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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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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1-18
Words:
14,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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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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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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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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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c梅】平凡之路

Summary:

“可是,错过就是错过了。每个逐梦成功的人脚底下都踩着无数梦想失败变成庸碌凡人的头颅。
也许在某个时空,那个阿根廷人替他实现了梦想。
可惜他们,永远不会了。”

 

是梅罗如果出生在中国会怎么样的脑洞!!
是存档,首发lft

Work Text:

  1.

 

  “西罗,今天到底去不去啊,听说隔壁新来一妞,贼正。”昏暗嘈杂的酒吧员工更衣室,剃着个时兴飞机头的男孩大声冲同伴嚷嚷着。语毕,他脱掉服务生黑马甲外搭。

 

  下面穿着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湿透,渗着一层水。

 

  “操,真热。”

 

  骂完,飞机头嘴角噙起流里流气的笑,又把衬衣脱掉,裸起上身。他张开双臂,在逼仄狭小的湿热空气里,用手勾勒出一副并不存在这里的美人曼妙曲线,“咋样?带感吧……”

 

  西罗摆摆手,“我看你是片看多了。——今晚饶了我吧。”

 

  飞机头揶揄道:“操,这都没感觉,你小子该不会是男同吧?”

 

  西罗换好他的T恤衫和牛仔裤,又带上鸭舌帽,骂了一句国骂。

 

  “你一天天的少特么异想天开,我嫌晦气。”

 

  “那今晚这么早回去是还是准备研究你那个足球啊,巴萨?皇马?不是我说,你不如钻研钻研赌球,你不是真的懂吗……”

 

  西罗用飞机头没听懂的方言又骂了句脏话。他推开他,直接走出了员工更衣室。

 

  从酒吧的后门走出去是一条狭小的后街小巷。在巷子污浊的地面上,水泥地板升腾出来的热浪里,他曲起两条长腿蹲坐在墙角。从口袋摸出一台旧旧的手机,他点进了经常逛的足球论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欧洲某知名俱乐部S城中国行第一天,BBS上全是土豪们现场拍到的照片。他嫌费流量不敢点进去,只好就着手机的窄窄荧光屏,贪婪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各个刷在首页上面的帖子标题。

 

  他痴痴地看着,又后悔自己上周卖了那张入场券。

 

  那张票在很不好的位置,酒吧的客人喝醉酒在店里埋怨自己没买到好位置还不如不去。大家于是起哄,我们这里也有小哥很懂球哦。

 

  他在众人的嬉笑中被推上去表演一口闷他叫不出来名字的洋酒,酒精辣得他差点没吐出来,结果把醉酒客人逗笑了才被白送了那张票。

 

  西罗把手机相册打开,又看了一眼自己卖掉那张票后查到atm机里的余额。他突然没那么难受,只是感慨上夜班真是让人饿得快。

 

  他从墙角站起,两手插兜大踏步走入繁华主路,金钱的魔力让他步子愈发轻快。他打算先去夜市的小摊上随便吃点什么就回出租屋蹭房东的WIFI,看看论坛上那帮傻x在说什么。

 

  顺便秀秀自己的票根,他卖掉之前偷偷存的。

 

  只是S城的夏天真叫人受不了,不论白日还是夜间都像在火海里过活一样。他在西南边陲小镇生活的十几年里日思夜想憧憬东南大城市时,从来没想过这么豪华排场的城市,夏天这么让人难熬。

 

  等饭的空挡,实在忍受不了夜市摊前灼人热气,他躲进街边的便利店蹭空调,装作选购商品在各个货架前转悠。忽然间,他听见有人在和收银员吵架。

 

  他本想秉持少管闲事的人生信条把视线收回去,却完全被那人的穿着吸引了注意力。

 

  少年穿着一件今天在S城踢友谊赛的欧洲豪门球队的球衣。隔着屏幕看过很多遍的条纹式样,俱乐部徽标,这件球衣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

 

  他不禁好奇地打量起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留着头有点长的黑发,球衣下穿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色过膝夏裤,身上斜挎一个黑色背包,整个人又瘦又矮。他说话时眼神乱飞,手局促地捏住挎包的带子,不敢直视收银员的眼睛,像个第一次离家出走被人为难的初中生。

 

  “这我们也没办法,要不你报警吧。”

 

  “可是,是在你们店里被偷的。我……我……”

 

  他在旁边帮了一句腔,“x迷啊?”

 

  少年在窘迫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

 

  西罗看了看少年身上穿着的球衣,心里突然有了其它想法。

 

  他用自己擅长的粗俗俚语帮少年回敬了语气不善的店员,并成功把少年从店员手下捞了出来。在蒸腾灼人的夜风中,他请这个小球迷在夜市的面摊前吃了碗面。

 

  “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一个人来S城看球没想到钱包被偷了,家人也联系不上就……”

 

  “我叫西罗,你叫什么名字?”西罗坐在餐桌对面的塑料凳上看着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少年说他叫梅西。

 

  可能因为西罗头顶头发挑染成了浅金色,眼神有够侵略性,看上去像个图谋不轨的街头小混混,少年声音非常局促。

 

  当然不只是看上去像,他本来就是。

 

  “那梅西你今晚没地方去啊……看在都是x迷的份上,要不住我这?”

 

  少年惊恐地看了西罗一眼。

 

  “你特么想什么呢?!老子不是南酮。只是——”西罗又看了一眼少年身上穿着的球衣,他自我感觉那是件正版的。“只是你也没钱,这球衣……”

 

  少年在西罗迟疑的语气中有一瞬对上他的视线。

 

  他读懂了西罗的暗示。

 

  “等我明天联系上我爸妈,这球衣……就送你了。”少年把碗中最后一点面送入嘴中大方说道。

 

 

  

 

  2.

