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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红河
慢慢流淌的热默默无声
没有意志能像河流那般平静。
——弗吉尼亚 T.S.艾略特
01
春日的黄浦江风声凛冽,面对眼前滚滚向东的江水,李灵攥紧了手中的红绳。
作为天才诗人,此刻他应该有无数言语和修辞去描述眼前的江景,比如贯穿雪山至平原的动脉,又如流淌不息的血管。而画家那部分对色彩的直觉告诉他,这条埋藏着故人的河,正如他手里那条细绳。红色。
李灵不断回想,仿佛流动的江面是一块巨大的记忆开关,他每次站在江边都要开始回想。他将手中的红绳细细摩挲,回想初次戴上它的时间,诗人的思绪飘向江对岸、乃至更远的海洋。
这是一条他在金海鸣始终珍藏的书盒里所发现的红绳。挚友的遗物极少,小小的书盒里装着信件与小说手稿,一些零零散散值不上钱的小物件,以及这条静静躺在夹缝间的红色编织绳。在按照金海鸣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黄浦江后,这些遗物的处置自然归到李灵的手里。他将遗稿收下后便开始笔耕不辍,从整理到修改润色的工作全揽在他一人身上,本就被肺痨摧残的身躯经不起这般折磨,生命也随着他与亡友的笔迹不断流逝。待多日完成遗稿集的整理后,他重新打开那个静置桌角许久的书盒,将红绳取出,而后系在手上。
02
金海鸣总爱在书桌前久坐,直到该休息的时间才肯挪步,自然也很少出去逛。而李灵又偏爱些热闹,于是便会在编辑部休息日的时候敲响挚友的家门,再软磨硬泡哄着体弱的作家先生一同出门,并美其名曰这是必要的康复活动,尽管灵鸣二人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都心知肚明。
自上海沦陷后,那些被时代压得喘不上气的人几乎都逃到内地,寺庙前的小贩们似乎少了一些。李灵偶尔来算命,虽然几次抽中凶签后都想砸了算命先生的招牌。本想让师傅也来看看他这挚友的命,而今天那算命的没来,他直呼没意思,便拉住正在糕点摊前观摩想要买些甜品的金海鸣,捎着挚友赶紧进门。
他们皆信唯物主义,但对神佛有着崇高敬意,穿行在庙宇间也不敢出声。近日以来上海滩都不算太平,前来烧香拜佛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领完香后,平日里喜爱讲些话的李灵与金海鸣都无比沉默,深知苦难,亦信诚则灵,灵则鸣,他们在这里只为千疮百孔的山河默哀。燃香时分的静默并未阻止他们的眼神交流,李灵转头看向金海鸣,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炷香便在这样无声中缓缓燃烧着,而两人心中亦是如此默契,在互不影响却又紧紧相系的内心同时为彼此祈福。行至大殿中,金海鸣虔诚行礼,他到底还是知道些庙宇间的礼仪,又同佛像前的主持轻声细语地对话起来。而李灵用目光将佛像一一看过,最后悄悄将目光又放到此时谦谦有礼的小说家身上。
待到出了寺庙,李灵见金海鸣的手中多了条红绳,便打趣他,"海鸣兄这是求的姻缘呀?"
