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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智者不入爱河?斗鱼入!
Stats:
Published:
2025-01-19
Updated:
2025-11-04
Words:
157,836
Chapters:
12/?
Comments:
64
Kudos: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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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its:
1,435

【肖娟】智者不入爱河?斗鱼入!【25.11.4更新第十二章】

Summary:

距离上一次刘家娟见到肖张扬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

时间来到2010年3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蹲在了全家便利店的门口……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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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五个月不见如隔四百五十秋

Chapter Text

  第一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五个月不见如隔四百五十秋

 

“归义路站到了,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气刹呲呲作响,贴有世博会吉祥物的公交车刹停在路边孤独的站牌前。疏于维护的内摆门嘎吱地叠向车尾方向;刘家娟一只脚刚踏下车,有片柔软的物体轻拂过他的脸颊,引得他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窥见已经被橙黄覆盖的天空。

公交车吱呀地合上门自顾自前往下一个站点,带起股清风轻微晃动树枝,花瓣便如粉色的春雨般飒飒落下。刘家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清淡的花香流淌在他的鼻尖。

下车的地方距离拳馆只有一百米的路,往前眺望立刻能看见“求真拳馆”的匾额高高挂在墙上。刘家娟昨天就跟张瓦特请好了假,今天他需要去医院一趟,估计晚上才能回来,所以就算时间提早了,刘家娟也不用特意回拳馆一趟;他的目的地是在拳馆反方向的求真“员工宿舍”。

刘家娟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盈了他的每个肺泡,嘴边自然地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迎着不时簌簌落下的花雨前进。

上海真不一样。刘家娟忍不住感慨,3月份的上海真如语文课本中描写得那样,嫩芽从冬天枯萎的枝头生出,花朵破开花苞绽放,冬日的寂静被生命的轮回打破,不像广东常年如夏,哪怕12月份的树上仍是常青的叶子,唯有春天才会开始褪去旧叶。

刚到上海的第一年他总是来去匆匆,忙着上班,忙着去下一个零工,忙着为没有目标的医疗费存钱。不同于之前在广州打工,街上至少是他熟悉的粤语。在上海,他说的是蹩脚的普通话,听的是正宗的上海话。刘家娟融不入上海本地人的圈子,哪怕到了工地,工友们的嘴里又会蹦出其他他完全不懂的方言,似乎这座城市从未打算接纳他,他好像也没有办法成为这座城市真正的一份子。

怀里的霸王花猪骨汤透过厚重的陶壁浅浅地发散热量,白切猪手的塑料保温盒在老火汤的瓦罐上偷偷朝侧面滑动,刘家娟猛地回神,将环抱胸口的重物向上提了提,用手臂把移位的盒子顶回本来的位置,确保它们之一不会从印有红花油广告的布制环保袋中掉出去。

瞧见怀里的东西安然无恙,刘家娟松了口气,虽然手中的重量跟以前他做散工时搬的材料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妈妈热烈的心意却重过一切,让他不得不额外小心小心再小心。

没到把父母接到上海前,妈妈的每通电话里都惦记着上海菜的“浓油赤酱”,担心刘家娟跟阿猫阿狗吃不惯,这次来更是早早托了谢国强和徐慧珍帮忙从广东邮寄了许多煲汤料到上海。他妈妈总是说,既然有她在,多做些刘家娟吃得惯的菜,有时宁愿多走几步路都要去远一点的菜市场买现杀的活鸡。

刘家娟压不住脸上的弧度,脑海中浮出的记忆令他不禁轻笑,这一切都美好得令人恍惚,好像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可他脚下石砖人行道的硬度又是如此实在。偶尔刘家娟还会晃神,被暂时带回了被开除出工地或是揭发肖张扬那天的擂台上......事情变化得太快,好像他昨日还在为了一份日结的工作与人产生争执,今天就已经从市人民医院了解完自己爸爸往后的康复流程。

“你爸爸康复得很好。”康复科的主任面带笑容,他轻松的语气同时感染了刘家娟和他的妈妈,母子的手因为欣喜紧紧握在一起。 “现在他可以扶着东西站起来,往后的训练情况十分乐观。说不定以后可以不借助任何辅助就能行走。”

