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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兰德今夜下了一场雨。雨如豆大,落在初夏渐荣的枝叶上,打的树摇摆不定,树腰弯折,树杪舞动,春未夏初的雨来的湍急而凶猛,伴随着阵阵雷声,“哗啦啦”狂风鼓动着树木合唱起来,于夜深时分惊醒了熟睡的人们。
伦纳德也在其中。
天使会不会被雨吵醒、黑夜天使用不用睡觉这件事随便从路边抓来一位无辜路人都会得到标准的答案——不会,不用。上到年过百岁的身弱志坚养孙子的老爷爷,下到十来岁还吃着冰淇淋的小孩子,每个人都可以笃定地回答。可作为问题的当事人之一,黑夜天使伦纳德·米切尔却可以奉上另一个或许不算标准,但却是最真实的答案,原因无他——他正在经历。
天使当然不会被雨吵醒。但在平斯特街7号天使被雨吵醒却是一个平常事,这要得益于塔罗会共同的心理医生正义小姐的建议,至少在家中,他和克莱恩都不能使用非凡能力或使体质来压制平常的琐事,这对于人性的恢复或控制有效果吗?伦纳德很难给出回答,但不管是他还是克莱恩都心照不宣地在家中遵守着“医嘱”。即使是在家中琐事也杂乱繁多难以举例,而很巧窗外倾盆而注的暴雨正是其中之一。
伦纳德是在闪电划过天际时睁开眼睛。窗外剧烈摆动的树木暗示着这场春雨的猛烈,雨噼里啪啦砸在窗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后消散。他了解天亮后雨水洗刷过世界该是怎么样的,雨水翻过青草泥土的气味,和更加绚烂的阳光。
因为这场雨他见过很多次。
有一次是在根廷,那不是春雨,而是炎热夏季毫无征兆的降雨,和春日的雨后渐暖的雨不同,夏季的雨总是象征着片刻的凉爽,似乎是没来得及在雨中刮完的风,趁着雨后会轻轻的刮起来,带着淡淡的凉气,沁人心扉。伦纳德喜欢这场雨,他在黑荆棘的休息室闲聊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有人附和,有人反驳,而他的新同事克莱恩·莫雷蒂却为此困扰。
他看出了同事的困扰,于是率先举手选择作为一位贴心的好同事、好队友、好搭档来为克莱恩排忧解难:“我送你回家?”
克莱恩那时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诧异,还带有一丝纠结和警惕,只是此刻的伦纳德还不能领会对方眼神的含义,他在克莱恩的视线中耸耸肩,状似随意道:“我带了伞。”
屋外的雨十分应景的哗啦一声,骤然猛烈的许多,落在地上的雨滴也不再带有午后该有的惬意,而是噼里啪啦的,就如同有人从飞行艇上扔下一水桶的石子,而每颗石子带着足以将树木折弯的力道,呼啸着,从空中落下。
面对窗外的雨,伦纳德看到克莱恩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点了点头。……或许是决心?他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送同事回家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更何况两人都身负着秘密,就算前期互相都十分警惕,但作为同类人多接触一下总不是什么坏事,有什么需要下决心的事吗?
他想不明白,也不再想了,他乐意为同类留一些秘密,于是伸手取过桌上的诗集,这还是他周末新去书店买的《罗塞尔诗集精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随手翻开一篇,伴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与休息室内的闲聊声,虽然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导致光线昏暗,而闲聊声也略显嘈杂,但伦纳德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适合阅读的好时间。一切直到罗珊起身回到前台准备工作,弗莱向来不善谈,开始望着窗外的雨发呆。伦纳德停下阅读环顾一圈,看见克莱恩正在摇着手中的黄水晶,是在做练习吗?
