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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在才囚学院,我一如既往地被黑白熊广播叫醒,迎接诡异但早就习以为常的一天。
之所以用到“诡异”一词,并不是因为这里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什么恐怖血腥事件,而是因为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不明——仅仅因为有“观众”想看所以就让十六个抹除了记忆的“超高校级”相亲相爱地关在一起共同生活?开什么玩笑。但这的的确确就是我现在所过着的生活,就像一个无法逃离的美丽的肥皂泡。
虽说才囚学院里谜团重重,但实际上想找出什么线索来却是天方夜谭,像是有谁预料到了一样,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藏得严严实实。大部分同学在开始共同生活后怀疑了一两天就放弃思考,随之任之,享受生活去了,时至今日还没有放弃怀疑与调查的人除了身为侦探的我,也就只有那个神出鬼没,不时纠缠过来的王马小吉了。
那是个我从来都没看清过的人,聪明,满嘴谎言,古灵精怪,似乎怎么形容他都可以,但又不完全正确。
就在我猜想着今天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他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我知道是百田君来找我,便迅速打理了会自己,然后开门。
“啊,终一,我发现了个新教室,里面居然有飞船驾驶装备哦,你要一起去看看吗?我问过春卷了,她也来。”
“嗯,好啊,那就吃完早餐后一起去吧。”我点点头答应了下来,“不过百田君,你嘴角好像有什么东西…”
“啊?是吗?”百田解斗抬手擦擦嘴角,又看看手背,“没什么嘛。”
百田解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拍拍我的肩膀,催促我赶紧去吃早餐。
“啊,嗯……”
但我分明是看到他嘴里确确实实流出了什么,浓稠的,鲜红的——是血。是血在百田解斗较平日更为苍白的脸上流淌,是血把他的手背染成了狰狞的红,是血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这怎么可能说得出没什么?!我很是疑惑,兴许今天是什么我没听说过的节日,还是百田解斗只是想恶作剧一下?已知信息太少了,我决定再观察一下,默默地跟着百田解斗离开宿舍。
我们在宿舍大门遇到了春川魔姬,她淡淡地回应了百田解斗的热情问好,跟着我们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我细细观察着走在我前面的两个人。春川魔姬没像百田解斗一样嘴角淌血,身上也没有看得出来的伤。百田解斗的血还在不断地从嘴角流出,甚至有些滴到了地上,但春川魔姬像是没看见一样,安静地听着百田解斗表达他对宇宙的热爱。春川魔姬其实是很关心百田解斗的,虽然她自己大概不会承认,但这是我所观察出来的事实。所以春川魔姬不可能对百田解斗嘴角的血无动于衷。
那么,百田解斗嘴角的血至少不是真的,而且春川魔姬大概率已经知道百田解斗弄成这样的原因。但跟百田解斗走得最近的就是我和春川魔姬啊?如果他弄成这样不是给我们两个看的,那是给谁看的呢?是想吓那个人,还是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关心?
我没法做出更进一步的推断了,现在只能是等其他人的反应了。
“小最原,这么直勾勾地看别人谈情说爱,是羡慕了吗?”
“王马君?”
是从后面传来的声音,我转过身,却没看见人。
“小最原?我在这里哦?莫非是因为小最原太爱我了,所以我在你眼里变成了隐形人吗?”
这都什么打什么啊……我无奈扶额,却无意间看见地上有一滩血。
“王马…君?”
我看见红色,白色,黄色,紫色,混成一团,我看见浆糊蠕动着聚集起来,变成好多好多不规则小块,我看见内脏,骨头,脂肪,发丝,眼睛,我看到碎片,我看到整体……
……
我看着王马小吉的眼睛。
王马小吉的眼睛看着我。
我晕倒了。
……
我醒过来时,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我虚弱地侧过头看看两边,百田解斗和春川魔姬在一边坐着,王马小吉在另一边坐着。
“早上好呀小最原,这个世界上除了葡萄芬达之外的全部饮料都消失了哦~”
“这个是…谎言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没错,看来小最原的脑子运作正常呢。”王马小吉站起来,对我伸出手。我的手接近他的手,两只手将要拉在一起,可就在两只手相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王马小吉的手变成了一团肉泥,重重地砸在床上。刚刚苏醒的我再次受到了强烈刺激,一下子就吐了。没吃早餐,我的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吐出来,所以我只能捂着嘴干呕。
不适感稍稍退下一点后,我抬起头来,看见满脸担忧的百田解斗和春川魔姬,还有僵在原地的王马小吉。
“……呜哇!小最原是怀孕了诶!放心吧小最原,身为孩子父亲的我一定会好好负起责任的!”