 

  达成口头协议后,西罗把在街上捡到的瘦弱少年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房子里面非常闷热,他一推门进去就赶紧拉开所有窗户,但一点风都没有。

 

  “你就睡这里吧。”他从屋里唯一的家具,一个旧立柜里拉出来一床竹席,然后随意地铺在地上。

 

  梅西站在进门口,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屋子。这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床和那个旧立柜,什么也没有。

 

  “怎么,嫌小啊?”梅西对面的人,站在这座堪称东方魔力黄金之城里最不起眼,最简陋的屋子里笑得张狂无比。

 

  梅西觉得他不像站在出租屋,像站在自己的宫殿里。

 

  “你愣着干什么,快进来。”西罗说完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蹭房东WIFI的最佳位置。在骂了很多句脏话后,终于连上无线网,他立即飞快地对着亮着的屏幕戳来戳去。

 

  梅西双手抱膝,安静地坐在铺着的席子上,怀里放着从身上卸下来的黑色挎包。

 

  两人在意外的夜间相遇后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你今天去看他们的比赛了吧?给我讲讲。”良久,西罗终于把手机倒扣起在手边不看,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坐在地上沉默寡言的少年于是慢慢吞吞讲起他今天又看到了哪位超巨破门,谁又送出妙传助攻,谁真人看上去比电视上还高还年轻……

 

  一旁的西罗简直听得入迷了,他时常打断他然后问东问西,梅西都耐心解释给他听。

 

  忽然,梅西略微变得高昂的讲述声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西罗的床底下放着颗养护得当的足球,床头柜上放着一叠足球学校的宣传单。

 

  西罗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怎么你也感兴趣吗?B市全国首家足球学校,招收初中部和高中部,每年学费一万。据说踢得够好,有给国外联赛输送的机会。”他捏起床头的宣传单晃了晃,笑了起来。

 

  那是梅西今晚第一次觉得对面自称西罗的人笑容顺眼的时刻。

 

  梅西从床底踢出那个皮球,三下五除二就把球颠倒了脚背上。西罗并没有为他的擅作主张生气,只是在一边抱着两只胳膊,看他颠球。

 

  他眼神里刚才还流里流气的打量和算计慢慢散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似愚蠢的赤诚。是人年少追梦,还完全未被打磨的璞玉式的单纯。

 

  忽然梅西小小地跳了起来,左脚把球传给了西罗。

 

  西罗想象着自己在绿茵场上,像梅西刚才讲的那些国外超巨一样,一脚制胜,天外飞仙。

 

  球被他踢中,却直直从敞开的窗户飞出,砸到了楼下的自行车棚。

 

  瞬间,此起彼伏的电动车报警铃音大作。居然有点像进球后观众的喝彩声,少年俩相互对视,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两人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找皮球。

 

  找到球上楼,谁呈想还是在门口碰到怒气冲冲的楼下租户。刚被吵醒的矮壮男人顶着头乱发,只穿件背心和大短裤。他冲两人之中看上去相对瘦弱的梅西破口大骂,“小混蛋,大晚上不睡找死啊你!”他边骂边欺身上来推人。

 

  西罗把球往身旁的梅西手里一塞,就直接拉住了对面男人的背心带子。他长了个大高个,又常年混迹在酒吧夜场,染了个黄毛,动起手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没人知道他今年才十五岁。

 

  他揪着衣领自上而下俯视着男人,见男人眼睛里闪动起畏缩来,便满意地把男人往对面大力一甩,然后开门让旁边的梅西先进去。梅西进门前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给老子嘴巴放干净点。”他关门时回头恶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第二天西罗还是上晚班,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睡醒第一反应是去找睡在地板上的梅西。他自认为找了个肥羊,可以白捡一件正版球衣。等把球衣卖了把钱存进卡里,离他的B市足球学校梦就又更近一步。

 

  然而,地板竹席上的挎包和人都没了。

 

  所幸那件答应要给他的球衣放得好好的。西罗松了一口气,起身去拿球衣。他发现衣服下面昨夜的不速之客居然给他留了张字条:

 

  ——谢谢你收留我。我其实是离家出走偷拿家里钱出来看比赛。我的球衣怎么可能是正的(笑)。信守承诺,衣服送给你。作为交换,你的足球我拿走了。

 

  以及,今年秋季学期,你会去B市念那家足球学校吗?如果会的话,咱们后会有期。

 

  被看上去跟个绵羊一样无害的人结结实实摆了一道。西罗把那件球衣在手里攥紧,又松开。

 

 

  

  3.

 

  时间过得飞快,难熬的酷暑也让世人熬过去,秋季来临,天气略微清爽了一丝后,B市足球学校开张的消息几乎登上了各大纸媒的头版头条。

 

  报亭里卖的早报,白领手机里的新闻订阅都无一例外地展示着,国内某新晋房地产商大佬和新开张的号称“亚洲最大”足球学校校长的深切握手照。

 

  照片底下标题激情澎湃——房产巨贾看好国内足球业,誓培养出“外星人”罗纳尔多二代。下面的财经新闻也对这桩跨界合作大引特引——足球跨界新消息,利好A股房地产板块……

 

  得到新科房地产巨鳄的资助,又打出“亚洲最大”,学校名声不日甚嚣尘上。

 

  不论官媒还是十八线小报,记者们每日都定时蹲守校门口,誓要采访到校长如何看待国足一蹶不振,并期待听到一些个人英雄主义的话好回去大加包装。

 

  校长在众星捧月下言辞恳切地讲述着国内弊病,时而又慷慨激昂到要让人当场潸然泪下。他简直是个天生的公众人物,每句话都直戳媒体人的好事神经,后续写出的报道迅速营造出了一个举国上下无不称赞的美好幻境。

 

  贩卖梦想很容易给众生麻木不仁却寻求刺激的心灵扎上最后一针狂热肾上腺素。

 

  于是大家振臂高呼,改革!让我们像欧美学习,创造出自己的足球王国!每每出现此口号,必配上校长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狂热地讲着那个遥不可及但好像又近在咫尺的复兴故事。