刘家娟将父母接到上海后,为他们在市医院附近租了一厅室的单间,做饭和照顾病患都绰绰有余。一家人刚开始治疗时还讨论过是否需要请个护工,但他妈妈摆摆手坚持说她亲自来才放心。刘家娟提过要不要跟父母一同住,但两位家长同时否决了他的提议,认为拳馆的生意自年后开始蒸蒸日上,张瓦特在一楼带人热身,刘家娟在二楼带五人以上的团课,有时候周六日一口气来十个人还会太过拥挤,需要分出去到其他人门下。刘家娟还经历过一个月下来连一天休假都没有,本来周一的拳馆公休日被迫取消的日子。

看王朝雨的信息,她跟张瓦特还有接着扩展业务的意思,拳馆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让刘家娟放心回拳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不要为他们担心。况且,医院距离求真拳馆实在太远,转两趟公交坐两个小时还要来回跑,如今求真为他包了吃住,再多额外花一点水电费和路费显得不太值当。哪怕不再需要为医药费操心,刘家娟的父母依然坚持该省的还是要省。

 

突然,连续几辆小轿车在马路上轰隆隆地奔波而去,自行车清脆的响铃声和链条转动的哗啦声快速掠过刘家娟耳边。前方巷子里跑出三两个背着书包互相追逐的学生,喊着“抓我啊,你做鬼”,与打电话的西装男士擦身而过。

“......晓得伐。”听不懂的上海话后面紧跟咯咯笑声,嘴巴不停的女性们挤在一起朝着刘家娟反方向走去,手里提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里面的蔬菜和肉偶尔会打到她们的大腿外侧。明明刚刚还安静的街道一时间热闹了起来,下车前几秒刘家娟记得自己抬头看过时间,公交车前挡风玻璃上的简易电子钟里,红色的横竖组成了:05:20。确实到了街上该热闹的时候,刘家娟预计阿猫阿狗应该完成备菜准备一会六点钟准时出摊了。他接着盘算:回去先给阿猫阿狗发个消息,收摊的时候留些炒粉炒面,回来把汤一热配着猪手吃宵夜。

带着对夜晚美好的设想,刘家娟顺着人行道转过拐角,脸上浅淡的笑意瞬时消散,连满是人气的街道都同时收声。刘家娟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微微瞪大眼睛,一个黑色的身影强硬地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眨眨眼确认没有眼花,因为前面的全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他银白色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黑色的皮衣和往嘴里送烟的左手上戴的金属链子扎眼得很。

一个名字随着呼气走到了刘家娟的嘴唇边:肖张扬。

刘家娟嘴唇未动,前方男人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甩向他的方向,他们视线完美契合的刹那,整条街道沉没进诡异的安静中。二人对视不到几秒,刘家娟却觉得时间被拉得极长,有股粘稠严肃的东西卡上他的喉口,告诉他这次的碰面绝非是偶然——其实命运早早定下了此刻的瞬间。

哪怕隔着几米的距离,刘家娟都能看出肖张扬眼神里没有看见曾经对手的惊讶,不,他否决道,一个念头飞快地钻进进刘家娟的大脑里——他是在等人。

——等我。

肖张扬的面庞看起来和刘家娟记忆里去年在街头擂台上最后一次会面没有太多变化,但他额头眼角青紫色的痕迹很难令刘家娟不去注意,嘴角上还留了个干涸的血痂,它们悄悄告诉刘家娟,肖张扬最近过得并不怎么样。至少脸上是挨了几拳。

灰色的烟被吐出、消散在肖张扬唇边,他皱着眉把手里的烟头弹落到地上,利索地站起身,往刘家娟的方向走来。奇怪的是,刘家娟发现肖张扬走路姿势很奇怪,他在试图掩盖自己走路姿势变得一瘸一拐的事实。腿?或许是腹部受了伤,刘家娟忍不住去猜测背后的原因,陌生的沉闷拥堵在刘家娟胸口,肖张扬到底怎么了?