“王马你闭嘴。”百田解斗喝住王马小吉,接着又关切地问我,“终一你还好吗?”
“不怎样…”
我按了按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的头,大概频繁看到的超现实画面也有责任。一个人的那一部分突然变成肉酱什么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吧?但这就是刚刚才发生在我眼前的场景,诡异,怪诞,恶心,绝对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
房间里没人讲话,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和血液的嘀嗒声在回荡。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床坐着,决定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出现了幻觉。”
对,幻觉,尽管我自认为精神状态良好,但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幻觉!?”百田解斗闻言大叫起来,“这,这不就见鬼了吗!?”
“冷静点,百田。”春川魔姬无奈地说。
“诶~那小最原是看到什么了呢?”王马小吉坐着问。
“我……我看到百田君的嘴里流出血…”
百田解斗立即用手抹了抹嘴角,从他疑惑的表情来判断,他应该是什么都没看到的,但在我的眼里,他这么一弄,本来就遍布了整个下巴的血迹一下子就蔓延到了半张脸上。我轻轻撇开了头,继续描述。
“还有王马君…他……”我望着王马小吉的脸,他的脸上很合时宜地掉下一团肉泥,白色的颅骨从模糊的血肉中露出来。我闭眼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说道:“他…变成了一滩肉泥……”
“哇啊啊啊啊啊!”百田解斗这次直接被吓得抱住了春川魔姬,春川魔姬本来有点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哇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马小吉点点头,“我还以为是小最原讨厌我讨厌到了一见到我就会吐的程度呢。”
“这是没有的事啦…”我虚弱地回应道。
我突然注意到王马小吉刚刚变成肉酱的手现在正完好无损地待在它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像是故意要捉弄我似的,王马小吉的整个身体从鼻尖开始一点点地破碎掉,血、肉、骨头混成均匀的一片,从王马小吉的纵剖面滑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
王马小吉,在我的眼前,变成了一滩肉酱。
“唔……”我只能尽力压抑住翻涌上来的呕吐感,转头看向相对而言没那么令人不适的百田解斗和春川魔姬。
“对…对了,”百田解斗说,“终一你看到的春卷是什么样子的?”
“春川同学她跟平时一样,”我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的外貌改变。”
“那就好。”百田解斗长吁一声。此时他也平静了下来,拿出早餐问我还有没有胃口吃。
“这是王马他把你搬到这里之后我和春卷拿来的。”他是这么说的。
虽说我刚刚呕完,说实话还不太吃得下东西,只是我不太好拒绝大家的好意,就接过早餐,小口小口地吃了点。
“小最原是今天才出现幻觉的吧。”王马小吉提问。
“对,而且目前我还没遇见其他人,所以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其他人身上也看见这些。”
“那小最原自己呢?起床照镜子时候没看到什么吗?”
“应该没有……”我回忆着,“不如我再照下镜子吧?”
“你还走得动吗终一?”百田解斗问。
我略略活动了下四肢,除了一点点饥饿带来的虚脱都还算正常。
“我可以的,等会去餐厅放好盘子后我自己去厕所里看看吧。”
“那我就陪小最原一起去吧!”王马小吉很兴奋地接着我的话说。
“啊…诶…”我犹豫了一下,“好吧…”
“呀~原来小最原是要和别人一起上厕所的小女生吗?”
“等等!这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吗!”我迅速打出了反论。
“随便揭穿别人的玩笑话是很伤人心的哦?”
看着王马小吉满脸灿烂的笑容,我都懒得再次反驳他了。
接着王马小吉将把盘子放回餐厅的任务推给了百田解斗,结果当然是遭到了强烈反对。但王马小吉用避免我再次看到其他人身上有幻觉而受到刺激,站都站不稳,手上的盘子全被打翻这一理由把百田解斗赶去餐厅了。春川魔姬虽然一脸不爽,看起来很想教训一下在吓唬百田解斗的王马小吉,但还是忍住怒火跟着百田解斗离开了。
“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哦~”王马小吉把门关好,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孤男寡男的甜蜜二人世界哦~”
“王马君是还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呜哇,被小最原看穿了!”王马小吉很惊讶,大概是装的,下一秒就换成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趴在椅背上问我:“小最原有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吗?”