而被调笑之人连忙否定,金海鸣有些尴尬地回复,"求的平安,"他叹了口气,"风雨飘摇之际,你我又被这结核病所困扰,现在还是得靠这个换来些安心啊。"
闲谈之际也会停下来,被路边摊贩的一些小玩意所吸引,李灵戏称这个是实地考察上海人民的生活,对写作很有帮助,而后在金海鸣半信半疑间听着小贩的吆喝并买上一袋水果。金海鸣则更偏爱些甜食,在进寺庙之前被打断的消费行为让他更是想念这些美味而精致的小点心,于是掏出这个月所剩无几的薪酬去换他喜欢吃的那些糕点。
回了家后,劳累半天的两人马上瘫软在单人床,并感慨了一番还是坐着舒服再也不想出门这类话,李灵再次瞄到金海鸣手上系的那条红绳,便拉过他的手去观摩一番。因疾病而日益消瘦的挚友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瘦骨嶙峋,手背也是骨节分明,他不怀好意地摩挲过腕骨,又将自己的手掌与那人相贴。金海鸣在松开手时发现了自己掌心的血迹,绝非肺痨犯病之时捂嘴咳血所留下的,这道伤似乎很深。他突然开始担心被发现伤口,又会让李兄为他担忧起来。他总这样,明明李灵才是先患病的那个,关心起金海鸣的身体却已经超过了惦记他自己的健康。
平时自诩天才的李灵这时已久发挥着他那敏锐的目光,在金海鸣想要快速抽手时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将被血糊满的手掌暴露在两人眼前。
"海鸣兄你……"他瞪大双眼,直直看着挚友的手心。
金海鸣连忙解释,想让对方安心些,"大概是方才领香的时候被划着了,不疼的。"
"不疼个屁!你总是这样不注重自己的身子!"
"李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大概是跟你在一块的时候能把疼痛忘记吧。"他诚恳地望着几乎急眼的李灵,为了让他安心,又对他眨眼露出笑颜。
李灵仿佛是被金海鸣的笑所俘获,他脑海中像是烟花炸开,被评论家们抨击为疯子的诗人好像真的疯了一般,他迅速掏出常年在西服口袋的削笔刀,往自己手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在血液流淌出来的同时又与金海鸣的手指紧扣在一起。好像生来便是如此,天才与疯子的切换几乎没有留下缝隙,一股燥热忽然心生,在金海鸣惊呼他名字之前发疯似的吻上他。
他与海鸣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平时伶牙俐齿的李灵在亲吻时依旧懂得技巧。不同于往日的细腻,金海鸣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强势,几乎是在争夺口中所剩无几的氧气,在嘴唇被啃住时他突然吃痛,还残存几分的理智迫使他推开李灵。
"李兄……下次别这样了……"他在喘息的间隙对李灵这样说,而罪魁祸首正在喘气的同时盯着他笑,露出那颗尖尖的犬齿。
稍作休息后,金海鸣立刻将李灵的手掌抓到眼前,看到不深不浅的刀痕上凝固的血液有些懊悔,他从衣袋里掏出平日里常备在身的灰色手帕,替他将血迹擦净,又把自己另一只手的残余的血也抹去,露出那道新伤。他仔细盯着伤口看,才发现它正好沿着生命线,而李灵故意划开的那道刀痕同样如此。比起方才激烈的亲吻,这样的痕迹更让他面红耳赤,不该是这样的,他想,我这是同李兄一起疯了。
李灵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些疯狂想法,金海鸣并非一无所知,或许本该如此,堤岸会有溃堤的那一日,火山也会如期爆发,被压抑太久的欲念达到极致,便成了这样的疯子。他回过神时发现李灵在看他,二人此时都伸出掌心,眼神相对,若有旁人在看,也是要夸出关系甚好这些话来。李灵率先打破了暧昧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更暧昧的摩挲。他用停止淌血的掌心再一次触碰上金海鸣同样的伤口,用痛与爱一同丈量生命的剩余,在彼此身体中各自流淌的血液一同汇聚于此,形成纤细的、红色的河流。
