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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龙卷风回来后,城寨的气氛俨然与他离开的时候有大不同了。最主要的还是信一,心里时时刻刻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到了放松的借口。只有呆在龙卷风身边的时候,他才能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做城寨少主。啊,现在不该叫少主了。
除此之外,龙卷风发现自他回来后,信一对自己的依赖程度似乎明显增多了。有事也是尽快处理完就回来陪他,有时候信一连着几个小时都不出去,就坐在理发店的角落里,帮忙打下手,再不济就是一直直勾勾地注视他。似乎视野里一分一秒不能脱离龙卷风。但是大佬也自愿迁就着他,毕竟在信一那里,龙卷风是死而复生的人。如果不看住了,似乎随时会抛下他离开。
信一还学会在他面前装可怜,一天清晨龙卷风刚从卧室出来,看见信一站在洗漱池前对着镜子刮胡子,结果不小心将下巴划破一个小口。立刻跑到龙卷风面前撒娇,说好痛哦,你帮帮我嘛,大佬。龙卷风将刮刀接过手里,说我来吧。信一站在他面前心满意足地注视着大佬,嘴里还忍不住犯浑。说我跟大佬这样好像四嫂跟她相好哦,老夫老妻一样。
龙卷风骂他,“尽乱讲。”可骂归骂,此后每天早晨龙卷风起来后都会帮他,有时候信一醒得早些,就守在客厅。等着卧室里的人起来,每次看见完好无缺的龙卷风出来时他心下总忍不住松口气,似乎现在安稳的日子都是从别处偷来的,一不留神,就会回到先前没有龙卷风的世界里,那扇房门不会被人推开,亦不会有人接过他的刮刀。那跟地狱又有何分别呢。
龙卷风早上不止会替信一剃须,还会帮他打领带。这个倒不是缺指之后才有的,而是许久之前就存在的,是信一与龙卷风之间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年青人嘛,总有点打扮耍帅的心思,可信一第一次收到龙卷风送给他的领带时,对着镜子倒腾了近一小时也没能绑对。那会他还不知道龙卷风已经醒了,更不知道大佬站在卧室门口静静看了他半小时。最终信一对着镜子气急败坏,臭着张脸,龙卷风忍不住笑出声。信一转过身神情显出几分尴尬,挠了挠脸颊,“大佬不要笑我了,打领带好难哦。”
“来,我教你。”龙卷风招手信一便乖顺地走到他面前了,男人手指触上他胸口的领带时,青年忍不住屏息凝神,龙卷风什么时候替他绑好的都不知道,全程都顾着盯他大佬的脸去了。嗯,大佬果然好有型吖。之后信一每次要打领带就来找龙卷风,问就是还没学会。龙卷风总是依着他胡闹的。
陈洛军也时常来理发店看龙卷风,他与信一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男人在店子里来回走动。关于那一天的事,信一不打算作解释,而陈洛军也不好开口。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懂了,实在没空去思索别人的。不过,若是信一真的跟龙卷风在一起,那他也只会祝愿吧,因为好像本该如此,信一与龙卷风,在城寨人眼中已是不可分割的存在。
可是,他为什么会介意那天没有落下的那个吻呢。
陈洛军问自己,却答不上来。
07
信一又跟人打起来了。陈洛军听见消息后连忙赶过去,到的时候龙卷风站在现场,看着信一跟一人扭打在一起,他带来的一堆小弟只虚虚围着那两人,但一瞧见信一背后的龙卷风,都不敢轻易靠近插手。陈洛军走到龙卷风身边问他怎么了。男人将嘴里衔着的那支烟夹在指间,“嘴巴不干净,跑来狗叫的罢了。”
信一捏着两柄细刀划破男人的脸颊,龙卷风做事不爱做绝,这点他也教给了信一,青年一直都将这点记在心底。再疯再狂的犬,也会谨记主人的戒线,不敢轻易越过。
龙卷风走到信一身边,语气悠悠,“都说了我大佬很厉害的。”说完他拍了拍信一的肩,眼里尽显笑意。
“以后我跟你咯。”
青年微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已红了眼眶,但还是作出笑脸,“嗯。”
两人理也不理那躺在地上呻吟的人,转身向城寨里走去,陈洛军紧跟上去。趁龙卷风走在前边稍远的地方,他捉住信一的小臂问他刚刚怎么了。
信一冷笑一声,“几个扑街仔,还敢咒我大佬早死。被我听见了拖进来揍一顿罢了。”
陈洛军不由得紧了紧手指。
当天夜里,他拎着撬棍出了城寨。龙卷风站在天台边上望着男人离去的身影,信一跟着立在他身边。不用想也知是谁告诉他的。
龙卷风现在喝糖水的次数少了,因为信一总是往他店子里端燕窝,说喝这个对大佬身体好的,四仔跟我说的。将碗放在男人面前后,还要顺手抽去龙卷风夹在指间的烟,“少抽点啦。”
龙卷风看着他将烟含在自己嘴巴里,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08