休息室渐渐安静下来,雨声重新变成了主旋律。
突如其来的夏雨似乎将名为时间的沙漏翻转过来,或许还是一个计时为一分钟的沙漏,因为里面的时间正飞快顺着窄小的口子流下,快到窗外的天又阴沉了许多,隐约有红月挣扎着试图透过云层。
伦纳德从诗集中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表,时间正好,他转头去看坐在沙发上的克莱恩,才发现克莱恩也在看着他,两人的视线骤然交接的那一瞬伦纳德忍不住轻笑一声,克莱恩则是默默的离开视线。随手将诗集放回桌上后伦纳德起身去拿伞,这个过程中他想着要不要调侃一句,但看见新同事略红的耳垂,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捉弄脸皮薄的占卜家先生。
去莫雷蒂家的路上伦纳德试图挑起话题,所幸克莱恩并不介意路上聊天,于是在除掉公共马车的时间,并不长的路途中伦纳德总共向克莱恩问了四个问题,挑起了三个话题。四个问题中他按照对方的说法“礼尚往来”,用克莱恩的话来说这是礼貌。于是两人你问一个我问一个,克莱恩只回答了两个,他也只回答了两个,而彼此剩下的两个问题克莱恩提议要留到以后再来回答。
以后,好吧。伦纳德点点头表示认可,他很期待和“同类”的以后,从流地放弃了到嘴边的追问,转而提起了被挡在伞外充满抗议声滴滴答答的雨。第三个话题就这么被抛了出来。
“根廷的雨还真是不少。”伦纳德说。说这话的时间他将手伸出伞外,雨水落在外套的布料上沁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转过头看见克莱恩正用一种“幼不幼稚啊”的表情看着他……至少他们在解读对方是否调侃自己这方面还算默契。
他看见克莱恩虽然嫌弃但还是接过了话题,甚至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比起前面两个简短的话题,这个话题还算长久,至少两人就着一直聊到莫雷蒂家门口。伦纳德远远瞧见了撑伞等在门口的少女,此前他因为安提哥努斯笔记的事潦草看过莫雷蒂家的卷宗资料,瞬间明白少女正是克莱恩的妹妹,梅丽莎·莫雷蒂。
克莱恩显然也早就看见了,两人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脚步,嘴上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克莱恩说他小时候出门玩,偶尔遇到下雨总会被困到外面,然后等着父母来接回家。
伦纳德张了张嘴,直觉告诉他克莱恩的状态不对,看过的资料里也告诉他这种时候总要说些什么,但他在亲情方面的经验实在少,即使儿时他是孩子堆里最会交谈的那个,此刻也想不出合适的话。
站在门口的梅丽莎瞧见了他们,在克莱恩的招手下撑着伞向他们走过来,克莱恩也从伞下离开向梅丽莎走去。伦纳德脑中还在想该怎么说,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下意识的迈开腿,想去送最后几步。
他终于想好了说辞。
“以后下雨我可以送你。”
伦纳德看见克莱恩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笑但是忍住了。只是他们此时隔的距离太远,瓢泼的大雨挡在他们中间,像是蒙蒙的灰雾,又像是一堵半透明的墙。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过于吵闹,他几乎听不见克莱恩的回话,隐约间能看见他张合的嘴,说完克莱恩抬起胳膊挥挥手算作了告别。
伦纳德的生命中还有很多场雨。
但这场雨几乎是他生命中印象最深的几场雨之一。他理应想起更多场雨,比如成为红手套那天,宁静教堂中他与马上要成为红手套的二三个人站在一起,等待着主教将最终考核或好或坏的消息带给他们。伦纳德缄默无言,眼神控制不住的往装饰着彩绘的窗户上飘,凛冬郡极少下雨,可此时窗外却有一根接着一根的冰针落下,落到雪地中消失不见。