“有是有的…”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所以我很认真地回答,“但我最近应该没受什么刺激,之前也应该没见过类似的场面才是……”
“不不不,小最原说错了哦?”王马小吉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确实看到过这样的场面哦?我当时就是被压成了一滩肉酱而死的哦?”
“诶!?”
“小最原忘了吗?其实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幻觉哦?”
“这……这是谎言吧…王马君。”
真是恐怖的猜想,好在王马小吉立马就爽快地承认了这就是谎言。
“因为我的身体明明就有70%是由谎言组成的嘛,谎言怎么可能是跟血啊肉啊骨头啊什么的一样的嘛。”
王马小吉随口扯着不着边际的谎话,扶着我下了床,陪我一起走到厕所里。
我在厕所的镜子里看到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一样的自己。我先看了看脸,没有伤口,没有什么东西流出来,没有什么东西脱落。接着又看了看手脚,一样没有伤口,也没有其他异常。在王马小吉的强烈要求下,我脱掉了上衣,不出所料,没有问题。
“嗯嗯~我的小最原还是完整的呢~”王马小吉很开心地说。
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我穿好衣服,准备走出厕所。王马小吉跟在我后面,语气轻快:“等会小最原可能会继续见到各类R18G的猎奇画面哦?小最原要做好心理准备呐。”
应该不会还有什么比一个人变成肉酱更恐怖的画面了吧?况且我甚至都快对王马小吉身上时不时掉下来的东西习以为常了。
但我不想这么扫兴地拒绝王马小吉的好意,便回头笑了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出去。
推开厕所门,入间美兔刚好从走廊路过,她见到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坏笑着说:“啊哈!你们两个,刚刚在肯定厕所里发生了什么吧。不用想都知道你们这些凡人肯定是按耐不住对本小姐维纳斯般的黄金身材的欲望,感知到本小姐在附近就忍不住发泄出来了啦,呀哈哈哈哈哈!”
“诶~不愧是赶着去厕所里自慰的下流女呢,也只有你才会有这样肮脏的妄想吧?”王马小吉尖锐地回击道。
“肮…肮脏!?”入间美兔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噫噫,说人家是下流女什么的…唔…”
入间美兔不知所措地捂着脸支支吾吾,而趁着入间美兔被话语吸引走了注意力,王马小吉和我迅速离开了那里。
“小最原眼里的小入间有什么异常吗?”王马小吉问。
“嗯,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痕迹,估计是勒痕。”
“哇~原来小最原对小入间的欲望这么深的哦,还盯着人家的脖子看。”
“别开玩笑啦,王马君。”虽然很感谢王马小吉帮忙解围,但我果然还是没法适应他无时不刻的玩笑话啊。
我向着餐厅走去,王马小吉走在我旁边,在打闹后我们又恢复了沉默。直到餐厅门口,王马小吉才停住了脚步,侧过头跟我说:“小最原等会害怕的话,可以抱住我哦,就像小百田一样。”
“嗯,谢谢了。”今天似乎收到了不少来自王马小吉的关心呢,我想着,不禁轻轻地笑了。
王马小吉替我推开门,餐厅里面还有不少人在用餐。我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活人变死尸,鲜血淋漓,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茶柱转子的后颈涌出血,夜长安琪的头和脖子流出血,而坐在她们两个中间的梦野秘密子则被不属于自己的血溅了一身;星龙马浑身浮肿,面部发白,嘴唇发紫,接着他身上的肉一块块地消失,眨眼间就只剩下森白的骨头在给面前的面包抹果酱;真寺宫是清的身体像是被煮了一样发红,起泡,肿胀;狱原权太的身体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肿块,撑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形,忽然噗呲一声,他的胸口突然出现一条大缝,里面涌出血来,还没来得及在他的西装上晕开,就和整个身体一起变成了焦炭……
“最原同学?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这是超高校级的女仆,东条斩美在说话,她的身体一半血肉模糊,还算完整的那一半满是长长的伤痕。
“我…还好,谢谢东条同学关心,只是最近可能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而已。”我尽量忍住呕吐感,以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料餐厅里的同学听到这句话后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幻…幻觉?是吾的魔法生效了呐?”
“喵哈哈哈,神明大人选中了你哦~”
“唔呼呼,被附身经历是很罕见的呢。”
“男死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欸?是什么幻觉呢?”