信一少了三根手指后骑他的摩托偶尔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可他也不愿送去修车铺改造,因为这摩托是龙卷风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开始他可没现在骑得稳当,车头总是忍不住左摇右摆的,夜里回到家往往身上都是磕碰出来的伤。龙卷风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脱了上衣给背部涂药,信一的小腹绷得紧紧的,不敢乱动一点,怕龙卷风发现他的不对劲,全程下来结束时耳根通红。
后来他终于能够娴熟地在城寨拥挤错乱的巷子里骑车,总想着有一天能不能让大佬也坐他的摩托,可这个玩笑似的请求信一还没说出口,龙卷风就已经离开了。万幸的是,他又回到自己身边。如果,他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城寨真的不在了,那他希望能跟大佬一起骑着摩托把这里逛一圈后一齐离开,顶多再揣一包大佬最常抽的云斯顿香烟。
龙卷风不知道的是,在他躺在医院的时候,信一曾站在他的理发店里,熬过许多个不眠的夜晚。他熟悉这里的一桌一凳,更熟悉它们的主人,可怀念是最无情的东西,它叫你不肯放手却比谁都磨折你,它让爱不再是爱,它让寂寞变为心底最深沉的悔恨。如果时光再多流转几年,他变得足以站在龙卷风身边,他能护下九龙城寨,那天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哪怕死去的人是他也行,用手臂锁住铁门,被王九乱刀砍死的人换成是他的话……那样的话,龙卷风会很伤心吧。信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哭出来。
可为什么,一定要是留下来的那个最难过呢。
这样的事龙卷风年轻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回,在那之后他染上了烟瘾。信一知道龙卷风心里给陈占留了个位置,谁也无法觊觎,更无法动摇。他不想取代谁,他想成为在龙卷风心里崭新的无比重要的存在。他想成为,他想成为。
他已经成为了。龙卷风却离开了。
09
信一最近突然热衷于看电影。他甚至跑去四仔那里,问他有没有好看的片子推荐。龙卷风碰见的时候,电影正好在播放学的一幕,穿着白裙子制服的女生捏住书包肩带一摇一摆地走在校园的小道上,在她的身后,是紧低着头暗恋的男主,混在学生们回家的人流里。等到两人走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男主靠在交通灯细长的柱子上,女孩就站在离他两三个人头的距离的地方。男主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将捏得皱巴巴的一封情书递给她,声音细若游丝。
“那,那个,我……”
“啊,变绿灯了,”女生打断了他磕磕巴巴的表白,但伸手接下了那封信,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侧过身冲愣在原地的男主挥手,“喂,我明天给你回信哦!”
龙卷风见他看得很入神,出声询问道:“怎么,你想去上学吗。”
“唔好讲笑啦!大佬,我都多大了还去上学。”
“如果你想的话,阿秋名下有几所学校……”
“不是不是啦,我哪也不去,我要留在城寨陪大佬一辈子。”
“又说这种话,城寨不可能一直留着的。”龙卷风说是这么说,可还是被信一认真的口吻逗笑。“那你就跟我一辈子咯。”
“那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信一直直地望向他。
龙卷风知道他在说什么,改口道:“系啦,系我同你一世。”
信一听完冲他笑得十分灿烂。
10
“喂,”陈洛军看着面前的两人,牌局一散,信一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家陪龙卷风去了,询问道:“你们不觉得信一最近怪怪的吗。”
“有吗,”十二少慢悠悠地数钱,“我看他最近穿得好靓仔哦,龙哥肯定跟他买新衣服了。”
“大佬都去哪给他买啊。”
“当然是城寨啦,不过龙哥每个月去见秋哥,回来的时候也会给信一带东西。”十二少开始掰着手指给他们细数,“像他的那些蝴蝶刀啦,摩托啊,还有墨镜!都是龙哥替他买的。”
四仔出声道:“信一一开口,大佬就记心里了。”
“可我看他最近出城寨的次数也变多了。”
“哎呀肯定没事,你们就是想多了。”十二少一口咬定,陈洛军和四仔转而盯住他。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陈洛军身上总是有一种类似于野兽的直觉。
十二少已经想扭身离开了,但是立马被两人捉住摁在小方桌上,被挠痒痒肉弄得大笑不止。
“快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我说!我说行了吧。”十二少一脸认真,“其实就是,信一,他想给龙哥一个惊喜啦。”
“惊喜?”