比如南大陆的雨。那里潮湿异常,一年四季中几乎一半的时间都淹沉在雨中,空气中仿佛随时能凝结出雨滴,雨可以从任何地方落下。伦纳德写出的第一篇献给世界的诗便是在南大陆的雨中,一场意外的雨,一场黑夜中的雨。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厚重的乌云遮掉漫天星斗,伦纳德抬起头看不见星星,只有雨试图落在绿色中,然后在落下的一瞬间被偷走。他眨眨眼,低声向帕列斯道谢,之后脱掉外套铺在草地上,在这里写出了他意义上的第一首诗,一首献给世界的诗。
或许是梦境中的雨。他在金币的指引下骤然被高楼大厦环抱,近乎狼狈的穿行在钢筋铁林之中,遵循着手中硬币闪动频率寻找目标。然后他被拉住了,拉住他的是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青年,直到青年迟疑的开口对他说不要闯红灯,可他又像根廷那天一般听不见声音。而此时正在下雨。
还有星星高原的雨、特里尔的雨、西海岸的雨,无数场他曾见证过的雨。
但他在这个夜晚却想起了根廷的雨,这对他来说也已经算是久远的雨,也许是马上要入夏,在临近的时间总能想起更多关于那时的回忆。窗外的雨还在下,那颗他和克莱恩一起栽种的梧桐树在暴雨中剧烈摆动,这其实和根廷的雨并不同,根廷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远不会像这样下了一整夜依旧猛烈。根廷的雨也不会打在梧桐叶上。
到如今他其实已经想起了许多场雨,但没有一场雨会落在梧桐叶上。
伦纳德将头枕在膝盖上,窗外的雨还在与梧桐树共舞,而他想起了每一场雨也都在他心中又下了一遍。他闭上眼睛,听到雨声在他耳边时而滴答滴答,时而起风了又变成啪啦啦。雨还没有停,或许可以借此再睡一会,他这么想着,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拽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转头去看,才发现克莱恩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略显茫然的看着他,手中还攥着一伦纳德的头发。
克莱恩是真的有些茫然,任谁一睁开眼看见枕边人不在枕头上,一转视线却发现那人缩在床中间一动不动都会茫然:“在想什么?”
“我在想……”伦纳德沉默了一下,在脑中组织好语言,慢慢讲起那场根廷的雨,也许是回忆中的人正在听,这回在他的记忆中场景变得更加清晰,他好像听见了记忆中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下他可以确定根廷的雨和贝克兰德的雨没有丝毫相像。
将这段回忆讲完用不了多少时间,窗外的雨还没停,他就已经讲完了。克莱恩将床头的灯拉起,橙黄色的灯光像是新纪元的月亮,默默的将屋内笼罩在暖亮之中。
克莱恩点头:“我记得那场雨……”他沉默一瞬,然后轻轻的笑了:“我还记得梅丽莎当时和我说为什么不管你借伞回家。”
“对哦……”伦纳德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梅丽莎说的?你没想到吗?”
克莱恩似乎在认真思考:“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对你有防备吧……?我觉得你提出送我回家是在试探我”
伦纳德惊讶,连声音都提高些许:“可我们那个时候不是队友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落败,坚持着彼此的观点。最后伦纳德先扭开头,语气带有些沮丧:“好吧,我以为在绑架案那之后我们已经是队友了。”
“……你那个时候是真心的?”
“不然呢?”