而后便又是断断续续的吻。这接触不够,便融入到你我不分才好。被汗水浸湿的同时血液流出,伤口再次开裂,却没人注意到这份二次疼痛。
铁的思想与我一同来临。金海鸣在喘息的时刻突然想起这句诗,他只记得作者同李灵的写作风格相似,却不记得名字,便又再次沉溺于这段本不该有的情感之中。直到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才肯停下,而后又一次倒向本就脆弱的单人床。
03
李灵看着对桌的挚友始终在书写,不好意思去打扰他的伏案工作,便用目光描摹起金海鸣的一切。作家最吸引人的永远是带茧的手指,尽管他认为抛开才华的金海鸣依旧能用这张漂亮的脸来获得些芳心。
他总是留在编辑部里到很晚才走。等到实习生也迫不及待赶紧下班去跟先生们到饭馆吃上一顿后,整个编辑部只剩灵鸣二人,李灵所谓的偷瞄在这时可以说是光明正大。
从指尖慢慢移动到指骨,最后又用意识撕开衣物的遮挡看向若影若现的手腕。他突然觉得有什么空缺的地方,金海鸣那只纤细的手腕本该系的一条红绳,近些日子却未见他戴上。
等到大作家终于写完了这一章节,有些满意地放下钢笔后,金海鸣朝对面的李灵笑了笑,他说,"李兄,今天的稿件终于写完了,让你久等啦。回去吧。"
他应允一声后,替挚友一同收拾起凌乱的桌子,然后披上原先搭在椅子上的西服,与金海鸣一同迈入上海滩的夜色中。
在路上李灵突然问起,"海鸣兄,你为什么不戴红绳了啊?我可觉得那东西可适合你了。"
而被问的一方只能苦笑,"李兄啊,你总说这个适合我,那个也适合我,好像在你心里什么都适合我。它在写作的时候会蹭到稿纸,影响我创作。"
大天才听罢此番话后立刻嘟哝了一句"书写碍人",在金海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否定的话时添上一句,"可是我还挺喜欢看你戴它,先前不是还说这是平安绳嘛,常戴在身上才能保个安定!"
"放在书箱里也是能保平安的。比起我自己,还是让那些稿纸和信件平安些更重要。"金海鸣的话语轻轻的,尽管李灵想说些什么去反驳,那人在这方面有自己的倔劲,也只能尊重挚友的意见。
李灵实在想念金海鸣手上被什么物件所装饰,所以等他睡着后,偶尔也会偷偷翻出些链子给他戴上,然后满意地欣赏一番,倘若有闲情,还会将他的睡容连带手上的小饰品也一同画进素描中。也有被金海鸣所发现的时候,不过结果会发展成怎样,那也是后话了。
04
李灵还是会经常梦见金海鸣,连带记忆里他曾短暂戴上的那条红绳。在梦里,红绳不保佑平安,而是杀死他的罪魁祸首。它实在像一条自缢的吊绳,诗人从梦境中脱身时也会绝望地想。金海鸣不爱戴它,在梦里的他却总系着这条绳,好像一切都按照李灵的想法发展。原来梦是可以控制的吗?
梦当然是不可控的。于是李灵从一段绝望走向另一段绝望,他看到金海鸣解开红绳,将它扔进黄浦江,而后江水立刻变得通红——像打翻的红墨水瓶,又像流出身体之外的大量血液。他又看到金海鸣一步步越过河堤与寸土,最终走进一江红水。
渡河而死并非他的宿命,但挚友在走向滚烫的红河前,朝他回头,同他道别,之后又平静地往前。前进、前进,作家义无反顾地在往前……直到被潮水淹没,或彻底融入这红色的河。没有意志能像河流那般平静。
你看得清楚前方的浪潮吗?我离你多近啊,却永远无法碰到你。李灵还记得无数次惊醒他的那双眼睛,永远明亮、永远湿润。他曾吻过金海鸣的眼角,夸赞他的挚友拥有缪斯的泪眼,如今却化作只能流出血泪的、骇人的瞳孔。在注视中,诗人痛苦而无措地看金海鸣又一次在自己面前走向那条红河。
他开始戴上红绳,以为握紧了这条被诅咒的绳子就能替挚友抵挡溺亡的命运。依旧是循环往复,红绳如莫比乌斯环般绕在二人的头颅之间,他选择逃避,他终于计划要扔掉这平安绳。
05
李灵攥紧红绳后又松手,全然不知指甲已将掌心掐出血,好在绳子与血液的颜色同为红色,它吸去诗人手心的血液,被捂得湿热,如同一道流淌出来的热泪。
病魔与连日的劳累共同下手,一齐夺去他本该有的力气,李灵使出浑身解数,才艰难地将这所谓的平安绳扔进黄浦江。他就这么静静看着,一条绳子跌入红色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