 

  大家围着电视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鞭策之余,节目中间经常插进来广告——新科房地产商已荣膺民族企业家,旗下新楼盘不期将在全国几大一线城市盛大开盘。

 

  西罗关掉电视机,激情澎湃到虚情假意的广告男声瞬间停止。

 

  他拿着那张寄到他家的机票以及通知书陷入了沉思。原来他们仿欧美试训是真的,不用花钱就能去那里。

 

  但是……

 

  他有点烦闷地把信封一股脑塞进书柜里,要是在S城就好了,心烦意乱时还可以和狐朋狗友们出去鬼混。

 

  可是他周身秋凉如水,哪还有什么S城入秋都烈火烹油的热闹气。

 

  沉默了半晌,他又把通知书拿出来,走到了客厅里面。

 

  他站在父亲的房间门口。上午十一点,父亲仍然鼾声如雷。就像他两年前离家出走前一模一样,母亲去附近的厂里上班,要到下午三点才回来,哥哥照旧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鬼混。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把床头柜上的空酒瓶收进垃圾桶,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身酒气的父亲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把垃圾全部收拾好出门,顺便去买菜。自从姐姐们都嫁出去以后,做饭这项任务一直都是他的。那个放着通知书的信封被他忘在父亲房间的床头柜上。

 

  买好一块钱的西红柿和五毛钱的海白菜,他回家在厨房给自己和父亲煮了两碗面。他把面端出来在餐桌上放好打算去喊父亲起床,却见父亲坐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他忘记拿走的信封。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什么也不说等父亲来问。就好像叛逆地逃离家乡到光怪陆离的S城,什么音讯也不传回家,只等人来捉,虽然那最后叫他掉了一层皮。

 

  父亲在餐桌边坐下,依旧捏着那个装通知书和机票的信封,左手却抓起筷子吃面。

 

  他伸手去要,又讪讪地说:“里面有张直飞B城的机票呢,咱们卖了吧。你们说的那个职校,我最近考考看。”

 

  父亲听了什么也不说,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面。

 

  良久,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干,然后把信封扔到桌上。“我看截至日期是十一。你去吧。”

 

  西罗抓起信封,以一种又畏惧又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酒鬼父亲。

 

  父亲红色的酒糟鼻两翼一张一合,“家里只供你一年生活费。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在哪,我就说你在外面打工。你小子好像是有点天赋,但要是直说你在B市念什么足球学校,我可丢不起这人。”

 

  西罗狠狠地点了几下头。

 

  在更凉的秋日来临之前,他再一次逃离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这次和他两年前离家出走到S城没太大差别,因为仍然是他一个人。

 

  一个人在机场大厅里等待,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周遭新奇的一切,快要登机时他把从今夏起就一直放在外衣口袋的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如果会的话,咱们后会有期」

 

  他反复看着那句话,脸涨得通红。

 

  他从小被父母老师认定不学无术,早早划入街溜子小混混之流也毫无感觉,他知道这个国家自古信奉的“学而仕则优”是他走不了的路。

 

  但他从来不允许别人挑战他。

 

 

  

  4.

 

  梅西已经在麦当劳里听面前的男生喋喋不休讲了两个小时他今夏如何在马尔代夫度假,以及他爸如何在国外给他买到还未在国内发售的iPhone4S。

 

  “瞧瞧,我在这个论坛上晒我俱乐部新周边的帖子被加精了。”

 

  他瞥了眼男生的黑色的硬块金属手机里的论坛界面,忽然想起今夏意外认识的某人也爱逛那里,但那家伙连无线网都要蹭。

 

  他忽然发笑。

 

  染了个黄毛的男生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他瞪了梅西一眼。

 

  黄毛男边上还坐着个黑发男生。他把耳塞从两耳中拔出来,在手下正在做的奥数题上划了一道叉。

 

  “感谢你,梅西,终于让他住嘴了。”黑发男生一手扶额,吸了一口面前放着的可乐。

 

  “小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看看,我还以为你多/屌/呢,这题算半天不是还做错了。”

 

  “皮克,你不学习别拉上我。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这里念所谓的足球学校就不用学习了吧?天知道,我家那两个都离婚了还心往一处使,给我报了双倍补习班。”

 

  “报了补习班我也不去上,请了专人到家里来教我也不听。”叫皮克的男生又拿出他的手机冲黑发男生手下的习题册拍了张照。“就把这张照片给我家老头子看看,权当我也学了。小法,你的就是我的。”

 

  小法一把从皮克手里夺过练习册,将其重重向皮克脸扣去。“你作死别拉我垫背,成吗?”

 

  梅西的笑声再次把二人的对话打断。“你俩关系还真是好,不愧是发小。”

 

  火药味十足的两个人这下倒是被梅西说的话弄得有点互相不好意思。

 

  “谁跟他关系好啊。”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小法继续戴回耳塞写他的奥数题,皮克只是一个劲地吸纸杯里的可乐,冰块被气流搅得碰撞发出声响,他突然说——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开学前学校号称花重金从全国各地薅了好苗子。好嘛,换汤不换药,就像……以前的入学考试一样,其实大家是有排名的,你们知道大家的排名吗?”

 

  “校方给每个入学的学生都做了测试,测试的各项指标都会打分,还没公开而已。”梅西解释到。

 

  小法皱了皱眉头,又把耳塞摘掉。“怎么,第一名是小梅吗?”

 

  皮克摇了摇头,他看向梅西,“梅西你是第三名。”

 

  “哦,是吗?我不太在意这些东西。我只是喜欢足球。”梅西笑着从面前的纸盒里拿了根薯条放到了嘴里,舌尖尝到了一点点苦咸的味道。

 

  “那第一名是谁?天哪我想起来了——”小法完全被新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他索性把习题册收了起来,“是李卡多对吧!他比咱们高一届,没来这个专门足球学校之前,他在B大附中已经很有名了不是吗?”

