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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绫时的死并未掀起多少波澜。
知情者早已因那所属神明的力量抹除了记忆,只模模糊糊地能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唯有尚存留在世上的当事人——或是行刑者,准确地记得那人的死状以及来到月光馆至今的全部经历——不知为何,那神明或许是在凝视世间抹除记忆的时刻眨了眨眼睛,于是便略过了他来,向着其他知情者走去,徒留他一人咀嚼着悲痛,但却吐不出,也无法展露出来。
作为leader而言,他理应冷静,理应站在所有人前方,充当队伍的旗帜和引导者,于是他本就不多的话更是减少许多,最后竟又复归之前的缄默,他重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日常,早晨便按时去上课,到达放学的时刻便收拾好书包,戴上耳机,搭乘返程的轻轨回到寝室,除此之外哪也不去,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之中,不落泪也不叹气,任凭耳机里的歌播放完毕,再缓缓倒带回第一首——他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便料到最终的结局如何,此刻不过是盖棺定论,但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播放了数次的音乐在耳膜中再一次回响起来,在那音乐的辅助之下,此刻虽是沉入黑暗之中,他的眼前仍能望见那双明亮的蓝眼在眼前一闪而过,像是一尾游鱼在无光的水中骤然游过,可是除此之外他竟一时间记不起来其他的事物了,譬如——那人凝视着他的神情,那人握着他的手时传递而来的是怎样的温度,又是以何种姿态握着他的手的,那些属于那人和他的记忆都在脑海之中混杂成一团,或者有一些都已然彻底消失。
他忽然意识到:那人正在缓慢地自他的记忆之中抽离开来,连曾经一同听过的音乐和看过的风景都无法暂缓这消亡之势——因为大脑本就是善于遗忘的器官,唯有不断的遗忘悲伤和离别,才足以保证躯体的存活,但他不愿如此,如今唯余他记得那人曾来过世间,在他的身周和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要他不得忘记,又让他恰到好处地忘记一些事物,让他无从拼凑起一个完整的望月绫时来。
想至此处他心脏忽地颤动起来,越颤便越是痛苦,最终竟收紧起来,他不得不垂下头来,双手握紧,呼吸逐渐急促,像是在空气之中突然生出了鳃来代替鼻腔的作用,于是再也无从呼吸,只能等待溺死。
但身后骤然伸过一只手来,它故作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眼来,下意识地沿着那手望回去,便正巧望回那双蓝眼里,蓝眼的主人有着一头被发胶束缚着向后背去的黑色短发,偏又在额前留下两缕碎发,那双眼蓝的像是无风无云的天空,右眼下垂落着一颗小痣,那熟悉的微笑正垂挂在唇角,这分明就是他此前曾亲自参与的那场最终的宣判之中唯一的被执行人,那个他亲手降下死亡的人,正以人类之姿活生生地存在于此,仍然保持着生命体征,没有化成阴影、枯骨或怪物,也没有扭曲或变形,白皙的脸颊之上仍然染着一点绯红的血色。
可那人怎么会重新回到这里?他抬起眼来,重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宿舍的木门早已化成了一扇厚重的铁门,一把极为坚实的铁锁挂在上方,门上悬挂着一个足以让他望清的牌子——『不拥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那少年此刻也顺着他的眼神望了过去,见到那牌子时思索了片刻,随即轻声询问道:“理,我们不来拥抱一下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啊,对了,出去之后的晚饭就吃叶隐怎么样,今天可是有隐藏菜单的哦?”