比刘家娟要高大的黑影覆盖住他的身体时,刘家娟的脚先是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觉得没必要怕肖张扬,随即稳稳地伫在原地。双手碍于笨重的瓦罐做不出起势,他只好握紧了拳头;刘家娟手里还有道具,真要打起来,按照肖张扬目前的状态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跟我走。”没有打招呼,没有威胁,字从肖张扬嘴里吐出来的速度比刘家娟的反应快,在刘家娟的耳朵听清他说什么前,肖张扬已经将刘家娟的胳膊擒住,往自己的方向拽去。

“啊?什么?哎——!”

肖张扬扯着刘家娟的手臂钻进一条小路,他的手指几乎是隔着肌肉掐住了刘家娟小臂里的骨头。两边的建筑瞬间组成高耸的墙壁,挡住夕阳的光线,上方腾空的晾衣架、晾衣绳和电线在他们头顶织成细密的网格。刘家娟注意到,四周的门窗都仿佛躲避他俩似的,死死紧闭着,一动不动,化作青苔石砖墙的一部分。

“肖张扬,你要干什么!?”刘家娟用力夺回自己的手,他拔高的声音被墙壁打回,尾音阵阵回荡在小路中。本来的八字眉将眉心压出条缝隙,眼睛紧盯肖张扬,试图预判他下个动作。

来寻仇吗?刘家娟暗暗揣测,虽然周围环境没有擂台上宽敞,肖张扬大开大合的进攻会受到限制,但他明显是刻意蹲守在刘家娟的必经之路上。肖张扬来时就抱有目的,尤其现在还将他们置身于偏僻的巷子中。刘家娟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以前上学的时候不少高年级的学生会故意在校外蹲守些“留守”在家中的小孩,然后把他们拉入巷子里打一顿,抢走身上所有的钱以此取乐。

今非昔比,刘家娟不再是只“病猫”。肖张扬要是想再讨点苦吃,刘家娟也不介意给。

肖张扬没有回答刘家娟的问题,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同样在打量刘家娟的每个动作。

“嘎吱......”金属生锈后互相摩擦的咯吱声同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肖张扬干脆地转身往声音的源头去,“你呆在着。”他转身前对刘家娟说。

刘家娟完全没有必要听肖张扬的话,他可以趁现在赶紧离开,然后装作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地回去。可他选择站在那,望着肖张扬皮衣后面白色的英文字母,听话地呆在原地。

他很想知道肖张扬想干嘛。

在签约仪式上揭发完肖张扬后,他就在刘家娟的生活中彻底地消失了,当然还包括金鑫和金木阳。直到今年过年前,刘家娟才在报纸的法制板块上找到金鑫格斗俱乐部宣布破产的消息,金木阳也将因行贿和涉及经营赌场而被提起公诉。

至于消失的肖张扬——报纸上的黑字只简单描述了他背上高昂违约金,随后就再次消失在句号中。张瓦特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报纸,淡然地对刘家娟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看看现在,肖张扬就在刘家娟眼前。根据刘家娟对他仅存的一些印象,肖张扬不是害怕挑事的类型,他若是真要找刘家娟来寻仇,大可直接挑衅,不用特意墨迹半天。

肖张扬径直朝刚才发出响动的地方走去,走了几米后停在一扇布满锈斑的小门前,他抬头望了望周围,在刘家娟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前,抬脚踹向那扇门。

“咚——!”

“啊——!”陌生男人凄厉的惨叫声盖住了铁门脱开门铰被肖张扬踹飞的动静。刘家娟立马抱着东西飞奔到肖张扬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刘家娟看见肖张扬伸手攥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瘦弱男人的衣领,像拎家禽般把他从地上提起。刘家娟腾出一只手按着肖张扬的肩膀:“肖张扬——”他喊道,“这里是居民区,你到底想干嘛?!”

肖张扬没有理会刘家娟的话,他猛地抖掉刘家娟的手,对面前的男人怒吼:“钱在哪?!”

