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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守所里出来已有一些时日,离开昏暗潮湿的牢房后,李灵对重见光明的生活仍有些无法适应。
牢狱之灾于他而言倒也不算什麽,这位现代派天才作家自认为不被特务暗杀已是相当幸运,衹是他那副宝贵的金丝边眼镜在牢房里英勇就义,让本就视力不佳的李灵先生更是雪上加霜。在租界过日子比不上从前那般风流,日益飞升的价格让作家面对眼前的物什表示囊中羞涩,而先前谈定的稿酬竟丝毫未涨。好在杂志社的同僚们还愿意接济一二,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马克梵做起银行管账后便少来集会,与那从不参加聚会的志龙兄甚是相似。蛰生开玩笑説,‘大概克梵兄跟志龙兄才能有共同话题了吧!’缺席许久的李灵再一次回到编辑部时,以为此人同样也因写了什麽不得了的话不幸陷入牢中,得知评论家原是有了新工作后不禁叹息命运真爱愚弄人,只会欺负天才。
他们还是按照惯例,额外再摆上几个盛满酒精的杯子,以此表示参与感,早在李灵与马克梵缺席之前,这个多出来的酒杯是为了悼念同样被称作现代派天才的金海鸣。除此之外,作家们默契地避免谈及他,免得某位天才又开始睹物思人,落得一个宿醉的下场。
谈起饮酒,结核病人最是应该戒掉这所谓"穿肠毒药",众人也口头或行为上劝阻过编辑部的两位肺痨患者少喝些,免得先于结核病菌而先被酒精夺了性命。李灵在突然而来的咯血后又抿上一口酒,感受酒精与血液交融时所产生的诡异口感,在稍微缓过来时又学先前金海鸣的那套话术,有意无意地模仿挚友的语气:"你们都不懂!"
醉鬼们的话题天马行空,由著眼下时局扯到古今中外,又著眼于酒杯和落在一旁堆叠的报纸,沦陷区的娱乐自是少有,更何况一群穷苦文人,既无寻欢作乐的气势,也无花天酒地的资本,便就著小报上讨论度极高的几部戏剧聊上几句。
发传单做演讲是日常活动,编辑部的先生们也会去剧院里观摩,其中不乏有打著学习写作的名号来讨乐子之意,但这种几分钱便能乐呵上一阵时间的活动,偶尔一去也有益于身心健康。
李灵接过蛰生递来的票时伴随著一阵疑惑,他打趣这位奉行浪漫主义的诗人,"蛰生兄不会要去追求什麽人,才把这张票转给我吧?"
这位赠票的主人衹是笑了笑,説是支持剧本作家朋友。他还特地强调,防止李灵先生又要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缺席——费穆兄改的是个好本子,值得你去看的。
走进剧场说是一项娱乐其实不以为然,在这样一个盛行描写悲剧大于喜剧的年代,收穫泪水亦是某些剧本作家的目的之一,某人对此解释説:毕竟哭出来更能体现作品的深刻嘛。
走在白日里喧嚣的租界,李灵忽而有些恍若隔世之感。出版工作需要隐蔽的场所,常年躲藏于小巷里自是人烟稀少,丁宁兄因为杂志亏本的事儿早就不再租用市井间的工作室,整个编辑室都昏沉沉的。像监狱一样,经历过牢狱之灾的大诗人如是想。他对蛰生君给的这张票上所写的时间很是不满,为什麽偏偏是白天!重新迷恋上酒精后他便彻夜宿醉,每日黄昏而起,今天为了这场戏硬是戒酒一天,十分难过。
行驶于跑马道上的汽车机械地疾驰。抬头瞥见百货大厦巨大的商标时,他庆幸自己一个结核病人身体居然还这麽硬朗。这时候就不必打趣死人了,还存有一丝道德感的李灵在心中暗自神伤。
剧院设在顶楼。沿著窗外望下去,诗人又想起先前写的那句,霓虹的鱼。他现在眼神失焦,这样有才气的诗句也仅存过往。现在是年轻诗人的时代啦,李灵安慰自己的同时,从服务生的手上领到一张宣传单。
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写悲剧,爱看悲剧。粗略看过内容,这位诗人眉头一皱,而身旁已有些人们开始掏出手帕擦拭泪水。《浮生六记》已是他念私塾时读过的文集,时间久远到现在面对这个故事时,能突然感受出一些新意。他听蛰生提起过费穆先生,这样一位剧作家据说在上海乃至全国的票友间都非常有名。李灵当时甚至打趣道,认识大名人的蛰生兄成天跟我们这些臭鱼烂虾厮混也太屈才了。
蛰生自是说不过友人那张贫嘴,便拿起金海鸣作为挡箭藉口:"什麽跟什麽呢,我们海鸣兄不也是大作家,对吧?"被莫名提及的金海鸣衹是抿了一口酒,尴尬地回绝同事的夸讚。李灵搂过他的挚友,在他的海鸣兄耳畔窃窃私语:"你以后少跟他讲话!"