 

  “对,就是他。这倒没啥好意外的,谁人不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啊。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第二名。你们看,是个完全没见过的名字。”皮克把手机举起来给另外两个人看。

 

  梅西看到手机屏幕里的那两个字。

 

  原来那是他真名啊,他心想。

 

 

  

  西罗没想到那么快在学校见到梅西。

 

  一年级第一次合练他们打对手,梅西在B队,他在R队。

 

  三四个月没见,他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瘦弱模样,如果他现在还在正常公立学校上学,西罗觉得他会是那种霸凌者的首选欺凌对象。

 

  当然他早就见识过的,梅西的球技实在是不错,完全掩盖了他初见他时的偏见。至于他的真实性格,西罗完全猜不透。

 

  他只记得自己之前被摆了一道,白请人住一晚还附送一颗足球。

 

  第一次合练,从全校挑出来的两队尖子们踢了个一比一平。

 

  真正地完整十一人踢九十分钟的比赛,对西罗来说完全是第一次。之前他连真草皮的球场都没用过几次,更别说在老师家长的高压学习压力下组织起一个十一人的球队。

 

  因为入学测试成绩亮眼,他被按在R队的锋线。队友传球给他,他就往禁区里面突,只想着射门,但是一个都没进。

 

  而对面的B队,很快有个小个子在第三十分钟时打进一脚巧射。

 

  他站在中场往球门前欢呼的B队球员那边看。方才破局的射手转过身来和队友拥抱在一起,笑容非常大。

 

  原来是他。西罗懂了一句俗语,不是冤家不聚首。

 

  下半场仍然无法突破,他被吹哨换下场,教练说你这么独可不好。他坐在场边喝水,一言不发地盯着B队的小个子。

 

  八十分钟,R队打进一球绝平。

 

  他们的媒体红人校长坐在主席台前,用手持麦克风大音量现场解说比赛。西罗觉得这个人比在电视上见到的样子还要亢奋,像是那种拉人进不法组织的传/销头目,他见过很多次。

 

  训练结束,西罗在更衣室里迅速换好自己的衣服,想在门口堵梅西。

 

  毕竟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他的身体抽条似的可能又长高了几公分,被家人从S城捉回去就剃掉了染成浅黄色的头发,他怕梅西认不出来他。

 

  和他同队的李卡多师兄换完衣服也迅速离开了更衣室。球场外围满了从其他学校专门来看他踢球的女生,他要在大家没包围上来之前溜走。

 

  临走前,师兄还在门口亲切拍了拍西罗的肩膀,“原来你就是那个西罗。你知道吗,你还没来学校就已经是风云人物。你的综测排到了第二,真厉害。”师兄的笑容十分柔和,“哦对啦,你是哪里人?”

 

  西罗看着对面礼貌和气的师兄,完全说不出口他来自西南边陲小镇。

 

  明明来之前用在S城打工积攒的钱给自己买了很多身行头,全身上下都堆着大家叫得出名字的logo,但对上这种明晃晃的城市富二代,他还是露了怯。

 

  “我……我是S城人。”

 

  “啊——真巧。我也是S城生人,不过我小学就跟父母来B城读书了。我们算半个同乡。”李卡多笑了笑离开了球场。

 

  西罗看着李卡多远去,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撒了谎。

 

  “你现在还挺会骗人的。”有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回头去看,原来不光是他一厢情愿,他等的人也在等他。

 

  西罗对着只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熟稔地笑了起来,仿佛他和他已经是老朋友了。

 

  “要说骗人还是你会骗人。”在心中设想了几百遍,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在这个学校把那张轻蔑的纸条在梅西面前摊开。

 

  “你说的,后会有期。这倒是没骗人。所以,我来了。”

 

  “嗯,我很高兴。”梅西笑着对他说。

 

  西罗在惊讶地张大嘴之前先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他果然看不透他。

 

  这家伙为什么时时刻刻露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每句话都往他心窝上戳。

 

  至于被戳中了什么,西罗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是少年心尖上的两样东西,不是爱就是恨,谁知道呢。

 

 

  

  5.

 

  西罗在足校的日子并没有他想得那样艰难。除了和某些人高强度对抗、比较,甚至可以说很快乐。以至于他后来很多年都怀念这段时光。

 

  家乡和他一般大被认定不学无术的同龄人要么在网吧里通宵达旦“杀敌”要么没考上高中去读职高。只有他追着那个听上去相当奢侈的梦。

 

  当初号称追梦离家出走,到几月前被父母从S城找到抓回家,独自攒钱去B城念足球学校的计划完全破产。

 

  在四季清凉如水的西南小城,看到父亲阴沉的脸和母亲的泪水,他只能一言不发地躲进房间。他抿着嘴,梗着脖子,在老旧电脑上一遍又一遍看网友上传的欧洲赛事资源。末了又落下泪,他知道他做的梦要醒了。

 

  可命运向来玄妙,他放弃梦想,梦想却记得他。他听到了那个全国试训的消息。

 

  最后的希望,他完美把握住了。在五人的小球场,他一脚爆射,技惊四座。跟在大腹便便的学校负责人身后的高鼻子外国老头称赞他,说他是他今年见过的第二个有惊人天赋的孩子。

 

  西罗问他另一个人是谁,外国老头笑了笑说你不用担心,你会比他走得久。

 

  于是成功来到这里期望未来能振兴国足。虽然校长喊的那个口号假得不得了,但是与其嘲讽,西罗宁愿相信是真的。

 

  他从小到大在应试教育上从没体验过赢的滋味,可他偏偏骨子里渴望胜利。当好不容易来到了他能施展天赋的领域,他简直渴望赢渴望得发疯。

 

  机会来之不易,休要辜负。他自负地对身边认识的每一个人说他要做第一。

 

  他誓要成为第一的狂妄言论很快传出去被人大肆讨论之后就是大加奚落。他简直入学前和入学后都成了风云人物。

 