“肖哥,肖哥,有话咱们好好说。”刘家娟看见男人的双手在颤抖,豆大的汗珠像泪水般流淌,但他脸上依然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小心地拍打肖张扬抓着他衣领的手:“也不是兄弟不想给钱,是实在没办法了。”

“看见没?”肖张扬的手往刘家娟的方向挪了挪,男人惊恐的瞳孔快速扫过刘家娟的脸,弄得刘家娟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刘家娟,”肖张扬念出“刘家娟”三个字故意加重了语气,“他连我都敢打,你猜他打你的时候像不像打路边的一条狗!”

“我?”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的刘家娟惊讶地问出声。他这次切实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明白肖张扬刚才什么意思了,肖张扬是来讨债的,顺便拿路过的自己做话柄。

“像狗!像狗!”那人快速地摆动双手,希望得到肖张扬的可怜,“肖哥你也知道——额,那天是小李望风,谁知道他听车载广播入迷了,让条子给端了啊!肖哥你要相信我啊!那天你不在,不知道啊——!”

“听你在这放他妈的狗屁,坐庄的被抓了,你不是还在外面的吗?你想让我相信你没钱?!”

望风?条子?坐庄?刘家娟尝试把几个词语在自己脑袋里组装成一句话,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跟这些词语相关的事情,可他好歹是看过许多香港电影,联想起肖张扬奇怪的走路姿势和脸上的伤,以及张瓦提曾提到过的“地下黑拳”,完整的故事成功拼凑出雏形。

“肖张扬,我看——”

“没你事!”

刘家娟后半句“先把他放下来”没说完便被肖张扬打回肚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缩了下脖子,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表现得这么怯懦,强迫地将肩膀降下去,挺直腰杆。

结合目前情况来看,是肖张扬跑去打黑拳,结果受了伤还拿不到钱。于理,矛盾中心的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情,刘家娟对肖张扬有部分偏颇,毕竟刘家娟也尝过明明认真工作了却还是因为别人的失误导致工资和工作都没了的滋味。

不行,这里是求真附近,不能让他这样随便闹事,万一被人报警污蔑到拳馆身上就不好了。刘家娟的喉结上下滑动,胸口被一口气撑起,他稳着语气说:“肖张扬,你快停手,不然我——”

“把钱交出来!”比怒火更深一层的情绪在肖张扬的话语里涌动,他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刘家娟脑袋里亮起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这个人再不拿出点钱,肖张扬可能会把他打死。

“肖哥,你看,”肖张扬手里的男人双手快速拍打过自己身上所有口袋的位置,然后在大腿上的口袋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打开,从里面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卷有缺角的钱,“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肖张扬只有视线挪向男人手里抖动的钱,刘家娟学着看过去,见到是几张20和10块包着一张100。肖张扬看回到男人满是汗水的脸上,他空出只手从男人手里抢过钱,才缓慢地垂下手,先让男的前脚掌着地。刘家娟跟着陌生的男人一起松了口气,高兴于这场讨薪闹剧即将结束,下一秒,肖张扬抬手出拳的速度划破空气,准确地锤在男人脸上,一具身体直直倒地。

地上的人半张着嘴,鼻血流下人中跨过口轮匝肌。如果不是刘家娟看见他的胸口还在动,都会认为肖张扬动手把人打死了。肖张扬蹲下身,把刚才拿的钱收进皮衣的口袋里,随后开始在男人的身上翻找,他的动作粗鲁且急躁,好像动物世界里食肉动物最后撕咬猎物的情景。

“你在找什么?”刘家娟低声地问。

“钱啊。”肖张扬回答得理所应当,“这小子当时跑那么快没被抓,指不定身上藏了多少。”

也对,那卷钱看起来就不够付出生入死的费用,肖张扬怎么会善罢甘休。刘家娟偷偷地想。

“你是去——”刘家娟的嘴唇犹豫地抿了下,他是不该问即将脱口的问题,也没有身份问,但他还是继续:“打黑拳了吗?”

肖张扬翻找的动作停止了,刘家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瞧见肖张扬的手渐渐握成拳头,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扶着膝盖站起身,扭头看向刘家娟,语气尖锐:“怎么,你现在又要化身正义使者,来惩戒恶人了?嗯?”