回忆便是这般能从愉悦变作苦痛的东西,台上的演员正矜矜业业扮演著沉三白与陈芸娘的人生,由蜜糖般甜蜜的爱化作砒霜般痛苦。闺房记乐,坎坷记愁,生死便铸就起爱情在这场人生里的悲哀。他不由地想到金海鸣,这位亡友在自己感同身受的故事裡亦有几分比重。
情绪化作无声或有声的啼哭,台上台下皆是如此。悽艶绝代的悲剧该有的感染力。李灵自是不信来世,他突然想起先前同挚友谈及这样的话题。陈芸娘口中反反复複呢喃著"来世",台下默默流淌泪水的诗人不禁感叹,太过相似的命运下辈子还是不要经历为好。
沉三白替友背债,又生活拮据,愁容一生。恍惚间他又感觉到台上台下的位置似乎颠倒过来,他像是在剧中演绎的沉三白,而后便被自己坚决否定,这沉三白怎麽看都更像是海鸣兄吧。陈芸娘遗言説,春天不远了。
恩爱痴人逐!面对情爱故事,大诗人不屑一顾地持偏见态度,李灵从小便不爱读这类作品,唯一看完的便祇有金海鸣的著作,可他的挚友并未有过轰烈的爱情体验。
一场戏在满园春色中落下帷幕。
还是快去寻个酒店买点酒喝吧,酒瘾占上风的李灵如是想。先前身上的情感欲要爆发时,他是会选择用意象拼凑成诗行,儘管多数人看不懂,大诗人对此还表示过,我自己懂不就行了吗!而如今握住笔杆子却什麽也想不出来,他以饮酒作为宣洩,甚至是越辣喉咙越好的那种。
酒液刺激著这副躯体的每一寸肌肤,在数阵咳嗽中他又莫名翻阅起今天在剧场里拿到的宣传册,透过模糊的视线艰难分辨密密麻麻的小字,将作者的心路一一解读。忽然间手中的杯子滚落,而李灵似乎并未察觉,原是早已醉倒在桌前。
‘他年当与君、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戏剧之中。似乎是本能使然,他像是提线木偶般在戏中扮演起一个个角色。诗人在幻想中浮沉,体验著生死悲愁带来的所有情绪,衹是在某些时刻,他莫名发觉,这一个个与自己搭上戏份的角色,怎麽都如此熟悉呢?
于是他看著丁宁兄为友人的债务奔波,看著蛰生兄咏著他不知晓的诗句,还有这些那些的人,形形色色地扮演起角色和自己一起演戏。我一定是又喝大了,李灵心想。
春天不远矣!
突然熟悉的台词引得他不知该如何对答,便支楞著看向念起这句词的人。绿幕突然拉起,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具有隐蔽性。
那人熟悉的嗓音与面孔一同刺激著李灵的感官系统,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湿润的眼眶,故作坚强地用西装的袖口抹了一把,而后念出那位挚友的名字。
"海鸣兄?"
那人并未应答,上前拉起李灵的手,穿过绿幕又回到台前。不会是要我给他再演一遍吧,这位诗人疑惑地想著。金海鸣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轻声开口,"李兄,许久未见,这场戏还不错吧?"
他们置身于虚构的春日盛景中,李灵突然想起今日那场戯的结尾,他的挚友总是怀揣著与常人不同的思绪,仿佛保存著某种童真般。于是李灵便顺著那人的思绪,笑著答覆金海鸣:"不愧是海鸣兄,这是你给我的惊喜吧。"
"李兄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感想吗?"金海鸣此刻坐在台上的桌子前(李灵对此表示疑惑,为什麽他总爱这麽坐啊?),用那双永远忧虑的眼睛望著自己,"我很喜欢那句,怎麽说来著,春天不远了……"
李灵去指正他,春天可还远著呢,现在快要进入冬天了,还有,这一句你可知是陈芸娘的临终遗言?一语成谶的先例让他惧怕再一次因为结核病而失去金海鸣,毕竟这场重逢得来不易。而他的海鸣兄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担忧,拍了拍胸口,自信地説,"哦,我现在可比你健康。"
"海鸣兄要真好奇的话,带上一壶酒,我慢慢跟你讲。"李灵像逗小猫似的捏了捏金海鸣的脸颊,丝毫不觉得暧昧氛围。
"下次算我请你,一言为定。"
李灵忽而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一九四三年的十一月末似乎因他命运的愁苦而更加寒冷,他望著地上破碎的酒杯与揉皱的宣传页,咳出一滩鲜红的血液。他开始忧鬱自己未来的生命:也许命不久矣,但至少春日将临——我离他不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