  不免的,他还要被比较。大家喜欢白衣学长李卡多,喜欢谦虚谨慎的天才少年梅西。大家不喜欢狂妄的他。

 

  教练说,你是不是没上过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集体主义和团队精神,你跟你的同学梅西学学中庸做人之道和收敛锋芒吧。

 

  他鼓着气站在教练对面,红着眼怎么也不让自己眼泪掉出来。

 

  “去他的中庸,去他的避其锋芒。老子就是要赢,老子就是要把野心写在脸上。”

 

  于是又有传言,西罗讨厌梅西,西罗恨梅西恨得不得了。

 

  于是,他要在训练之余去高调看看传言他恨得牙痒痒的对象。

 

  梅西他们在训练,他坐在场边看他的精妙过人和细腻盘带。他亮着眼睛为他的精巧出击真情实意鼓掌。任凭他们怎么说他和梅西,他知道的,他和他股子里是一类人——他们都无比渴望足球,渴望赢。

 

  场上的梅西灵活得像只小跳蚤,破门后和队友教练抱作一团,他又有点嫉妒地咬紧牙关。有时又忘了自己落入下乘的恼火,看到他们进球后友爱地彼此喝彩鼓掌,他的脸甚至爬上笑意。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他对这个一脸风轻云淡和他竞争的人产生了微妙的异样情愫。爱或恨,或间或其中,反正有够扭曲。

 

 

  

  能得到推荐的名额很少,学校的教学安排却紧张而残酷,几个月内已经有大批人掉队离校。好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里的竞争状态是国内任何一个领域的缩影。

 

  冬季来临之前,梅罗仍然名列前茅,西罗的排名甚至要高过师兄李卡多。于是他的狂妄做派不光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梅西虽然入学前和后都成绩亮眼,但他行事低调过了头,甚至可以说是神秘。据说他时常从训练中消失,一两天后又重新出现在学校。

 

  没人真正了解他,对不熟悉他的人而言,他只是那个可供偶尔抬头仰望的站在榜首的雕像,既没有温度也没有表情。

 

  西罗则刚好相反。他锋芒毕露,是逼你仰视他的那种天生好斗胜利家和讨厌鬼。

 

  好事者在校内拉帮结派,甚至公开喊话梅西——我们永远支持你狠狠打败西罗!梅西时常对这些言论无奈地笑着,“我对西罗同学没什么意见,当然,我对他要做第几也没意见。”

 

  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打败我。西罗时常想。

 

  虽然西罗自认为在这以前他俩还有段“过去”,但看来梅西好像并没有打算和他做朋友,甚至也没打算和他做对手。

 

  西罗知道梅西只和一个染金毛的高个男生以及一个黑发男生走得近。他还知道那个染金毛的男生叫皮克,毕竟全校就他敢染头发。传言他是校董之一的公子。

 

  呸,万恶资本家。西罗辍学前在政治课上学到的一句有文化的骂人的话。

 

  其实看到他们三人一起亲密无间,他有点嫉妒。本来他的剧本是他偷偷会看的网络爽文小说里的桥段——

 

  被猖狂女主挑衅的男主强势登场,狠狠在女主面前露一手就完全征服她的故事。当然至于为什么是女主,西罗也不好说。他对两性认识得模模糊糊,只看过异性恋。

 

 

 

  

  

  外界媒体仍然对学校保持关注,西罗凭借自身的成绩得到了学生代表采访。记者的话筒对着他提问,“西罗你最欣赏你哪个同学,最想和他同队参加明年的U17国内预选赛呢?”

 

  他在学校礼堂台中的沙发上坐着,对面是电视台记者,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梅西坐在第一排,他面无表情,状若神游。

 

  他把到嘴边的答案换成了另一个人,“是我的师兄李卡多。他的球风飘逸灵动,没人不想和他做队友……”西罗笑得很灿烂,他的余光继续扫视着台下的人。

 

  第一排的座位上没有人,原来他甚至不想听他发言而提前离席。

 

  晚间集会采访结束回去休息,闭上眼睛,全是礼堂第一排空着的座位和他状若神游的冷漠眼神。西罗瞬间了无睡意,就像第一次被他用那张字条挑衅一样,怒发冲了冠,满脸通红。

 

  他回想起今天教练采访时夸了那个家伙三次,只夸了自己一次。明明入学前他还排在他前面,要是他超过他该怎么办!

 

  于是他怎么也睡不着,就怔怔盯着天花板。一遍遍骂那个人如何古怪如何冷漠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又满脸通红,不过这次不是气恼而是羞耻。

 

  红着眼套上衣服急匆匆离开宿舍楼,他嫌弃自己居然会产生那样的反应!

 

  于是找到最偏远的球场边卫生间,一进去就不受控制地握住。他闭上眼睛,想幻想点之前飞机头给他看过的黄片,却满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

 

  他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瘫坐在地上,他被自己内心熊熊燃烧的欲望火焰完全击溃了。该死,不要让他超过我,该死,永远不要。

 

  下身袭来的快感突到大脑,他被爽得要掉出眼泪来。

 

  “你在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甚至带着朦胧泪光。他看见那人从他脑海里跳出来站在他面前。

 

  黑暗的球场边卫生间,里面的声控灯坏了,他原来急得连门也没关。于是他看到银色的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洒在撞破他丑陋秘闻的人脸上。

 

  梅西的表情更捉摸不定,他的眼神自上而下投来。“哦,对不起,打扰你自渎了。”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出去,赶在梅西离开之前把他拽了回来。在狭窄的卫生间隔间,梅西靠着墙,双手抱臂。“你拉我回来做什么?我会假装没看见。”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上没上过生理课啊,西罗。”

 

  “如果我告诉你,我心里……我特么心里想着你做这种事情呢?”

 

 

  

  6.

