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狛枝凪斗罕见地主动约了日向创，没用外出劵，见面时间是晚饭过后，地点是海滨沙滩，扭蛋机旁，其他一概不知。这是一次可疑的邀请，但日向创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他很乐意借机进一步了解狛枝凪斗这个人。
晚饭过后，日向创快步走到扭蛋机旁，等了好一会都不见狛枝凪斗的人影。狛枝凪斗好像早再他之前就吃完晚饭离开餐厅了，也不知道是干啥去了。日向创按耐住心里的焦躁又等了十来分钟，终于听到狛枝凪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日向君！”
日向创刚想责怪他的迟到，一转头却看见狛枝凪斗气喘吁吁地走来，嘴边的指责就软成一句关心：“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才到？”
“啊，是我准备的小船卡到两颗树中间了呢，真是不幸。”狛枝凪斗苦笑着解释道，“还得请日向君来帮忙呢。”
日向创跟着狛枝凪斗走到小船被卡住的位置，据狛枝凪斗所言，本来他是好好地拖着这个装了轮子的小船赶来的，结果半路突然摔了一跤，小船一下子飞了出去，才会被卡住的。
“你啊，最近好像特别倒霉呢。”日向创调侃道。
“确实呢，”狛枝凪斗一边扯着小船一边回应，“希望这至少能换来不翻船的幸运呢。”
两人一起抬着小船到了沙滩上。今天的天气和往日一样是个好天气，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轻柔的风将他们引至海边。他们从礁石上把小船放下，接着坐进去，塑料板制成的小船一半沉入海水，摇摇晃晃地载着他们远离岸边。
狛枝凪斗负责划船，他说既然是他邀请的日向创，这种累活苦活就理应由他负责。于是日向创只好无聊地观察船桨是怎样搅碎月光，抬起，放下，再次搅碎月光。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相对而坐，直到狛枝凪斗开了口。
“日向君，我给你讲讲我己的故事吧。”狛枝凪斗烟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日向创，但显然没有在期待谁的回答，停顿片刻后，他又自顾自地开口讲故事。
接着日向创听到了一个称得上离谱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一个普通的幸福小男孩，加入飞机、恐怖分子、陨石、死亡、绑架、彩票、大大小小的伤口、特等奖、绝症、录取通知书、南国小岛、修学旅行，最后变成了一个始终乐观坚定地相信着希望的少年。
“所以，用不幸换取幸运，这就是我的才能——超高校级的幸运——的本质哦。”故事的讲述者如此总结他那跌宕起伏宛若奇幻小说的人生，“怎样，日向君还愿意继续接近我吗？”
“当然了。”日向创不暇思索地回答道，“不如说听完后更想接近了。”
“哈，那么日向君是出于探索欲还是人道主义呢？”
“我只是希望作为朋友，我们之间会有那么一天能相互理解罢了。”
狛枝凪斗笑出声来，“真是远大的志向呢！不愧是充满希望的日向君。”
“什么啊…朋友之间，很正常吧？”
“朋友……”狛枝凪斗眺望着海面轻声重复，“朋友……是幸运吗…”
“这无关你的才能。”日向创朝狛枝凪斗挪近了点，“狛枝，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仅仅只是因为你是狛枝凪斗。”
“哈……那我再给日向君讲点东西吧。”狛枝凪斗转回头来，手上动作不停，将小船驶向更遥远的地方，“其实呢，这艘小船也是我的幸运换来的哦。
“简单来说就是我摔了一跤后发现了一堆塑料板，想到左右田君说过他想找造船的材料就拿了给他，结果被说这些只能造出个游玩用的小船呢。
“但多亏了各位超高校级的心胸宽广，左右田君还是愿意帮我把小船做出来呢。
“总而言之我还是很幸运的吧？”
狛枝凪斗没有等日向创做出回应，继续自顾自地说：“但幸运换来的不仅是小船，还有可怕的真相呢。”
“说来我们也是真的被这样幸福安逸的假象冲晕了头脑，这等的伎俩也能把超高校级的各位蒙骗过去，明明事实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还是说大家其实早就发现了我这种人也能发现的真相，只是沉溺于这种过家家游戏不愿面对呢？好像这样也很有道理呢！”
狛枝凪斗说得起劲，划船的动作变大了些，手腕露出来，日向创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有还泛红的新鲜伤口。联系他之前总结的幸运守恒理论，日向创突然对这些伤口换来的真相感到恐惧，但他还是问了出口：
“狛枝，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诶……日向君果然没发现吗？真相就是，这里只是虚拟的世界啊！”
“啊？虚拟世界？”