天色更加暗淡,最后的阳光无法照透人工的城墙,刘家娟看不清肖张扬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在闪烁着危险的光亮。

“不是——”刘家娟赶紧摇摇头,“我只是——”

“啊——我懂了。”肖张扬抬高语调,玩味地再次打断刘家娟的话,他双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走向巷子口,“你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看到我的笑话,对不对?”

“不对!”刘家娟坚定地否认,他没想过看肖张扬笑话,甚至可以说他没想过肖张扬会落到这种地步,在刘家娟潜意识里,肖张扬和金木阳这种成功人士总是有退路的,他们经历那么多大风大雨都平安无事,所以刘家娟不认为自己揭发肖张扬后能得到什么,或是肖张扬会得到什么惩罚,他只是单纯地想出那口气。

“好好好。”肖张扬随口应付道,他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数,把唯一一张一百投进了刘家娟胸前的环保袋里。

“出场费。”他说,“不会让你白看笑话的。”

“我不要!”刘家娟说得再坚定都没能动摇肖张扬。肖张扬连眼神都不给地朝外走。刘家娟想掏出那张钱,可怎么都不好在一只手抱着东西的情况下抓住溜进去的纸币。

“你要去哪?” 他跟在肖张扬身后出了巷子,肖张扬却打算彻底忽视他似的,继续向前走去。

深蓝色的天空下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清肖张扬依然一瘸一拐的身影。

“赚钱。”肖张扬拖长地说。

刘家娟没有停下,他跟在肖张扬身后,不停地问:“你要去哪里赚钱?”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要是他放任肖张扬这样走下去,他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他之前做了许多坏事,刘家娟亦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

“澳门。”

肖张扬嘴里两个简单的字组成的地名,落在刘家娟耳朵里成了三个字:迭码仔。

“你就不能——”刘家娟心口感到有阵灼烧感,他忍不住用训斥的语气对肖张扬说:“干点不违法的事情吗?”

“干不违法的事情,我去哪里赚钱呢?”肖张扬轻笑几声,转身望着刘家娟,扯着嘴说:“难道,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

糟了!尴尬的热度一下子点燃刘家娟的耳朵和脸颊。他挤着五官,想把头埋进汤煲里。他完全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句耳熟能详的电影台词。肖张扬因为嘴角有伤不敢笑得太开,反而增加了许多嘲讽的意味,他扬起左边眉毛的眉尾说:“哈?你养我?”

不管了,刘家娟晃晃头,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着肖张扬的眼睛,控制声带平稳地说:“我......我可以雇佣你。包吃住的。”

 

“绝对不行——!”张瓦特的小舌头因为主人的嘴张得太大,被刘家娟看得一清二楚。带着肖张扬回拳馆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被张瓦特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演练了张瓦特会说的话,他又该如何地应对。但是张瓦特真的在他面前用狮吼功般的音量大喊“不行”的瞬间,刘家娟的底气瞬间被吹没了。

张瓦特来回踱步,刘家娟站在拳馆正中间,双手放在身前揪着衣服下摆,低着头,偶尔抬眼瞄一下张瓦特的表情。

“刘家娟,你脑子被风吹瓦特了?!”张瓦特伸着食指用力甩动手,几次只有一点就戳到刘家娟的额头。“你雇佣他?”随后用力一指,指向把腿都翘到太师椅扶手上,整个人窝坐在椅子里的肖张扬身上。

“雇佣他来干什么?砸求真招牌吗?”

肖张扬眼睛盯着自己翻盖手机的屏幕,里面放出哔哔叭叭吃豆人的游戏音效,瞥都不瞥张瓦特,好像他压根不是这个房间里的大象。

“你跟小雨说了吗?啊?”张瓦特一步都不松懈,像是赛场拳手般对刘家娟步步逼近。

“小雨说——”刘家娟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看,两条眉毛成“八”字分开,看起来些许可怜:“可以考察一段时间。”

“你们两个啊!”张瓦特的食指就在刘家娟鼻子前晃出阵阵残影,“心软吃亏没吃够是不是!”