是什么幻觉呢?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强烈的好奇目光汇聚到我身上。我被大家盯得简直想不好意思到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转头看向王马小吉求助,却发现他也摆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还晃头晃脑地跟其他人一起催促。
真过分啊……感谢那诡异的幻觉没再捉弄我,围在我身边时的大家还算是完好无损。彻底被众人包围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想用看到大家受了很重的伤这种含糊不清的措辞糊弄过去。
只可惜超高校级的各位都不是可以蒙混过关的,他们纷纷要求我详细描述一下他们都受了什么伤。我不想扯谎,就捡轻避重地挑了一些讲。
大家那惊恐,嫌弃的反应其实都在意料之中,个别人表现出来的兴趣也不足为奇,除了王马小吉浮夸地一边叫着“好可怕好可怕,我要抱紧我的小最原”一边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之外,只有夜长安琪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神明大人说,幻觉与我们身上的谜团有关哦。”
这确实是我之前没有想过的思路,我愣住了,而王马小吉趁众人的话题渐渐偏离时把傻站在原地的我拉出了餐厅。我听到王马小吉说:“我们回宿舍吧小最原。”
好好听的声音,好温柔的声音,我思绪翻涌的脑子迷迷糊糊,像是被盅惑了一样,乖乖听从那声音的摆布。
再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了我自己的床上。王马小吉在我的书桌那翻找着什么。虽然说我的书桌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我还是走了过去,想看看他在找什么。我刚走近,王马小吉就扭过头来抱怨道:“小最原终于成功开机了吗?作为本恶之总统的专用家政机器人,可不能变成比kibo还傻呐。”
“抱歉…”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刚刚没理他吧?“王马君是要找什么呢?”
“小最原的每日恋情记录哦?”王马小吉一边开着没有意义的玩笑,一边把我书桌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我站在旁边实在是看不下去,就伸手从下边的抽屉拿出了我的笔记本。
“好吧,没想到小最原是那种会把秘密藏起来的人呢。”王马小吉看起来有点沮丧,但片刻之后就换上了笑脸,“接下来是整理线索的时间了哦”,他这么说着,毫不客气地倒在了我的床上。
我在笔记本上详细地记录下刚刚看到的幻觉,想要详细地描述那些狰狞的伤口还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好在这一天我连续遭遇的刺激已经多到了让我麻木的地步了,在我回忆的时候,我只是感到头疼和略微的梗塞感,没再想要吐出些什么来。
房间里很安静,连续不断的细微声响是我在写字,不时传来的稍大声响大概是王马小吉在调整姿势。
终于我放下了笔,闭眼休息片刻后再次看向笔记本。我把大家粗略地分了一下类,没有任何外伤的,伤势比较正常的,整个人都惨不忍睹的,还有没观察到的。我试着去推理他们的伤势成因,或许称为“死因”也不为过。王马小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靠到我的身后,头从我的肩膀上越过来,长而翘的头发蹭过脸颊,有点痒,像是一只没有距离感的猫贴上来撒娇。
“王,王马君!”
“哦呀?小最原怎么脸怎么红呀,该不会是暗恋我害羞了吧~”
“才没有!怎么可能啦!”
又来了,这种意味不明的玩笑话。或许王马小吉他只是想在我身上找点乐子吧?只有我一个人感到不好意思什么的,就这么好玩吗?
