海水跟天一样深蓝的峡湾。
他认为Dan只是开玩笑,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任何味道,法国人的幽默感像鳕鱼群,摊开铺平闻起来就像海,打包堆积就像泥,于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也被狡猾的法国人带着走,懊恼和可笑各占一半,找了另一个出口换心情。Andersen相信这是种能力,丹麦跟法国根本不是同一种神话,挤在同一块土地上,隔了无数个国家,他看着法国人坐在电竞椅上,右手举到胸口画了个十字,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他猜不出来,圣经有很多种解读,法国人说不要再胡思乱想,你闻起来像烧焦的棉袜。
下次遇到的Dan又说他闻起来像泡过水的书了,Andersen说是什么书,对方的嘴唇撅起来,挤在一起,装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他非常擅长把戏剧化的表情装上,三秒后然后煞有介事的说是印刷精装的巴黎圣母院。法国人说自己是很容易读懂的,他是一本通俗小说,Andersen是雨果,战术本也一样,丹麦指挥觉得他想表达的是所谓的肌肉派和学院派,他看着Dan黑黄色相间的队服,觉得对方应该是一本刚印刷出来的哈姆雷特。
Dan三十一岁之后说自己可以闻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明天的天气,教练新买的战术本,哥本哈根是不是在下雨。Andersen没有挂电话,他揉了揉鼻子问法国指挥怎么做到的,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断了几秒,他理解为对方在组织语言,然后对方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Dan说,你打开窗户。哥本哈根的天还是像海,对方说丹麦很神奇,海跟天一个颜色,有的时候灰有的时候蓝,云厚得像海浪。因为那里是波罗的海,不是地中海,Andersen这么想,也在当时这么说了,Dan说地中海种了橄榄和柑橘,波罗的海呢,种满了挪威海盗。
然后你只需要闻一下,不,不用深呼吸。Andersen几乎同时就想起来法国人高挺的鼻梁,他喜欢看对方侧着光发现他走过来时,鼻梁跟眉骨形成的夹角会偷偷的变成阴影,像用马克笔涂上去的,是否鼻子更高更挺就会有更好的嗅觉,是否脑袋更大就会懂得更多的知识。闻到了什么?空气清新剂,汽车尾气,油烟,水汽,潮湿的水汽。Andersen没有停顿地说,我闻到了丹麦,是下雨的峡湾。
于是Andersen听到Dan大笑了起来。
对啦,闻到了吧,巴黎也在下雨,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