“哦好的,”克莱恩这下真的有点尴尬了,特别是在想起自己当时的想法,而此时伦纳德又真的有点沮丧:“抱歉,当时我以为,这个也是试探。”
克莱恩试图安慰,这才发现那个时间点的自己关于伦纳德任何操作都是带有有色眼镜看待的,如今看来确实是有失偏颇。于是只好在记忆中翻找出来那场雨中剩下的两个问题,发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早就已经找到了,心照不宣,无需多言,此时问出来反倒像是他在转移话题。
他当然不是在转移话题,只是外面的雨大到让人无法入睡,而长夜漫漫,一个话题堵住了总要找一些新话题。
可惜他还没想出一个新话题,就听见伦纳德说:“克莱恩,给我讲讲你见过的雨吧……”
我见过的雨?克莱恩想,他细细回忆着,按照时间线分拣。我见过的雨都有哪些呢?然后他说:“我见过最多的雨是在小时候。”
在他的记忆中儿时所在的城市既潮湿又炎热,每到夏天雨便不停的下,但这里的雨并不会带来清爽的感受,反而将空气变得黏腻闷热,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每次走在路上不出半个小时,衣服便被汗水渗透紧紧的贴在身体上,整个人像是被包上了一层保鲜膜,随时要送进烤箱里一般。这个时候要是下了雨,最舒服的就是在雨中找一个路边摊买一碗冰沙,红豆椰果干果碎还有廉价的果酱一同淋在冰沙上,一份很大,所以下雨时吃最好,这个时候不太热,不会像往常吃到一半黏糊糊的水便从纸碗里流出来弄了一手,找一处楼道避雨,可以慢慢的吃完一整份冰沙。
他又说,但要是出门玩的时候下雨就完了,因为玩的地方离家很远,一群小孩子很难在雨中自己回家,就算能跑回家也淋成了落汤鸡免不了得挨一顿骂,对于小孩子来说,权衡利弊,干脆继续缩在躲雨的地方等着父母找回家。反正雨不会下的很久……这倒是和根廷很像。
克莱恩停下话语。伦纳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体温从两人触碰的地方传至全身。但伦纳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绿宝石般的眼睛在灯光下蒙上一层暖色,好像天光晴好下的湖水,克莱恩在湖水中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开口接着说。
说他在船上见过一场暴雨,雨来的并不突然,一切都在船长的预料之中,可是那场雨太大了。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身边的人边跑边喊,在狂风巨浪与大雨的击打下有人倒下后短时间无法站起,便挣扎着想要爬回船舱,他依靠着小丑的能力保持平衡站在甲板之上,在大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船长也在挣扎着想要爬起,只是他不曾往船舱的方向去,而是想要重新握住船舵。
还有他在不知名小镇上见过的一场雨,那里干旱无比,太过偏远又环境恶劣,镇上的居民逐渐摸索有了一套自己独特的求雨仪式,每逢半年都落不下雨,镇上的人便会选举出拥有最美丽眼睛的人用祭舞来祈求神明的垂怜。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求雨仪式,跟着镇上的人站在路边,但他没有去看用枯藤点缀着的“花车”上的人,选择跟身旁的人搭话,直到身旁的人许下愿望的同时,一场大风席卷着雨水从空中落下,克莱恩耳边传来众人的欢呼声,他抬起头,看见车上祈祷的人绿色的双眸。
他说了好多场雨,末日之后的出差工作几乎让他见过的雨遍布了世界各地,这中间伦纳德时而附合,时而跟着克莱恩讲一些自己见过的雨,时间飞快流逝。克莱恩注意到床头的灯光不太亮了,便抬起头去看窗外,果然天色大亮,被雨冲刷的天空呈现着雾蓝色,雨声衰落下来,只留一点细雨绵绵落下。
克莱恩停下话语,问:“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伦纳德听懂了,他们总是很有默契,不管是从根廷互相防备时期就能看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还是像如今即使是像这种突然的问话,他总是能懂对方的每一个意思,克莱恩也一样。
伦纳德拉过克莱恩:“我们现在是办公室恋情呀,愚者先生。”
“……不要这么毁气氛好不好!”克莱恩挣扎片刻放弃控制自己,选择开口吐槽毁气氛的黑夜天使,自从入梦后伦纳德知道了这个梗就没完没了,但他又没法反驳,因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办公室恋情。
窗外的雨渐渐的停了。
伦纳德嘻嘻笑了一声,显然不准备反省。他一把将长发拢在脑后,伸手取过克莱恩递过来的发带系上,准备起身下床洗漱。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克莱恩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准备早餐,一头狼灵在他脚边转悠着准备端餐,这还是伦纳德提议的,虽然他做饭容易炸厨房,但是端菜总是行的。然后被克莱恩吐槽那菜是你端的吗,某位魔狼不要抢狼灵的功劳。
最后两人在玄关轻轻的接吻,对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开始了。
伦纳德接过克莱恩手中的伞,听着对方说今天大概还会下雨,拿着点稳妥之类的话,然后突然愣了一下:“我又想起了一场雨。”
还没等克莱恩回话,他又笑了一下,说:“等我下班回来和你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