我瞥一眼满脸认真的王马小吉,本来吵吵闹闹的心脏渐渐冷却了下来,我重新把目光投向我的笔记本。有些人的死因相当复杂,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推理死因这件事真的算是件大工程。也许这对于头脑其实相当聪明的王马小吉太过无聊了吧,看了没多久,他就重新躺回床上了,嘴里也不闲着,东扯西扯,讲着些没人知道真假的故事。我偶尔会回他一两句,省得那一声声腻乎乎的小最原在我耳边转悠。
我听到有人在按门铃,缓和的两声叮咚,大概是赤松枫来了。我起身去开门,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印证了我的猜想。我努力忽略掉她脖子上深紫色的痕迹和只零破碎的身体,装出一副一切正常的表情。
“最原同学,我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
“唔…是有点…”
“对了,这时候就应该用音乐来激励人心啊,或许德彪西的《月光》是不错的选择呢。”赤松枫提出了一个相当之符合她“超高校级的钢琴家”身份的建议。
“啊…谢谢赤松同学的好意,只是才囚学院里好像也没有钢琴诶…”
“唔,关于这个,我今天早上闲逛的时候发现了哦,”赤松枫很高兴地说,“有一间之前没见过的教室里有一台钢琴哦。”
先是百田解斗,又是赤松枫,这两天多出来这么多新教室?这很不正常,但想要一探究竟就得到现场看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赤松枫的邀约。
王马小吉出了门就不知道溜去哪里了,临出门时还顺走了我的笔记本,也没跟我说一声。我和赤松枫安静地向教室走去。
没多久,我们就到了赤松枫找的的新教室。推开门,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宽敞明亮的教室,琳琅满目的唱片、CD,还有摆在教室正中间的三角钢琴,简直就是为赤松枫量身打造的。
赤松枫坐到钢琴椅上,轻轻打开琴盖,开始演奏。温柔的旋律像月光一般从指尖流出,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一轮明月自海面升起,水波粼粼,浪花朵朵,慢慢平复了我的内心。
一曲终了,我睁开眼,赤松枫坐在钢琴椅上微笑着看我。
“有感觉好一点吗?”,她问道。
“嗯,谢谢赤松同学…怎么说呢,真不愧是“超高校级的钢琴家”呢。”
“我的演奏能有帮助就好,”赤松枫说,“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好的。”
我收下来自同学的关心,转身离开了教室。或许我确实该休息一下了,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还有必须要查明的真相,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16人中,我还有机望、天海兰太郎和白银纺没见到。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王马小吉拦住了我的去路,并吵吵闹闹地夸耀他一路苦苦寻觅的艰辛,至于他找的是我还是没出现在我笔记本上的那几个人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难题吧?
我们随意地走着,就像是在散步,扯几句最近发生的琐事,兜兜转转,最终到了图书室。天海兰太郎在里面,手上拿着一本风景图集在看。多么安详的画面啊,如果天海兰太郎的头没有流血的话。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对这种程度的画面毫无感觉了,多么可悲,我简直要同情这样的自己了。
王马小吉把笔记本还给我,自己找了本书,坐在书堆上看得津津有味。我在笔记本上记下刚刚看到的,然后接着整理之前的。真是没想到自己的才能也有发挥的一天啊,我不禁叹气,毕竟侦探只有在事件发生后才有用武之地呢。
不久之后,机望也来到了图书室。我立马向他看去,在我眼中,他以正常状态行动了好几分钟,东看看西看看,似乎是想找什么书。
我几乎都要把他判定为没有任何外伤的那类人了,可就在机望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向着某个书架伸出手时,他突然爆炸了。
真是符合“超高校级的机器人”的幻觉呢,我甚至有点点想笑,这可比之前的幻觉温和太多了。但神奇的是,虽然猎奇度降低了,但幻觉的真实度却是大大提升,不仅有画面,有音效,还有骤然升高的温度,甚至我能感觉到极速膨胀的空气打在了我的脸上。
“唔哇!机器人爆炸了!?”
“诶?机望同学?”
哈,看来有人和我一样惊讶啊。
……
等等,别人为什么会惊讶?
这画面不是只有我会看到的吗?
我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头看向图书室里的其他人。他们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讶,难以置信,证明了他们确确实实看到了本应该只会被我看见的景象。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的。
我再次看向机望…或许应该说是机望的残骸所在的地方,那个书架已经被炸得灰飞烟灭,就连后边的墙也被炸开来,露出一个房间。我在一瞬间意识到外边没有任何一扇门能通往这个房间,于是我飞快地跑进了这个被炸开的洞里,顺便把就在旁边的王马小吉一起拉了进去。
对不起了,机望同学。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个被炸开的洞口竟然不断闪出字母数字,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样,而地上的石块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要是再犹豫个几秒,我就进不来了。
房间里有几张沙发,两张桌子,一个垃圾桶,一台电脑,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酷似黑白熊的头的奇怪机器。我猜电脑前边的那滩肉酱就是白银纺,一双手从那里面伸出来,正在慌慌张张地试图关掉电视。电脑上播放的视频里不知为何居然有不少熟悉的身影,甚至好像还有我自己,大家在一个没有见过的地方站着,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句地在讨论。
我还想再看清楚些,可就在眨眼间,幻觉消失了,白银纺变回了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她拼命地用身体去挡住电脑屏幕,经过一番努力过后,终于成功关掉了电脑。
“哈——”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那个,可以请你们普通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吗?”
