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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大人跑码头,彪骨总是跟在麒晟身后的。他年纪要比麒晟小一点,个头也更瘦弱,心气却是不低,成天上蹿下跳,嚷嚷着要早日上街头去。
大人们自然不让,年龄相仿的麒晟便成了他志同道合的“同学”,二人时常偷摸着观摩帮里叔伯来来去去办事,也私下学了不少拳脚功夫。
他们都挺机灵,只是方向不大相同,彪骨身手灵活,到十来岁便被允许帮老豆望风。麒晟头脑敏捷,总钟意说些拐弯抹角的话。那些话落到他的兄弟耳朵里,惹来的是不解的嗤笑:“阿晟,你讲话可真像大院电视机里放的那些人。”
麒晟却不恼,只是看着他抽得愈发细长的手脚,像只猴儿似的攀檐过瓦,又噌噌从另一头的树上跳下。
他静静等着,直到彪骨从外替他把门打开,才从容不迫地走出院子,路上还不忘对邻家的阿嫂微笑点头。彪骨三两步跟上来,两手故作姿态地插在裤兜里。麒晟回敬他:“你不也是,最爱模仿电视剧的大佬,还好意思笑我?”
“那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这样吧,向往能过上江湖儿女的日子。”他不屑一顾地耸耸肩,“但你从来不说喜欢这种,要不是跟你一块在全联堂长大,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混帮派的料了。”
“其实有时我自己也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
“那当然了!”彪骨闻言惊呼,反应比谈论自己时更大,“你肯定是!我知道,你比我聪明,也比我适合出谋划策,论起打手,全联其实更缺你这样的人。”
“那你真信我能闯出一番名堂?”麒晟抬头,只见对面紧紧地望住自己,目光认真而热切。
“当然,去哪我都跟你走。”
回忆定格在飞扬的神色上,如今也泛黄起皱得无以辨认,但他知道当下时刻,他们二人都曾深信着,他们在一块儿,定能打出片像样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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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生意人大都向往跑船,海的外面有更广阔的市场和天地。麒晟也动过跟船的念头,他找到一艘准备出航南洋的货轮,和船上的伙计混熟络了,便有机会捎上他。
彪骨得知后,坚定地表示要随他一起。麒晟心下高兴,面上却还是摆着大哥的做派,学大人样对他语重心长,海上风浪太大,匪盗也多,你留在南廷,靠身手照样有出路。
年轻人嘴上答应了,心思却还悬而未决,麒晟一眼便看得出。他特意提前告诉了他错误的时间,在码头将探头探脑的男孩逮个正着。
“你明知这一趟风险多大,要是投在海里,我该怎么交待你的父母?”
“这话得我还给你才对!”麒晟被他突涨的气势吓了一跳,“海上的浪,和街头的浪,又有多少分别?你为什么一定要往外走?”
两人沉默下来,他们都清楚接下去的意思。全联堂是一艘小轮,但只要它想,也足以横渡南廷地下的汹涌大洋。而这二位年轻人,都是手握船票的“幸运儿”——起码在这片土地上,比起忍饥挨饿,靠拳脚和枪棒拼出的日子能更好过些。
可麒晟并不真心向往一时的吃穿用度。他的眼光放向的,是遥阔的彼岸,是日进斗金的、过去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可如果,他能掌好这艘轮渡的舵呢?如果他能将它建成巨轮,带领整艘船劈波斩浪?甚至填平大洋,叫南廷变成彼岸。
他看着同伴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丝的动容。
于是他朝跌坐在地的彪骨伸出手。
我不出海了。我相信我能给全联一个更好的未来,你愿意跟上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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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热的年少故事不过百般相似,生活剧情的颠簸却有千种歧路,起码彪骨当年未曾设想过,自己会和最好的兄弟步入此等田地。
“那边要求谈话?现在?”麒晟叹了口气,皱眉时显得额间皱纹更浓,“行,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的副手紧箍着金环戒的指节在圆桌上不耐烦地敲击,彪骨另一只手托腮,目光阴鸷地追随他收好外套准备离去的身形。
“爸爸……不吃了吗?”幼童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尚且不能理解父亲的忙碌,而这场久违的“家宴”,也的确将因自己的缺席很快不欢而散。
他走向孩子,弯腰轻抚她的头发,为她倾注所剩无几的耐心同温和:“抱歉,小曦……爸爸现在有工作,做完就回来。你先乖乖吃饭,好不好?”
在得到女儿肯定的回答后,他柔着嗓子夸赞了一句“真乖”,也终于愿意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另一人:“阿彪,孩子就拜托你了,吃完带她回集团就好,有老师帮忙照顾。”
彪骨闻言,嘴角略微抽动,却还记得在小孩面前收敛。
“知道了大忙人。”他含混不清地吐出这么句,听着麒晟远去的脚步声令他心情烦躁,订好的一桌酒席也难免无味。时仪身体抱恙尚在康复,约好要来的几个叔伯也未露面,只有祝姨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呷着茶。
“嗯,这龙井不错。你也尝尝吧。”
碍于女性长辈的面子,他咽下了舌尖的刻薄话,可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朝她抱怨:“您看看他,这算怎么个事?什么事情能比家人还重要?”
“你知道的,现在是公司上升期,他不忙是不可能的。”女人用盖子刮了刮杯口,“家人胜过一切,我们也都这么说,可你瞧瞧今天来席的有几个?”
彪骨张嘴,刚想争辩,她却很快接着说下去:“时代在变,家,也在变。这是天下每一座屋檐都会经历的事情,你也聪明,不用我多讲。”
“好啦,不饮茶就吃饭吧。”祝姨示意包厢外的服务生上菜,不大的屋里很快充满了忙活的身影。
彪骨低头,盯着时曦头顶小小的发旋,他的侄女尚且那样幼小,却乖巧地呆在自己位置上,没有半分哭闹耍赖的迹象。她将来也会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聪明伶俐的大人,他从没怀疑过这点,只因为她是麒晟的孩子。
他皱了皱眉,将冗杂的念头驱逐出脑海,也学麒晟的样子放轻了嗓音,对满桌的佳肴伸出筷子:“来,想吃什么?叔叔给你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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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你老是这样不请自来,会不会对公司的安保系统起不良影响啊?”总裁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手中的财报上,没有抬头跟来人对视的意思。
“怎么了,自家人,不是想进就进吗?”男人自阴影中走出,语气说不上友善。
“说吧,什么事情。”
“没什么。”他擦亮了一支烟,“想同你——叙叙旧。”
“室内不能抽烟,警报器会响的。”麒晟示意他看天花,穹顶很高,只要他在三秒之内把烟掐灭,就还来得及制止一场无妄的细雨。
“规矩真多。”他自找没趣地弄灭烟头,故意按在麒晟的办公桌上,“那你平时怎么抽?”
“老早就戒了,小曦生下来那会。”
彪骨撇撇嘴,假装在认真观察笼中的八哥,他忽然觉得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好似这几只鸟儿,被眼前的男人豢养在钢筋房子里。
他想起遥远的童年,想起那些跟在麒晟身后的日子,还有那艘从未登上的船。新世纪的船来了,只是他这一张旧船票,登不上他们的客船了*。
“阿晟。如果……”
“嗯?”
“不,没事。你不会的。”他好像自言自语。
这座楼的四周,已经没有海了。
fin.
*捏他了经典曲目《涛声依旧》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