 

  可能因为完全被欲望支配,也可能是平日积累的怨气到了头。破罐破摔,西罗就坐在地上大咧咧地向对面的人坦言。

 

  梅西依旧站着,俯视着他。

 

  西罗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那里万一是厌恶他会很久都做不了这种事。

 

  忽然梅西在他的身旁蹲了下来,离得非常近,他被迫看向他。少年眼里既不是厌恶也不是冷漠。

 

  他就在他对面,两手垂在地上,眼神放低。“哦。既然如此,那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西罗定定看向他,眼睛里刚才流的泪干掉了。此时月亮隐入云里,黑暗里怎么也看不清梅西的表情。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那样平静的语气。他现在心底窜着一股能把对面人生吞活剥的欲望。那种欲望非常简单非常原始,他只想知道他慌乱起来是什么样,他只想看看他的其他表情。

 

  可是对面的人永远先他一程。

 

  蹲着的少年忽然恶劣地笑了起来。“你好傻啊。你不是说你不是男同吗?”

 

  “我当然不是。——明年参加U17预选我们会同队吗?”西罗忽然问。

 

  “谁知道呢?”梅西手托着腮歪着脑袋回答道。“反对还有李卡多师兄对吧。”梅西又笑了起来。“恭喜你交到好朋友,可是你欺骗了他。”

 

  “我们本来能成为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你知道的,他们说你恨我恨得牙痒痒。”

 

  “我没恨过你。”

 

  “我知道。”

 

  “西罗,我们不是朋友,是对手。——大家说让我狠狠打败你。”梅西继续懒洋洋地说着。“你做好失败的觉悟了吗?”

 

  “你说你对谁是第一毫不在意。”

 

  “只告诉你一个人好了,那句话显然是假的。”梅西露出了不常见的狡黠笑容。“这里的人都太弱了,或者说我们国家的足球太弱了。如果我没有……”说着梅西好像想到什么,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很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也很有天赋。西罗,你能想象以我们的天赋出生在足球体系发达的欧洲会如何吗?”

 

  “我不敢想。我怕我开始做梦就永远都醒不过来。”西罗坐在地上曲起双腿,把脸埋了起来。他甚至没去思考到梅西没说完的那半句话里的深意。

 

  “我宁愿活在梦里。”梅西看着西罗的眼睛,幽幽地说。

 

  “好吧,今天我不难为情了,我不假装了。”梅西的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为我们不切实际的梦想——”话音刚落,梅西突然拥住了对面的西罗。

 

  他的鼻息吹拂在他颈间。“西罗你要走下去,为了我们不切实际的梦想。”

 

  若干年后,西罗回忆起前尘往事,会为他们的幼稚感到可笑,自渎完还要谈梦想,真是少年心气,完全不知艰难为何物。

 

  以及梅西没说完的那半截话他一直未懂得其中深意。但世间万物,白云苍狗,隐藏在青春中的未参透的秘密永远就随着故人落到尘埃里面去了。

 

 

 

  

  

  学校里的风声越来越紧,大家都盯着U17国内预选赛的席位。校长依旧热衷上各种新闻版面,新科地产大亨的新楼盘冬季开业如火如荼。

 

  年初建校掀起的足球热在全国范围内冷却,他们不再被推在风口浪尖上关注,人们又找到了新的资本宠儿,媒体焦点。

 

  校内,美梦仍然在安静编织。

 

  新年西罗也没回家,就留在B城过年。临近年关,B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他从小生活在西南小城,没太见过这种场景。

 

  学校里也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在早上雪化掉变得晶莹的草坪上面踢球。雪后的冬季清晨,冷空气是有形的,利刃一样,把人的手和脸都刮得通红。

 

  顶着红掉的面庞,他听到有人在球场边喊他。

 

  是他,是瘦弱的北方少年梅西。他裹在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里,显得更瘦小了。

 

  于是在无人之时,被学校所有人认为是死对头的两个人在没人关注的时间里变得如此亲密。

 

  “你的头发长出来了,又跟夏天那会一样了。之前入学头发剃得跟个劳改犯似的。”在场边临时休息时,梅西说。

 

  “夏天那会啊……”他闭起眼睛,感慨世事难料。没想到之前自己在过那样的夏天,秋天,以及在过这样一个冬天。

 

  新年那天,梅西请西罗去他家玩。

 

  看到一间小小单元房坐落在上世纪的公寓楼里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印象出了错。

 

  “你是不是以为我和皮克小法来往,也是富二代?”

 

  他点点头。梅西开门请他进来,坐在沙发上他解释他其实是J市人,家里人为了让他从小受到B城的良好教育,就在这里租了这间小小的房子,毕竟B城的房子没几个人买得起。

 

  至于皮克和小法,是家人送他去当地知名贵族学校读书认识的。梅西说他们家不过是J市普通工薪阶级,但向来爱在教育上花钱。

 

  “J市人没有一个人不想留在B城的,这是我们全市人的梦想。”梅西的语气变得有点自嘲。

 

  “小梅,是你的同学吗?”室内传来老人的声音。

 

  梅西说他邀请他的同学来家里过年。老人笑得非常好客,说今晚干脆来吃火锅吧。

 

  “是我外婆。”梅西介绍道。

 

  西罗对着白发的老婆婆露出一个他认为最乖顺的笑容,顺便捋了捋舌头,希望自己别不经意间说出什么脏话吓到她。

 

  晚上吃完饭,老人浅眠又睡得早,于是两人躲到梅西的房间里面去聊天。

 

  他的屋子小小的,近门处摆着一张床,浅绿色的墙纸上贴满球星海报。原来他是阿根廷巨星马拉多纳的粉丝。

 

  靠窗的写字台上摆满常见各科习题册。梅西笑着说其实他父母以前对他怀揣名校梦,不过因为他当初离家出走去S城,现在也只能放弃了,任由他性子来了。

 

  西罗双头举起背在脑后,大大咧咧说他父母从来没指望过他在学习上能有建树。

 

