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透过玻璃望向外面的时候，水汽大到一切都是朦胧的，倏忽间会有些水珠凝成股，在窗子上雀跃地奔开。
这座城市悄然进入了梅雨季，身上的衣服总是凝满了水汽，黏黏地扒在身体上。
崔胜澈正坐在夜行的公交车上，一天忙碌的工作结束，拥抱着疲惫缩在最后一排听歌，耳机塞得很深，让自己能够更好地和周围的喧闹隔开，在他以为一切都刚刚好的时候，一颗不听话的下牙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
“嘶……”短促地吸了口气，试图用较冷的外部空气抚平疼痛的神经。
没什么用，反而疼得更厉害了。痛觉席卷，连同着耳朵都有些疼，不过他还是舍不得扯下耳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
低着头摁开了手机，不耐烦地划了划，轻车熟路地打开地图软件搜索最近的牙科诊所，所幸两站后便有一家，才收拾了一下敞着口凌乱的包，起身一边道歉一边钻了出去走到门旁。
街景仍在随车流转，慢悠悠停下后，他一步迈下了车，伞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冲进了雨幕里，头发不免得沾上了一些雨，湿趴趴得往下压了压。他有点懊恼，支起伞之后才顾得上理一理，等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还不忘顺了顺没熨好皱起来的领角，清清嗓子，怕第一句话说出来声音太沙哑。
诊所的门上挂了一只兔子门铃，提醒门内来客的同时似乎也震碎了外面扑之欲来的水汽。
“您好，”前台的护士戴了只深蓝的帽子把大部分头发都裹了起来，偶尔的几丝碎发也被发卡驯服到压在帽下，“请问您有预约吗？”
“抱歉，我只是突然牙疼。”崔胜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挠着头的手又窘迫地塞回裤兜。护士依例询问了一些症状，稍作思考判断出大致的情况，就把他迎到了后面的牙椅，示意他先躺上去等候一下，顺便收拾好了台子，拿了一套新的一次性用具。
“麻烦您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一位病人，不过已经快结束了，大概五分钟。”后面又笑意盈盈地退开，留下崔胜澈静静等待。
牙又开始痛，他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舔。
如同所说的一样，医生没过多久就进来了，不过口腔灯的光有些强，照的人眼睁不开，他只能斜斜了看了一眼，来人身上衣服干松，如同没有进入梅雨季一样。
耳机里的音乐被自己按停，此时播到了最近热播的一部重逢剧的ost，歌有点伤感，他正好也不太想听，也怕医生说话听不到，索性就暂停了。医生让他张开嘴，用检查镜粗粗看了几眼，差不多确定位置后拿探针挂了几下，
“是这颗吗？”
被突然痛到，泪一下子沁出，堪堪挂在眼眶里，崔胜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颗龋齿，”他顿了顿，“看你疼成这样，可能坏的有点深了，具体的还得磨开看一下，才能确定情况。”
一连串的话，让崔胜澈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音色有些耳熟，嘴还仍是微张着，眼却先一步睁开，想要一探究竟，顺便回了医生的话，
“那麻烦您看看，如果坏的深……尹净汉？”
名字被下意识呼出口的时候，连崔胜澈自己都有点发愣，本来试图在记忆里疯狂打捞，却不想这个名字原来就浮在水面。
他仍是保持着那个躺卧的姿势，等着人下一步动作，同时还有些惴惴不安地想要尽快得到人的否认，毕竟这种重逢的烂俗剧情，他不想在这个自己形象窘迫的时候上演。却不想那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听到一如既往的轻佻口气，
“你还能记得我，真是难得。”
牙钻被打开，嗡嗡的声音叫人听了身子发寒，下意识地想把嘴闭住，显然崔胜澈没能控制好力度，咬的人隔着手套都疼了一下，
“久别重逢，就送我这么一个大礼，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总是给我惊喜。”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龋坏组织慢慢被磨掉的过程既痛苦又漫长，尤其是在这样与旧相识重逢便只能躺着任人摆布的场景下，崔胜澈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折磨，眼睛死死闭着，试图用这样的行为逃避着什么，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忆
前两人相处之时的画面，只觉得如今的姿势更为羞耻。牙钻似乎一直在钻个没完，有几次钻到贴近神经的地方，痛的人一激灵，只能迅速举手示意，怕其他动作惊扰到医生。
清理结束之后，医生十分淡定，反而是这位局促的患者满头大汗，闭着嘴人缓了一会才坐起来漱口，水龙头哗啦啦的，回过神的时候一次性纸杯里的水都溢出去了。
“有些靠神经的地方不好清理，只能先给你封一些药，过段时间你再来挂个号，记得提前和诊所预约。”尹净汉大半张脸都盖在口罩下，只留下那双忧郁又魅惑的眼睛，垂眸的时候睫毛落下来，崔胜澈又想起那时候这东西扫在自己鼻尖的触觉，有点痒。
“想什么呢？已经结束了，去交钱。”尹净汉发现人有些楞怔，手在他面前扫了一下。
“好，好。”崔胜澈才回过神去，有点不好意思又局促地跑开。人都跑到诊室门口了，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扭过身子，“你什么时候值班？”
似乎是没有想到，但是尹净汉思考了一下又接着马上回答，“周二和周四，”随后顿了顿，“有什么事吗？”却发现人已经跑没影了。
前台的护士用诊所微信加上崔胜澈后，给他发了一些注意事项，回家的路上崔胜澈便看这些消息打发时间，回想着刚刚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想他浑身狼狈地跑去诊所、又意外地撞见尹净汉，想他湿漉漉的样子和对比明显浑身清爽的尹净汉，想被牙钻吓得一激灵又跟着一激灵的时候盯着他的尹净汉，想……手机屏幕已经悄悄熄灭了，突然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那您需要提前预约一下下次的就诊时间吗？”
“周四下午吧，我下班就过去。”他甚至没多想，直接就发出去了，后面便一直没得到回应，还觉得有些奇怪。
此时人已经回到公寓，正在准备洗澡，上衣才脱掉，手撑在洗漱台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他凑过去扫脸查看信息，屏幕上明晃晃一行字，
“刚刚在交接班，是尹医生问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