“也没怎么心软过吧......我只是......”刘家娟小声反驳,他的想法还没彻底说完,其实他已经想到了张瓦特会反对肖张扬成为这里的教练,对此刘家娟准备了一个更加适合肖张扬的职位。张瓦特推了推快要滑到鼻头的眼镜,深吸了口气:“好好好,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雇佣他?肖张扬的名声已经在圈子里烂完了,求真要是雇佣他做教练,其他人可不会认为是求真讲武德雇佣无业游民的手下败将,而是雇佣一个业界毒瘤!”

“我......”

刘家娟透过镜片与张瓦特对视,然后心虚地挪开眼睛去看肖张扬。在张瓦特愤怒的风暴后隐藏的无奈刘家娟完全明白。他明白张瓦特的担心,明白求真走到今天真的太不容易了。在揭发肖张扬后,关于肖张扬是否真的是石膏粉问题的主谋民间舆论吵得不可开交,求真拳馆的负面新闻在群众的注意力被转移时渐渐淡化,后来金木阳被逮捕,拳馆的口碑也慢慢回温,加上有了投资,又招到了学员,收入才稳定了起来。

只要下错一步棋,求真都会一夜间分崩离析。

他们经不起这种事情了。

刘家娟张了张嘴,失败的嘟嘟声一下下跟着节奏打向刘家娟和张瓦特的脑袋里,他们一起转向肖张扬的方向,就听见肖张扬不满地“啧”了声,大拇指左右按动手机键盘,啪嗒啪嗒,另外一场游戏的开场音乐从手机后面的扬声器发出,手机下面挂着的一串银色骷髅头装饰被动作带着晃动,互相拍打。

“喂!肖张扬!”张瓦特厉声道,“人家刘家娟在这里为你求情,你在那玩手机?!”

肖张扬稍稍将手机屏幕偏向一边,脑袋没动就眼珠子撇过去看了张瓦特一眼,随即回到他的游戏里:“你们吵架,关我什么事?刘家娟说要雇佣我,还包吃住,他跟我谈完了,现在是跟你谈,跟我什么关系。”

诡异的哈声从张瓦特的喉咙里被挤出来,他被气得只能依靠大喘气来说话:“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赖在这里吧?!”

“你们这群搞传武的,不就是最讲究什么江湖道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肖张扬干脆眼睛都不动一下,耍赖到底。

“阿娟!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像话吗?!”随时爆炸的炸弹被张瓦特抛回刘家娟的手中,刘家娟的眼睛在张瓦特和肖张扬身上徘徊,他吞吐地附和道:“不……不像话......”

“看吧!”张瓦特的右手手背敲击左手手掌,“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做教练,我们这样不是自砸招牌吗?”

刘家娟用力咽了下口水,他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直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又看了看肖张扬,撞上肖张扬的眼睛短暂地离开了屏幕,正悄悄地看他。刘家娟暂时重拾了底气,得到肖张扬的眼神,他迟疑且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刚才没能说出来的话:“教练,我是在想......肖张扬——也许可以做我的陪练......”

“陪练?”张瓦特的态度急转直上,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他悟出了刘家娟真正的意思。

“哈!在这里等我呢?”肖张扬“啪”地一下合上手机,双手垫在脑后撇下嘴,不牵动嘴角伤口的情况下挤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说:“怎么,当时在擂台上打我打得不过瘾是吧?”

“不是,我是觉得——”

“阿娟,你跟我出来一下。”张瓦特没允许刘家娟说下去,扶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我有事跟你说。”刘家娟没有太抗拒,他听话地跟随张瓦特的脚步,最后停在求真拳馆外,靠近金鑫格斗俱乐的墙边。

昏黄的路灯聚焦在张瓦特和刘家娟身上,他们这边的街上只有他们二人,往前是金鑫格斗俱乐部,后面是个弄堂入口。但自从金鑫格斗俱乐倒闭,被贴上封条后,晚上他们这一侧便冷清不少。张瓦特捏了下眉头,然后双手环胸,压着声音问道:“阿娟,你在哪里遇到肖张扬的。”

“在前面。”刘家娟抬手指着拳馆反方向,“从医院回去时看见他蹲在全家门口。”

“蹲在便利店门口?”张瓦特困惑地问。“他在等你?”