  两人笑了起来,西罗忽然抬头发现窗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子。

 

  “哦。是我外婆在吃药,她把瓶子洗了放在这里晾,说春天来了要种花。种太阳花。”梅西说。

 

  新年的夜晚还是下雪。风雪在窗外肆虐,天寒地冻;室内炉火馨香,他俩并排躺在被窝里。

 

  “你不要过来,我不是男同。”

 

  “我也不是。”

 

  两人一齐把头蒙到被子里,脸对着脸,哈哈大笑,像初见面时那样。

 

  在午夜零点到来之前,他们各自许了一个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以后要去皇马踢球,让我的名字响彻在伯纳乌上空。”

 

  “我要去巴萨,我要打破马拉多纳的神话。”

 

 

  

  7.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就好了。像童话故事一样,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但生活是三流编剧写的三流桥段,又烂又狗血,还会惹得你哭。

 

  来年新学期,全球金融海啸爆发。资助学校的房地产大鳄期房周转不灵,传言濒临破产。

 

  西罗听别人说这叫什么“次贷危机”,他不懂。但他体验过烈火烹油怎么转换成秋凉如水的感觉。就是绝望,绝望得人想死。

 

  学校一下子变得沉寂,但是U17预选赛还是要上。报上去的大名单,西罗和梅西都在列。那天破天荒梅西吃饭和他坐一桌,他抬头惊讶看着他,毕竟没人知道他俩私下关系好。

 

  讨厌的皮克和高冷小法也跟着过来,四个人坐了一桌。

 

  皮克依旧大大咧咧且消息灵通。“U17咱们学校悬了。”

 

  西罗呛了一句,“你又知道了?”

 

  “你特么爱信不信。这世道不就是谁有钱谁是爹吗?咱们校董都快卷钱跑路了拿什么和人家争。你看看,咱们要竞争的对象是谁?”西罗看向皮克手机里的新闻,原来一起竞争的除了全国其他地方的孩子,还有从小在国外训练的小少爷们。

 

  少爷们穿着衬衣西装,打领结,笑容得体参加采访,说自己势在必得。

 

  西罗又明白一句俗语,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赋,天赋算什么东西。就像他站他在S城出租屋,他是不是璞玉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一眼看得见那间家徒四壁的陋室。

 

  “我不会参加预选赛。”梅西说。

 

  西罗瞪大眼睛看了梅西一眼,同样吃惊的还有皮克和小法。

 

  “我还有事,要去请假,先走了。”语毕,梅西就收起餐具,匆匆离去。

 

  “小梅……他到底怎么了?”小法迟疑着看着剩下二人。

 

  “估计是不想看见某些人的脸吧。”皮克看向西罗,语气挑衅。

 

  “其实大家也没想来真的吧。兴许暑假咱们又回去以前学校读书了呢,皮克你——”小法的话被西罗起身的动作打断。

 

  “老子特么来真的。”西罗抛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U17预选赛,全国几个学校和从小在国外训练的孩子一起竞争大名单,正如皮克所说,号称亚洲最大的他们学校,几乎全军覆没。西罗勉强进了替补。

 

  至于梅西,他说到做到,他在预选赛时就没出现过。

 

  在被对面从小在体系磨练出来的同龄少年们几乎是虐杀一样地比完赛,西罗累得躺倒在草坪上。状如山海的场上人声中,他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到。

 

  不甘,痛苦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他想起他问梅西他们会是队友吗,梅西说谁知道呢,不是还有李卡多师兄。

 

  李卡多也没有参加预选赛,他在第二年就被家里人接走去读正式高中。

 

  临走前师兄私底下和他默默说过,果然等热潮退去,父母觉得这并不是正道。他们还是希望他成为一名工程师。

 

  西罗几乎是控制不住情绪,“你看看你出神入化的球技,这也要埋没吗?”

 

  师兄静静看着西罗,笑容无可奈何,原来真有人来这里追梦。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第一个是梅西。”

 

  “他?哼,他不过是一个懦夫罢了。他和皮克走得那么近,肯定知道我们会输得很难看,所以临阵脱逃,去念什么正常学校了吧,去当好好学生了吧。让他去吧,我不在乎。”

 

  李卡多师兄看他的眼神变得忽然很奇怪,西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好像在怜悯又好像在可惜。

 

  最后师兄说,“你这样想也好。”

 

 

  

  资方失利后,皮克和小法也被带回家。估计国内本科也难考,家里人安排皮克去念美高,SAT什么的总之水一个美本回家继承家业就好。还要把他俩拆散,一个在美国,一个在英国。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想好了后路,所有人都找到了下家。

 

  说要让他做好觉悟的嚣张少年,什么时候都把自己情绪隐藏起来的少年完全消失了。

 

  西罗去他家找他。他和他面对面站着对质,“养花养猫你过得好舒服啊,你不是说让我不要放弃梦想吗?”

 

  “是啊,可是你知道的,我和皮克走得近,咱们会输,他们校董早都知道了。所以我才退出。我讨厌失败,我要找寻其他的胜利,你明白吗?西罗,你真是傻,不会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相信吧?”梅西冷静地说着。

 

  半晌,西罗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背叛了梦想。”

 

  “做梦嘛,做梦又不花钱。”梅西笑了起来,“再见,西罗,后会有期。”他的眼睛里起了雾。

 

  “后会无期。”他离开了他。

 

 

  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他静静地坐在球场边发呆。现下可能最令他欣慰的是他入选u17队里当替补,获得了一笔小小的工资,两年的生活费不用发愁了。

 

  退出了是吧,咱们走着瞧。

 

  西罗跟着u17青年队离开了学校。

 

  在新队里过得并不顺利,在这里没人觉得他厉害有天赋,西罗这才明白他本以为他刚够到了梦想的一点边,才发现不过是过眼烟,真实的困难宛若天上宫阙,耸入云霄,他可能永远也触不到。

 

  一个人训练完给家人打电话,和母亲相对无言,他挂掉电话。却在手机新闻上看到那个资助学校的新科巨鳄刚刚被捕,他们校长也被指控涉嫌洗钱受贿。他们被爆出来的私下录音言辞嘲讽:去特么的足球,这里面全是生意。

 

  原来你们没人爱过足球。西罗绝望地笑了起来。

 

  手机里有人联系他,原来是以前在S城认识的飞机头。

 

  只有你一个人当真了,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傻。某人的话像咒语一样在他耳边萦绕。

 

  西罗本就懵懂的心愈发难以窥见真相。

 

  手机里飞机头祝贺他进入U17,寒暄几句问他知不知道赌/球和踢假球……

 

 

  

  8.