“恕我拒绝。”我说,“刚刚电脑上放的是什么?”
“啊!那个是弹丸论……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小白银的谎言真是拙劣呢~”王马小吉无情地戳破了白银纺的话,接着问道,“呐,小白银,电脑里为什么会有我们的身影呢?难道说…小白银的真实身份是“超高校级的stk”吗?”
“我…我不知道!”
从她嘴里应该是问不出关于电脑画面的东西了,得找其他突破口。我四处打量,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另一扇门,而在外边的那个位置没有走廊。
“你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吧,那扇门通往哪里?”
“就,就是普通地通向外面走廊啊。”
“这是不对的!那里根本就没有走廊。”
“唔诶诶诶诶诶!”被论破的白银纺更加慌张了。大概她也清楚继续待在这里就只会被质问,与其不小心透露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不如跑路,白银纺向着门飞奔而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急忙追了上去。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斜坡,尽头处又是一扇门,大概链接着一楼的某个地方。跟在我后面的王马小吉突然开口叫住了我,说:“据我预测,小最原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可能会死掉哦?”
“诶?”我一时间没弄清楚他在讲什么,停了下来。
王马小吉摆出一副比我更为疑惑的表情,问道:“小最原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不记得一楼的那个地方是哪里了吗?”
一楼……图书室上边再往旁边偏一点……是女厕所!?顿时我整张脸都变得通红,而身后的王马小吉还一边说着“抱歉抱歉,我不知道原来小最原是想偷窥女厕所的变态”,一边试图把我向前推去。
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互相推攘着,打闹了好一会才回到原先的房间里。我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所谓的“幻觉”是跟才囚学院的谜团有关,那么突然多出来的新教室也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这个房间也不例外。
我和王马小吉在这个房间里一起搜查线索。沙发,桌子,垃圾桶都没什么问题,值得调查的就只有电脑和黑白熊机器。我们先是想办法把电脑重新打开来,刚刚白银纺没看完的视频还在播放。里面的人确实是我们,至少我自己不是扮演出来的。凶手,死者,我们大概是在讨论一个杀人案,有人不在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打了叉的黑白照片,大概是死了。视频的上方有不少弹幕,有猜测案件的,有表达对我们当中某个人的喜爱的,乱七八糟。
我对这些没有任何一点印象,被挂上了遗照的人前不久也还在和我交谈。视频里的我们在自相残杀,可我们分明就还在过着和平的校园生活。我的记忆否定这一切的真实发生,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在点头肯定。
头好痛。
像是有什么要从脑子深处钻出来。
一些片段在我脑海里闪过,毫无疑问,是那场自相残杀里的,这下就连我的记忆也加入了肯定的队伍当中了,只有我一小块发痛发凉的心脏还在嘴硬。
我脱力地蹲下来,闭上眼睛不愿再看。王马小吉依然站着,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
指认,投票,处刑,视频结束。
房间里没有了声响。
“唔噗噗噗噗噗噗……”
是那台黑白熊机器在说话。
“真没想到凶手是ta呢,这章的收视率肯定很不错吧!这可是黑白熊之母给出的肯定!”
黑白熊之母啊……能生产黑白熊什么的吗?
“这个,杀戮游戏,就是观众想要看到的吗?”
王马小吉转头看向黑白熊之母。
“当然啦,毕竟弹丸论破就是以自相残杀为卖点的嘛。没有自相残杀的弹丸论破算什么弹丸论破!”
“……”
“啊,失礼了,我都忘了现在正在录制的就是没有自相残杀的,无聊绝顶的弹丸论破呢。”
明明只是个机器,我却似乎能从它的外壳看出嘲讽的笑。
““弹丸论破”,是某个节目对吧。”我站起来,直面黑白熊之母。
“对哦,而且是已经出到53期的,长盛不衰的火爆节目哦。”
说着,黑白熊之母又发出了“唔噗噗噗”的笑声。我没办法破坏它,能做的只有气愤地瞪大眼睛。
“好啦好啦,把十多天的节目压缩成短短一天的速通行为可是作弊的呐!所以放心哦,这一段是会剪掉的啦~当然也会想办法让你们忘记这些事情啦~”
“反正没人会注意到节目少了平凡又无聊的一天。”
因为可以剪辑所以讲话才这么肆无忌惮吗?那我不妨乘机收集信息。
“那视频里播放的,我们是真的经历过的,对吧。”
“嗯~嗯,大正解~”
“我之前看到的所谓“幻觉”,其实是他们在那场自相残杀里的死状,对吧。”
“噫呜~怎么能对人家说这么可怕的话啦!不过,是正确答案哦。”
“游戏的最后,只有梦野同学,春川同学,和我活下来了吧。”
“是的呢~”
“我们的记忆,是被某种手段抹除了吧。”
“对~不仅能抹除记忆,还能捏造记忆,添加记忆,甚至干脆用虚假记忆造出一个新人格的技术真是世界上最最伟大的发明呢!”