刘家娟点点头:“对。他跑去打黑拳了,好像是场子被警察抄了,所以钱也没有了。可能想带着我去讨债。”

听到刘家娟的说法,张瓦特大声地嗤笑一声:“唉呀呀,我就是说嘛,他怎么脸上挂着彩,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猜要不是你打的,就是别人干的。”说罢摇摇头,“还想借着你的名声去讨债……人一开始就不该走歪,走歪了那就要一歪下去,直到撞上南墙才能罢休。”

“所以我觉得,我不能放任他下去。”刘家娟说,“其实……没见到肖张扬前,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他做了坏事,被罚是应该的。”肖张扬脸上的伤口出现在刘家娟的脑海里,还有他明明带着伤口,却不得不以身涉险的样子,刘家娟的心里漫出种无法形容的难过。

他继续道:“只是今天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就觉得——如果我不帮他,就等于见死不救了......”

“你啊,就是喜欢做滥好人。”虽是句责备,但张瓦特的气势弱了很多,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都是江湖上飘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而且,”刘家娟舔了舔嘴唇,“你之前跟我说了,虽然现在拳馆情况好了,但是比赛还是要参加,就算不拿第一,也要有成绩来说服学员和大众。”

听完刘家娟的话张瓦特更重地叹声气,“唉......”他脱下眼镜,揉了下鼻梁上被鼻托压出痕迹的部分。

“我就怕你搬这个理由出来......”张瓦特重新戴回眼镜,双手叉腰:“说实话,阿娟。肖张扬很厉害,在擂台规则下哪怕他不用石膏粉,你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他的重量,速度还有力量给了他很大的优势。”

他不服气地啧啧两声:“哪怕拳馆现在好起来了,想请一个有他这种水平的陪练给你也是可遇不可求。比他差的,我们看不上,比他好的,人家看不上;我们也给不出他们的价格。这个肖张扬——出现的时机可太凑巧了。”

说着张瓦特摆下手,拍拍自己说:“撇去我个人跟他的纠葛啊,我主要是担心他出现得太巧了,巧得我心里发慌的感觉。总觉得那个金木阳还在他背后......”

“但是金木阳不是被抓了吗?”刘家娟奇怪地问道。

“没了金木阳,后面还可以是土木阳,水木阳,甚至都不用是肖张扬,可能是李张扬。树大招风,你别怪我冷血,我也是为了求真考虑。”

“我明白。”刘家娟真切地说,“当时一切来得跟排山倒海一样。”

“你真的跟小雨说了?”张瓦特试探道。

刘家娟点点头:“嗯,小雨说可以暂时观察他一下。有其他异常情况,再开除也不迟。”

“好吧。”张瓦特再推了下眼镜,“既然小雨都这么说了。不过,阿娟,要委屈你一下子,你要看好他。他能洗心革命最好,要是他还是执意走歪——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刘家娟郑重地答应了张瓦特的要求。刚刚拳馆里的对视,刘家娟从肖张扬眼神中读出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刘家娟的答案,想知道刘家娟说话算不算数。对于张瓦特提出的担心,刘家娟也理解,毕竟除了远在美国的王朝雨,他是最挂心求真拳馆的人。

给他三个月时间吧。刘家娟默默地在心里为肖张扬划了一条截止时间。

“对了。”张瓦特突然故作神秘地凑到刘家娟脸边,还招手让刘家娟靠得更近,他低声讲到:“你看看能不能忽悠肖张扬,让他把绝技教给你。”

“这个我——忽悠不了吧。”刘家娟夸张地眨眨眼,“他会愿意教吗?”

“哎——!先看看能不能跟他搞好关系,实在搞不好,不愿意教,你就说他是不是不行了,打不出来了。”

我在实战训练中还没看清就会被肖张扬的绝技一招KO掉吧......刘家娟僵硬地冲张瓦特笑了笑说:“我尽力吧......”