突然听到一个注意颠覆三观的信息，日向创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狛枝凪斗见状不满地叹了口气，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船。
船走了太久，走了太远。已经完全看不见岸了，肉眼可见之处尽是涌动的暗色，像某个蠢蠢欲动的无名神话生物，稍有不慎就会被其拖入深渊。月亮消失在某个角落。
拨动着有实体的漆黑，狛枝凪斗耐心地给日向创解释到：“顾名思义，就是这个世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某个被程序模拟出来的世界，这种意思哦。
“不过我相信日向君也没蠢到那种地步，所以还是尽快接受现实为妙哦？”
“…等等，狛枝，我们不应该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吗？为什么还在继续往海里划？
“…不对……狛枝，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而且只告诉我一个人？”
海面没有一丝波澜，船在上面行驶，根本没有实感，若不是狛枝凪斗手里的船桨没入海面时还有一点水波荡起，日向创简直要以为他们正悬浮在宇宙的某个角落。
“日向君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狛枝凪斗的声音响起，轻如耳语，“这当然是因为，日向君是我唯一的朋友，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接受了我的人啊。
“所以呢，是日向君的话，一定会接受我所说的荒谬语句吧？
“一定会接受的吧？
“一定的吧？
“呐，日、向、君？”
不安攀上日向创的脊梁，细滕般生长，叫他头皮发麻，叫他呼吸困难。
“呐，狛枝，再过几分钟就是夜间时间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日向君还不明白吗？难道说，你也是那种会沉迷于这种假惺惺的和平的人吗？”
“那个……不是…”
“日向君一定也和我一样想回到现实的吧？你不会留恋这种无趣的程序的，对吧？”
“啊……”
日向创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是蠢兮兮的表情，大张着嘴，瞪着狛枝凪斗诡异的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地回应狛枝凪斗咄咄逼人的询问。
“哈啊……看来是我这种垃圾的表达水平有问题呢，只能解释一下了。”
狛枝凪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让桨靠在船边，手放到膝盖上，正襟危坐，身子略略前倾，说：“日向君有没有考虑过要建造，维持这么个能媲美现实世界的程序需要多少钱财精力呢？
“那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多，对吧？
“那日向君接着思考一下有什么组织机构能承担得起这样庞大的开支吧？
“我自己想了想，好像只有希望峰能满足条件呢。
“不过确实那只兔子也说过这是希望峰学院组织的修学旅行，但仔细想想，我们完全没有任何被告知的印象吧，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
“不过知道是虚拟世界的话，后一个问题就不用解释了嘛，想想办法在我们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弄晕我们，或是改改记忆什么的就可以了。
“但关键是，为什么要把我们抓来呢？
“做实验？测试程序？
“可是，结合我上面的猜想，把我们抓来，让我们进入程序，讲不定现在就在屏幕外看着我们的人，可是有着随意改动记忆的能力哦？
“所以啊，不可能会是那种轻松的目的吧？
“我觉得，我们待在这里的原因和我们消失的记忆有很大关联哦，讲不定就是在之前我们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才要用程序世界这种方便的东西控制我们呢！
“你看啊，他们不放心到还要派来那只粉色兔子来监视我们呢。
“怎样？日向君对这番推论怎么看？”
狛枝凪斗耐心地注视着日向创，后者脸上血色全无，发青的嘴唇翁动着，挣扎着想要说出点什么。
“呐，日向君有什么想说的还麻烦快点说出来哦，我们等会还有其他事要做呢。”
“那…那个！五十天都快到了，兔美不是说会放我们走吗，我们先看看到时候情况如何再说吧？”
“呵呵呵呵……日向君还真是笨蛋一样的天真呢？该说真是可爱吗？我说过了吧，那兔子是和把我们抓来的人是一伙的啊，你觉得，他们会就怎么轻易放走我们吗？”
“可是……狛枝你说过他们有操纵记忆的手段吧？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个虚拟世界就是用来给我们更改记忆，洗清过往罪行，重新做人的啊？”
“嗯，日向君终于肯动脑子了呢，那就来思考一下吧，你觉得他们会对这种……姑且称之为记忆覆盖的技术，会有多大把握呢？”