“对。所以你们绝对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就不算惊喜了。”
四仔有些不解,“可是惊喜,跟看爱情片有关系吗。”
这下换做十二少跟陈洛军盯着他,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11
可是信一的惊喜还没送出去,麻烦就找过来了。他骑着摩托从外边回来,城寨门口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要不是怕东西碰坏了,他真的很想拉紧油门从这些人脸上碾过去。
一个人脸上两侧都贴着胶布,早知道那天就砍的就该是他的脖子,还有一个是前些日子闹店里去的。
但是事实证明,两个废物凑一块了还是废物。更何况得知龙卷风回来后,他们不敢明面上闹事。信一懒得再与他们多话,选择直接动手,他可还有更重要的事赶着去做呢。结果中途被他掀翻的一个男人压倒了立在一旁的摩托,信一火从心起一刀贯穿手下那人的肩头。一群人做鸟兽散去,信一默默走过去扶起他的摩托,神色黯然地走进城寨。一路上的街坊见他沉着脸,都不敢来招呼,他们心里都清楚,眼下这情况,只能等着龙卷风来哄了。可偏偏龙卷风今天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信一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将准备好的东西搁置在外边的茶几上,自己走进浴室清洗身子。可等他再出来时,发现男人立在客厅里。信一心下直呼完蛋了,可还是故作镇定地喊道:“大佬。”
龙卷风转过身,露出放在茶几上的一束玫瑰,但是因为被外物按压过,包装好的雪梨纸变得破破烂烂的,花也残缺了。龙卷风咬住烟笑着问他是准备送给谁,是不是杂货店那家的女仔。
信一觉得面上有点难堪,感觉他的心意也变得跟桌上的那束花一样,落在龙卷风眼里,坦白,破败的。
“大佬,你唔好笑我。”
青年走过去,将花束拿起背在身后,还未开口,耳朵先红了。信一缓缓将玫瑰对向龙卷风,递到男人面前。
“这个,原本是想送给大佬的。”
信一低着头,见男人迟迟没有回应,忍不住问道:“大佬你收唔收?。”
看似无望的沉默过后,男人抬手接过了青年手里的花束。
那捧玫瑰在家里放了很长一段时间。
12
信一最近很苦恼。
他想告诉龙卷风自己的心思,或者说,整个城寨都觉得这件事昭然若揭了,可龙卷风总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承认。就算那天大佬收下了他的玫瑰,却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语。至于信一,他打死都不会承认那么失败的一次表白的。于是拖延至现在。
你说学那些小男生写情书吧,他大字不识几个,想到这里信一会忍不住小小地懊悔几分钟,当初怎么不去学校读个一两年再跑出来,反正就算他半途而废,大佬也不会真的说什么。你说学别人送花告白,他也试过了,但是大佬好像无动于衷。
“唉。”不知第几次,他们四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的时候,信一忍不住长叹出声。
“有屁快放。”四仔摔出一个四筒。
“你们说,我该怎么跟大佬讲呢。”
“直接讲咯,还能怎么说。”十二少语气轻快。
陈洛军沉默不语。
“我都送花给大佬了!但是他好像没有察觉……”
“你打个喷嚏龙哥都知道是谁在骂你,怎么可能不明白你那点心思。”四仔断言道。
“那你说,大佬他为什么什么表示都没有……”
“这还不好解决。”十二少露齿一笑,“直接亲咯,这招绝对有用!”
“你试过啊。”
“嗯……你猜咯。”
13
信一回到家的时候龙卷风靠在客厅的沙发椅上盹着了,他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立在男人面前,脑海里想起十二少的话。
于是他缓缓,缓缓地俯身,抬手摘去了龙卷风的墨镜。却没有直接起身,而是静静地凝视着男人。
“看够了没有啊。”良久,龙卷风无奈似的开口,随后睁开眼,看向他面前的信一。
“没。”青年低头盯着手里的那副墨镜,手指来来回回捏那细细的镜脚,“大佬,明明一直都知道的吧。为什么……”说到一半他自己却说不下去了。
我可能没办法陪伴你很多年了。龙卷风很想将这句话说出口。肺癌对他身体的侵害不会随着一场大手术轻易地逝去,他知晓信一对自己的心思,但知道是一回事,答应却又是另一回事。也许他只能陪伴他几年,在那之后,信一一个人又该如何。他想过的,很久之前他就思索过。至于这点,龙卷风想信一是知道的。
这一刻他们两人端详着彼此,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前些天信一带回来的花,被人精心照看着。
信一其实也想过,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一辈子陪着大佬也是可以的。但有些话总要历经分别才明白其沉重,信一的选择是不再隐瞒,龙卷风的决定却是装聋作哑。
可其实当我的眼睛注视着你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坦然了。信一将他赤诚的一颗心剖开来摆在龙卷风面前,问他要不要。
而龙卷风总是没法拒绝他的。
“我不是说过吗,”男人起身,抬手替他解去颈间的领带,“以后我跟你。”
小狗喜出望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大佬。”
“嗯。”
“我可以吻你吗。”
你猜谁先吻住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