 

  又过去很多年。西罗完满在中超退役,不到三十岁赚得盆满钵满。

 

  偶尔有人会在论坛上提起他,说他虽然因为出身太差错过了青训的最佳时间,但巅峰时期要是去国外联赛,说不定有一番作为。

 

  很快有人在下面骂他。滚,踢假球也配。

 

  有人维护他,别尬黑,西罗捐了不少足球学校,起码是目前国内最正规的……

 

 

  

  在学校当体育老师的梅西给学生介绍他这位曾经的故友,学生对他嗤之以鼻。踢假球,不要脸。

 

  “你别看他这样,我以前被别人欺负他会好心保护我。——我和他呢,以前被国外的球探说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两个人。”梅西站在操场上对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笑了起来。

 

  “我们以前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老爱吹牛。——我们出生在欧洲会怎么样?我们去西甲会怎么样?他说他喜欢伯纳乌,我说我喜欢诺坎普……”

 

  “那老师怎么不继续踢球?肯定比他强多了。”学生们纷纷起哄。

 

  “老师生了一场大病,所有人都说老师没办法踢球了。当时我都入选国家U17预选了,可惜我那会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了。”

 

  “可是那个阿根廷球星不是和老师一样吗?他也得了生长激素缺乏症,他也叫梅西。——哇,老师你们的名字居然一样。”

 

  “什么鬼,梅西是个姓,梅和梅西能一样吗......”学生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阿根廷天才十号的励志故事大家都知道,学生们还经常把他写进作文素材里。

 

  “是啊,造化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的运气。”

 

  当他得知西罗退役的消息,他又重复了一遍,“造化弄人……”

 

  如果我没生病,如果当年你知道真相会怎么样呢?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可是,错过就是错过了。每个逐梦成功的人脚底下都踩着无数梦想失败变成庸碌凡人的头颅。

 

       也许在某个时空,那个阿根廷人替他实现了梦想。

 

  可惜他们,永远不会了。

 

  

 

  但如果重来一万次,他当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他们本质是一类人,他太懂得强者如何唾弃别人的怜悯。他太明白当身边人知道他的病时对他投来的关切目光是怎样刺眼。

 

  不需要,我不需要。

 

  当时赌气出走s城看那些闪闪发光的球星,把父母吓得够呛。于是怕他再出乱子就由着他去读什么足球学校。全都满足他,只希望他赶紧好起来。

 

  第一次离家出走,年仅十三岁的他路遇少年西罗。从小被教育读书考学的他看到和他同龄的少年那样张扬地讲着梦想时,他完全被打动了。

 

  生病了又怎么样呢,我要像他一样,有天赋就不辜负,身处陋室也像在宫殿一样自豪。

 

  于是他写下那张字条,我们后会有期吧。

 

  他竟然来了,他真的来了。

 

  没人知道他知道那个消息时多开心。

 

  在足球学校追一个早知道不能实现的梦居然变成了一件快乐的事。别人抨击西罗少年锋芒毕露,他却在心里大喊,就这样吧,再狂妄些,再自负些,狠狠打所有人的脸。

 

  没有一个少年不渴望这样的快意人生。他做不到,但他希望至少西罗可以。

 

  至于最后退出,也要悄无声息的。在有限的时间里,他要让他们当他梅西是永远的强者,就留在记忆里,永远不谢幕。

 

  

 

 

 

  

 

  

 

  

  有人给梅老师寄来快件,信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机票和门票。

 

 

  机场里,男人坐在VIP室招呼他。

 

  俩人不约而同地带了见面礼,袋子打开,是多年前那颗踢到楼下的足球和那件山寨球衣。

 

  正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人又像年少时一样,对着彼此的脸,哈哈大笑。

 

  “除了你以外,我还是想不到任何人。我们去西班牙朝圣吧。去马德里,去巴塞罗那……”

 

  “好吧,西罗。”他害怕自己哭出来就先笑,“我得坦白。很多年前,我骗了你,我想踢球想疯了,可是我生病了。”

 

  男人定定望向他,露出十几年前一样的少年时期的吃惊表情。他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完全藏不住情绪。

 

  原来,球探得知他身体情况才笃定说他比他要走得远;“我如果——”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来应该是“我如果没生病”;他家里放着的大大小小的药罐子;李卡多师兄说“你这样想也好”时的眼神……

 

  原来啊,他说为了他们的梦想,让他走下去是那个意思。

 

  良久,男人又变回那个会红着眼的桀骜少年。

 

  “我就说,你最会骗人了。”

 

  对面的人把西罗拥进怀抱,距离上次,已经过去十多年。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还是没能实现我们的梦想,对不起……”男人喃喃自语。

 

  “已经没关系了。”他答道。“有生之年还能相遇,我别无他求了。”

 

  

 

  

  皇马和巴萨,葡萄牙七号和阿根廷十号。

 

  两个年近三十的人坐在看台上泣不成声。

 

  也许,也许有人实现了我们的梦想。这样的话,也不算太坏。

 

 

  

  此时遥远的中国,西罗资助的足球学校里也许更多的梅罗会出现,他们的明天呢?希望他们不要有那么多阻力,不要有那么多误会。

 

  愿他们一切都好。

 

  两人心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