“不能说百分之百，好歹也十有八九吧？能以这种规模使用的话，技术应该很成熟了。”
“真是不错的估算。那日向君再想想，万一没能成功覆盖记忆，他们会怎么做呢？”
“重来一次吧？或者成功的放走失败的关起来？”
“嗯，那日向君还记得我的才能是什么吗？”
“超高校级的幸运，对吧？”
“没错！日向君肯浪费脑细胞来记住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才能真是善良。日向君还记得我总结出来的，我的才能的本质吗？”
“用不幸换取幸运的幸运守恒，所以？”
“温馨提示一下，这样和平的生活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幸运哦。”
“幸运………用不幸换取的幸运……啊………”
日向创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他一下子就明白那所谓的不幸会是什么了——记忆不被成功覆盖。迎接狛枝凪斗的结局只可能是一遍又一遍地度过温馨和平虚幻的五十天修学旅行，永远存活于程序之中，或是更糟糕的，被终身监禁。
狛枝凪斗依然微笑着，不是强作微笑，也不是虚伪的笑，他是发自内心地笑着，一如当初将日向创从沙滩上叫醒时那般温柔和蔼。按理说这种微笑是具有安抚人心的功效的，可日向创看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和日向君想得一样呢。”狛枝凪斗笑着说，“所以呢，我想试一试自己制造一点不幸，看看能不能稍微改变些什么。”
“你……你要做什么？”
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日向创只觉得他胸膛里的那一颗心，不对，那一堆心，在砰咚砰咚地跳个不停，撞得他胸口发痛，撞得他呼吸困难。他努力咽下一点口水，但嗓子眼还是干涩得发酸。
“说道自己制造不幸，那就只能是自残或是自杀了吧？但是，自残这点不幸似乎远远不足以中和这种巨大的幸运呢。”
狛枝凪斗随意地挽起袖子，日向创得以看清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长短不一，有旧有新。他回想起了狛枝凪斗走路的样子，有点瘸，想来大概是腿上也有他自己弄的伤口。
砰咚，砰咚，那堆心脏紧紧地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血液流不出来，叫他手僵脚麻。他突然很想呕，从狛枝凪斗嘴里吐出来的字句缠绕在他内脏上，一点点收紧。
“所以，没办法呢，只能制造更大的不幸了。我可是考虑了好久呢，好在事情进行得也还算顺利，没有枉费我的努力。”
砰咚，砰咚，日向创几乎是在强迫自己看着狛枝凪斗。
“计划我就不多赘述了，总之还需要日向君参与的就只有最后一个环节了。”
砰咚，砰咚。
“我们跳海吧，日向君。”
大海曾经将他囚禁在小岛上，现在又将他囚禁在小船上。他动弹不得，对面是一个想和他一起死掉的怪物，围着他们两个的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日向君，我们是朋友吧？你还在犹豫吗？
“遗书的话，不用担心哦，我已经把我们两个的都写好了，就放在我小屋的书桌上。
“啊，擅自决定了日向君的遗言，抱歉哦。
“但日向君不会介意的吧？
“呐，日、向、君？”
日向创没有回答。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结局。当死亡变为注定的命运，当你知道死亡近在眼前，无可避免，对死亡的恐惧反而烟消云散了。
日向创突然笑出声来，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句话：“之前在某本书上看过，说爱情就是和某人来一场史诗级的跳海，现在想来真是浪漫的说法呢。”
“怎么，日向君是想和我殉情吗？”
“唔……不知道呢。”
他们都笑了，手牵着手站起来，小船晃了几下，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眼睛离得很近，日向创可以看见他眼里清澈的绝望，美丽不可方物。
“来吧，日向君，我们就要一起逃离这个小岛，逃离这个程序，逃离这个绝望的世界了。”
“诱使唯一的朋友和自己一起跳海自尽的不幸，一定能换来巨大的幸运，对吧！”
“是啊…就当是一次深海旅行吧。”
两个笑着的人从小船上一跃而下，没入深海，海面泛起一点波纹，又恢复死寂。
只剩下小船停在原地。
【检测到个体“日向创”、“狛枝凪斗”生命体征正在消失】
【确定执行应急方案】
【正在强行中止程序…】
【程序已中止】
【是否重置程序？】
【已重置程序，数据覆写完成】
【是否重置记忆？】
【已重置记忆，覆写节点确认为“进入校门”】
【是否启动程序？】
【确认启动程序，正在检测…】
【检测完毕，“希望更生程序”已启动】
【祝你修学旅行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