他抬起眼来,重又望向那坐在他身后的少年,少年无知无觉地朝着他笑,就好像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般——不,或许对于这位少年而言,那些事还尚未发生,有些事情他还尚未明晓。于是他并不回应少年的问话,而是用视线一点一点描绘过那少年的眉眼,把记忆之中的那个幻影一点点地补全,房间内顿时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之中。
他在这沉默之中缓缓垂下眸来,抬起手来又垂落,指尖停留在少年垂落的围巾旁,却再不敢接近半分,他怕不知何时自己已然入梦,而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由记忆拼凑而成的流离在梦境之中的幻影——如是如此,触碰之时,幻影便会显出它空洞的本质并消散开来,徒留苦痛再一次撕裂他潜藏着的、永无痊愈可能的伤口来,要他在每一个月色降临的夜晚里,都想起那少年那双湿漉漉的蓝眼,像是刚落过雨的夏日的夜空。
因此有些事情只要点到为止即可,若是只是浅尝辄止,就可以让苦痛悬而未决地停在半空之中,不坠落也不消散。他叹了口气,索性便将如今的这幅景象当做梦境,而他此刻便决心要做那因不知梦的缘故而追寻幻影的流离之人。于是他轻轻从齿间吐出那个名字来,声音极轻,近乎耳语一般:望月绫时……绫时君,让我们再等待一会儿吧。
念出那一个名字有如用毒药来作缓解苦痛的解药,他的心脏骤然一颤,随即振荡起来,像是某种鳞翅目的生物振着翅飞落进胸腔之中,它从一切开始的那一天开始飞翔,越过无数个昼夜,终于落进他的胸膛之中,它带来属于过往的微风,将那颗因为冬日和离别而封冻的心脏吹得复归柔软。他闭上眼来,任由那滚烫的情感从心尖之上淌下来,将眼前的黑暗也变得柔软起来,他轻声道:“趁此时间,我们来想想接下来的日程要做些什么吧,绫时君。”
“啊,我倒是没有特别多的想法……如果理有出行的想法的话,哪里都可以哦,只要是和理在一处,那么我去哪里都可以。”
他抬起眼来望向那少年,此刻正值夜色初初降临大地之时,窗外的月色像绸缎一样滑落在那少年身上,给那少年的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来,搭在那围巾边的手轻轻抬起,轻轻抵在围巾的边沿,指尖陷入那淡黄色的布料之中,他轻轻地触碰着那布料,忽然察觉到那触感竟与少年的脸颊相仿,但他再不能向前再进半步,否则一定会忍不住与那人相拥,将这来之不易的梦境都冲散,只能回到原先的日常中去,咀嚼着那为数不多的回忆,直至世界走向终结。
于是他低下头来,再不去望那少年的身影,把那些神色都掩在眼底,深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和耳侧,像是丝丝缕缕的雨,他沉在这雨中,轻声说:“我也是,到何处都可以——如果我们能改变这结局的话,那么无论要去到何处,去做什么事都可以……但是……”
他再说不出了,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只能听得耳畔少年忽地轻声笑起,湛蓝色的眼睛弯成两轮月牙,那少年附在他耳畔轻声道:“在未来的时刻之中,理……是不是再也不能见到我了?”
他猛然抬眼,正对上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少年的那双眼里除了笑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那眼中一闪而过,随即便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悲哀,他清楚地望见这悲哀正指向他,也只包含着他一个人,他们之间突然变得万分安静起来,连灰尘都停止了下坠,悬在半空之中,他避无可避对方抛出的那个问题,只能选择诚实作答,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是为了小理而死吗?”
少年语气轻巧,句尾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迅疾地从耳畔流过,他几乎要将它当成幻觉,但随即便有什么滚烫的事物落在肩上,他才察觉到那人正在安静地流着泪。
那泪滴似乎穿透皮肉,一路烧到他的心脏之上,烧得那块血肉都皱缩起来,他垂下头来,再一次轻轻地点一点头,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从他的耳侧流淌而过,少年的脸颊轻轻抵在他的肩上,他轻轻闭上眼来,感受到众多的蓝色层层叠叠地落在眼前,那蓝色并不让他感到冰冷,而是柔和的、明亮的蓝色,那是最完美的蓝色,随后它们尽数垂落下来,他睁开眼来,正落进蓝色的海洋之中,一个吻便在那时轻柔地落在他的额角,那个吻那样温柔,那样轻浅,就好像是在触碰一朵雪花一般,却将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摇撼而下。
那个吻一触即分,他看着对方抬起头来,那原本垂落在他额上的发丝从他额上轻柔地滑过,像是一阵微风一般,随后他听得对方轻声道:“那就好……没关系的,理,只要是因为这个而死,那么死亡对我来说便具有意义。”
话音刚落,那少年轻声笑起,仿佛早已洞悉了这结局,但他清楚地望见,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究竟涌动着得是多么浓郁的悲哀,然而此刻只能点到为止,他们之间相隔得太远,就算是此刻距离几近为负,但属于他们的那条时间线却错开得太远,就算是十指交叠,也无法留住彼此的身影,因此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此刻他们都明晓了这一点,倘若去再牵扯再纠缠,分别开来便定然粘连着血肉,必然要让鲜血淋漓而出,若是只停到此处,便可以装作某些事情没有发生,某些经历尚未发生,那倒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还未坠落。
于是他闭上眼来,将双手环绕在那人颈上,不去望那少年的神色,只轻声道:“等你从这里出去后,带着那个我一起去吃叶隐吧。”
怀中骤然变得空空荡荡,他睁开眼来,感受到风自半开着的门缝之中吹入,在他的身侧轻柔地打了个旋,又回归到这一片易碎的寂静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