“至于我们为什么在真的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还能全部都活得好好地在这里一起生活……”
“是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现实世界吧。”
王马小吉说出了我的猜想,他也正死死盯着黑白熊之母,眼里翻腾的是和我一样的愤慨。
“虽然说也不是不可能我其实是在做梦,但就算是恶之总统,也没邪恶到要组织杀人游戏呢。所以……”
“这里是程序世界吧。”
对,程序,方才洞口处出现的乱码就是最有力的证据,这就是我的答案。
“呵呵,厉害厉害,鼓掌,啪叽啪叽啪叽。”
“虽然是从“超级弹丸论破2”就开始用的老套设定,但只要不说出去,就不会有问题的啦~”
“呐呐,顺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哦?这一次,你们触碰到了比上次更深的真相呢!在前不久的53期节目中,最原同学就算是有了王马同学用死亡给出的提示,也只是看出了“弹丸论破”是一档专门为自相残杀而生的节目呢!”
“在这样平静得让人绝望的虚幻生活中反而比剧本安排成长得更快了呢,“超高校级的侦探”,最原终一同学!”
“应该说恭喜你呢!”
“恭喜!可喜可贺啊!”
“够了!”
我对着不断模仿出恶劣的鼓掌声的黑白熊之母大吼。
房间里安静下来,漆黑的绝望在一片死寂中蔓延,掐着我的脖子,让我简直不能呼吸。
王马小吉开口了,声音低沉:“呐,既然又是可以随便动别人的记忆,又是节目,又是程序,又是剧本的,我们的记忆,不止改了我们以为的那点吧。”
“嗯哼~那就请我可爱的王马同学来猜猜究竟改了多少吧?”
“……”
“…全部。”
“诶!?”
“你没听错哦小最原,全,部,全部记忆。”
王马小吉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笑得很勉强,很难看。他说:“姓名,外貌,年龄,过去,家人,朋友,才能,喜欢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哈,唯一有点希望的只剩下性别了呢。”
随着王马小吉报出的一个个名词,我的头一阵抽痛,深深的,绝望的,像沼泽一样的无力感吞噬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到,我现在就是节目制作组的一个人偶,可以随便玩弄,表现好了就让别人看看,换点钱财,表现不好就挡住观众视线,改改设置,过一会,一个合乎期待的最原终一又出现了。
就算是反抗,只要不能提高收视率,就不可能被看到,对吧?
我只是个被设定好的虚拟角色,最原终一,对吧?
“嗯,小最原是被现实打击到绝望了吗?”王马小吉把头凑过来,“怎么,都不想考虑我和黑白熊势力联手骗你的可能啦?”
“不可能的啦……”我倒在沙发上,“这是事实,它没必要说谎,因为这一天,不,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都不会被观众看到。”
“完蛋完蛋,我最爱的小最原陷入绝望了呀!”
“无论我们做出什么努力,只要不被程序外的世界看到,只要没能影响到程序外的世界,就都是没有用的。”
“说的好啊最原同学。”黑白熊之母开口赞成,“因为自“弹丸论破”变成真人秀节目之后,一直都采用的是直播,外界能实时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才会导致第53期那时情况失控的状况啊!”
“多亏了你之前足以毁掉“弹丸论破”这个大IP的言行,我们节目制作组特地把这次的放送方式改成了录播,还为此遭到了观众的谴责呢。”
“最原同学,我要在此代表节目制作组向你真诚地说一句谢谢哦。”
“谢——谢——”
我一阵恶寒。黑白熊之母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等下会发生什么——抹除这一天的记忆,修复出现在我身上的“幻觉”bug,继续才囚学院里的共同生活。
一道白光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啃食着我的记忆。
我大概是昏倒了,什么都看不见,失重感持续了很久很久,也许够我掉进地核之中。
………
……
…
某月某日,在才囚学院,我一如既往地被黑白熊广播叫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