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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灵偶尔也会想,他与海鸣兄是否以泪水而结缘。金海鸣总是爱哭的,至少在他印象里,这位被称作"天才作家"的挚友一直挂着一双泪眼。他也许是泪水做的吧。李灵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海鸣兄掉眼泪时的样子,哭完后眼睛红红的,还要添上一句"我没想哭"之类的话故作解释。
最开始相遇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的主要活动是聚集在一起喝酒聊天讨论作品,内容从文学扯到未来,顺便还带着点青年特有的家国情怀。讲到热火朝天时,便各自饮上一口劣酒,烧灼语言的同时又点燃内心,于是笑着的同时也无声淌下热泪。那时候海鸣兄还是很开心的呀。多年以后李灵才忽然发觉,不对,他是在哭。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对话是什么样的内容,而这样的回忆总以他惭愧于没有发现海鸣的情绪波动而草草了结。
天才如李灵也有爱看小报的习惯。孤岛中全线封锁,娱乐方式便只剩些辗转酒吧与舞厅,作家面对这样飞速膨胀的物价,掏空了口袋也凑不出一瓶酒水的钱,便只好老老实实待在编辑部里,享用起廉价但免费提供的报纸,并美名其曰"戒酒数日"。他将一张上个月的小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不起眼的小字咀嚼许久。
此时李灵正坐在朝华编辑部柔软的沙发上,趁金海鸣还在书桌前孜孜不倦地创作小说时偷看几眼挚友。随着几声咳嗽声打断了作家的潜心创作,金海鸣只好从洗到皱巴巴的西服里掏出一块灰色手帕,在擦去咯出的红色血液同时,眼角不自觉流淌出两行眼泪。这下又要缓好些时候才能继续回到忘我的境界了。泪失禁,好吧,都怪泪失禁。李灵回味刚才在小报间习得的新知识,望着挚友如是想着。但我能否为他拭去一滴眼泪呢?
过于亲密的关系使得他们之间的玩笑都有些变味,在悄悄走到又在忧愁风雨的金海鸣身边时,李灵也未曾想过他竟能写出这样令人乍舌的句子。
"想流着眼泪拥你入怀……"大天才此刻大脑有些宕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的挚友是真可以做到一边落泪一边拥抱。李灵用他天才独有的想象力去设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好吧,那海鸣兄还挺动人的——而我要逆流而上,吻掉他最后一滴泪水。这样的小闹剧在二位肺病患者的比赛咳嗽中结束,李灵分享着难得买到的新鲜橘子,并将看起来最饱满的一瓣留给金海鸣。
金海鸣有些无奈,手指捻起橘子瓣时,白色的橘络却碎成一摊。年轻的作家对于自己的命途多舛有些尴尬,怎么吃一口橘子也要经历这般摧残呢?或许是近日读到日本作家的文章,又或许是春日到来时不断变化的心情,他叹息着,"这和我的心一样碎呀。"
李灵极速咽下一口酸橘子,那酸味还未消散,诗人眉头紧皱,不过这话可比酸橘子还要酸呀。他在短暂的沉默后接话,"那我就把破碎的那部分你一点一点捡来拼齐。"不管被划破还是刺穿手掌,或者说这样才好。而此刻金海鸣正因酸橘子而皱眉到落泪,李灵只好放弃那些疯狂想法,连忙掏出自己那块干净的手帕,看挚友一点点擦去眼泪。他盯着自己被金海鸣的眼泪浸湿的手帕。
他什么也没多说,咀嚼许久酸涩后,只剩一句被脱口而出,"这橘子真让人心酸呢。"
最后还是以李灵提议去吃些什么进行收尾,在道别了朝华的小实习生后,搂着金海鸣走进最常去的那家饭馆。至于怎样拼凑出他挚友一个完整的身躯,李灵自有答案并且胸有成竹,对此金海鸣只有一个疑惑,酸橘子什么时候也有壮胆的奇效了?
随后的回忆便如同苦水般从身体里呕出,李灵揪出一瓣粘上些霉斑的橘子,还未打量它灰黄交错间的病变,便塞入口中咽下。霉菌所带来的诡异甜味在他口中释放,不过这样的水果在狱中是极其罕见,就算提篮桥关押的大多是高级犯人(李灵对此表示满意),但物资紧缺之下,有这样一口甘甜也算奢侈。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他自我宽慰着。但橘子是唯一的想念了。
他是无比想念曾经与某人在编辑部里共享一瓣橘子的岁月,也许不是橘子,在金海鸣逝世几个月后,李灵终于读懂挚友眼中那层物哀般的眼泪。
自从金海鸣退出编辑部后,他也陷入这场名为"夏光"的迷局中。辗转在租界中的寻找,李灵掐指一算,同他最后一次在编辑部共处的时间,竟也与挚友逝去的岁月持平——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他也未曾想过,金海鸣与夏光合写的那本小说,竟成挚友这一生的自传与墓志铭。一语成谶的命运被他握在手里,信纸铺成墙壁在虚幻中投影出一块活碑。李灵在沉默中感受到泪滴淌过脸颊,而后尝到自己泪水的苦涩。
这下真是什么都握不住了。他苦笑,这比哭还难看,背对挚友抹去自己沾满眼眶的泪水时,全世界只剩下两位肺痨鬼急促的呼吸声。
金海鸣向他伸手时,李灵下意识选择握住,却又猛然抽回去。他试图深呼吸以平复情绪,然后有些尴尬地开口,"出门太急,忘记带橘子啦。"
从前便是如此,只要金海鸣一哭,他便会塞上一些吃食,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糕点,而稍微奢侈些的时候,也分享过几颗两个人都不舍得吃的奶糖。但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也许一直都什么都没有吧。
稍微拉开一些窗户,李灵得以看清黑暗中的金海鸣此时已是满脸泪痕。自诩天才的他其实早就看出一切,只是开窗这一动作印证了他的猜想。早已心有灵犀的两个人怎么会连彼此流淌的泪水都感应不到呢?
只是最后也没有为他拭去眼泪。李灵绝望地望着挚友的眼睛,第一次也是无数次将其定义为湖泊,随着流淌范围的扩大而汇成海洋。你要怎样堵住一块永不停歇的汪洋呢。
缪斯大概是拥有蛊惑人心的魅力吧,用他那双永恒的泪眼。李灵久久停驻在工作室前,不断回眸。
咀嚼完甜到发腻的橘子,李灵又突然想起某次对金海鸣开的玩笑。仅剩一瓣的橘子自然是不够两个人来分享,于是大天才灵机一动,自顾自的背起来朱自清的《背影》:"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金海鸣笑着斥他,"李兄莫要再胡闹啦!"
背影、背影……他又忽然在一阵笑声中看到金海鸣的背影。
李灵并未在意到自己此时也正流淌出泪水,他想这一定是泪失禁发作了,传染他的罪魁祸首正逆着光站在路口。他试图喊"海鸣兄",那人未应答,于是李灵又改口唤他"海鸣",还是没有回应。
而后金海鸣转身,于他而言那道光实在是有些刺眼,但透过朦胧的眼泪,抱着一袋橘子冲他笑的金海鸣突然变得耀眼。他试图抓住这片光,那人却急着转身,又化成棕色西装的一道背影。
李灵明知自己扑了个空,那背影也渐渐消散了。他又忽然想起那篇文章的结尾,于是缓缓背诵起来,"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微弱的月光照进牢房,一滩眼泪凝成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