“加油,阿娟,你现在的目标是骗——呸,学会肖张扬的绝技,你学会之后一定会在赛场上打出更好的成绩的!加油!”张瓦特双手握拳做出打气的动作。“我看好你。”

“哈哈......加油......”刘家娟只好附和张瓦特的话,脸却为难地皱起。他真的做得到吗?刘家娟以前可没跟这种性格的人相处过,像肖张扬这样的人跑过来就是欺负他的,谈何相处。

“咳咳,对了,”张瓦特恢复正常的态度说,“我想让肖张扬先跟你住怎么样,这样你可以盯紧着他。”

“当然可以。”刘家娟接着答应道。

“还有啊,阿娟。肖张扬这种水平的人,他肯定不愿意拿死工资做陪练的。今后比赛的奖金,可能要你八,他二。”

“好。”刘家娟毫不犹豫的回答使用得张瓦特轻松了下来。他点头拍拍刘家娟的肩膀说:“好,好孩子,轮到我们进去跟他谈了。”

刘家娟乖巧地不停点头:“嗯。”

 

听见张瓦特和刘家娟走进来的脚步声,肖张扬闭着眼睛故意地大声打了下哈欠,慵懒地说:“终于开完秘密会议了?说吧,二位打算怎么处置我?”

“肖张扬,有你这样对雇主说话的吗?”张瓦特立马扔掉了刚刚说过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即刻跟肖张扬杠上了。

“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没学过吗?”他半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刘家娟,“怎么样,刘家娟,要赶我走吗?”

“你想得美。”张瓦特哼哼地说,“明天开始上班,做阿娟的陪练,月休给你四天自己调,合同我这个星期给你。”

“先别定下来。”肖张扬竖起手,毫无预兆地拒绝说愣了刘家娟和张瓦特,刚才哪怕耍无赖也想要留下的人,短短几分钟内又换了念头。

“我可不要只拿死工资。”肖张扬如张瓦特预计的那样提出自己的要求,“刘家娟比赛拿到的奖金,我是要拿分成的。”

“阿娟八,你二。”张瓦特代表刘家娟说。

“我四,他六。”

“我看你是来踢馆的吧,肖张扬!”积攒的怒火“噌”上张瓦特的脑门,他挽起袖子,摆出动作,“你别以为我看你身上带伤就不敢打你!”

“我六你四,你是不是就不去澳门了?”刘家娟的声音平稳地插入二人的剑拔弩张中,将他们分开。

“澳门?”张瓦特摸不着头脑,“什么澳门?谁去澳门?”

但这个张瓦特听不懂的词语有魔力似的连接着肖张扬和刘家娟。听到刘家娟的提问,肖张扬整个人明显安静了下来,他打量着刘家娟的脸,试图在他的表情上找到他需要的答案。半晌,他给出了一个字:“对。”

“好。”刘家娟不给肖张扬反悔犹豫的机会,“我答应你。”直接了断地结束了这次谈判。

“阿娟!”张瓦特伸手抓住刘家娟的手臂,“侬瓦特啦?!”

“没事的,教练。”刘家娟没有了回来时的小心试探,好像刚才在张瓦特没听懂的地方,他跟肖张扬达成了只有二人才知道的协议。确认刘家娟不是开玩笑,张瓦特缓缓松开手,他尊重刘家娟的决定。

“但是拳馆没办法给你提供住宿。”刘家娟为自己补充,“你要跟我住在一起。”

“都行。”肖张扬把腿从太师椅的扶手上放回地上,他站起来一边伸展手臂一边说:“你说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老大,我不挑。”

“好。”刘家娟脸上溢出丝丝笑意。

肖张扬一边活动手臂一边走向拳馆门口,说:“地址在哪,我拿了东西直接去。”

“在拳馆后面两条街,全家便利店附近的54号,3楼301。”

“行。”肖张扬刚要转身离开,刘家娟又叫住他:“等等,你之前住得远不远,要不要我帮你去搬。”

“不远。”肖张扬平常地说,“就前面几个路口,靠近百货那边。”

“靠近百货?”张瓦特回忆,“那不是一条桥吗?”

“对啊,我睡桥洞。”

“啊?”刘家娟和张瓦特异口同声地啊了一下,肖张扬嗤笑道:“我说什么就信,还做生意呢,小心赔本还帮别人数钱。”说完,完全不顾如果不是被刘家娟拼命架住就会冲过去给肖张扬一套连续拳的张瓦特,仰天大笑着走出拳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