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Over The Wall】
Vol.1 血灾
第八天,这里彻底停电了,好在他们除了用通讯设备之外都不依赖电力。祐大早上醒得异常的早,走出房子去取柴,发现栅栏底下压着的干壤浮出血一般的痕迹。血灾在降临。
村子,这说法也并不准确:他们被指定要来的这一处“集聚地”,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村落。如果站在那片斜长着巨大斜叶榕的缓坡上,会看见一片规整的屋顶,之中有半座房屋被一块巨石躺倒,筑起的屋身的木头被压坏很多,用来做地基的石头也散落一地。这曾是一群人类在徙往安全区时用以短暂歇脚的营地,大多数住房却已经由石块垒砌。
边义州说,这个地区有过流感,大概两年前——但已经被清洗完成。清洗,就是保护基地的成员可以做的、最简单的一种行动:圈起一个区域,整理边缘,然后放火。就是一种祭祀,将枯草、病毒和水都燃烧殆尽,催生下一次的轮回。
作为回报,这片土地上可能会发生血灾。倒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血灾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呈现:被燃烧后,土地的水分被蒸腾殆尽,盐碱浮出,喜盐的植物攀上生长,直到走尽泥土脉络的尽头。只不过,这种生长之于一片阴森森的无人村庄而言,显得太不合时宜。
祐大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蓬草如海水一般——若隐若现于干土之中。他走回去: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选了现存的最好的一间石头屋子,墙被砌得密不透风,生起壁炉后,屋子里暖得让人感觉自己躺在火堆里。穣还睡着,赤裸的胳膊伸出毯子,连带着露出瘦削的肩胛,像是坡地上的那棵斜叶榕。祐大把搁在床头的瓶装水喝空,仍然觉得口干舌燥。爬上床的时候就能感到一种更甚的暖意,来自人体,比火焰带来的、硬邦邦的那种更为温和。祐大把自己塞进毯子,听到穣翻过身来,两个人的胳膊在窸窣动响中碰到一起。
“血灾来了。”他说,“我们白天要出去把那块栅栏烧掉。”
穣没说话,他大概还没完全睡醒。房间太暖和了,让人生出春天的错觉:人从冬眠状态中脱离,又总是不情不愿。总之他只是再翻过身来,乱七八糟地“嗯”了两声,把胳膊搭到祐大的腰上。
Vol.2 雨瘾症
他们驾车穿过森林。其实只需要十五分钟,这不是一篇很大的林子,但穣刚学会怎么驾驶这辆大得过分的车,远不如祐大得心应手。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时间拖长一会也无伤大雅。
冲进森林的那一瞬间,雨点砸到车顶,砰砰如同惊雷,又像沙漏里极速落下去的时间。健康的水循环让森林成为雨的城堡,就像他们按照计划抵达这个村子的时候,穣接通讯设备,传简讯给保护基地,祐大从背后抱住他,石头基底但四壁光秃的小屋就是他们的城堡。祐大每个月被不该属于他的结合热侵袭好几次,他们在房间角落里的窄床上交合,体液都滚进薄薄的床单,身体被对方磨得发烫。穣把下巴搁在祐大的肩窝里,祐大就把他的肩膀抓出很深的血痕,屈起腿又翻过身去,听见穣慢慢爬起来。他大概随便找点东西穿上,出门去车上拿水和食物。要是他吃不下东西,穣就会亲亲他的嘴角。
他们还在保护基地生活的时候,穣在房间里养了一只小猫——据一直在基地工作所以帮忙照顾猫的边义州说,猫现在还很健康。一只小母猫,没有名字,只是叫猫。祐大跟穣回房间,猫总是有点戒备地看着他,但被穣抱在怀里的时候,就顺从地让祐大伸手来摸。祐大记忆深刻的一个不用去基础锻炼且下雨的日子,穣给猫倒了猫粮(出任务的时候从任务点扫来的,边义州送检之后说没问题)而他们去食堂吃了定点配给的午餐,回房间收拾完之后,穣和猫躺在窗户旁边的旧沙发上,雨点声沙沙,他们都安静地睡着。
Vol.3 花
电力恢复了。穣说,大概是附近的安全区在维护。好在这几天没有人在通讯设备里留下任何简讯,边义州在电力恢复的那天下午来讯,说次日上午有队员途径他们所在的地区,可以去拿补给:任务结束之后会被带回基地的那些、没被使用完的物资。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门,向着简讯里附带的地址进发,穣中途下车去查看兽夹。祐大在再开车前凝视他的背影,穿着任务制服的、背着枪械的,胸腰被各种绑带勒起,看上去是轻飘飘的一束人。边义州没说来出任务的是宏田力,中耒田悠真坐在车顶晃悠腿,朝走过来的祐大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在保护基地这么久还没改掉你的街溜子性格。”祐大这么评价。悠真没说话,飞快地跳下来,从后备箱里拖出一箱罐头,扔进祐大的后备箱。
“我们马上就走。”宏田力——MAKI,基地里所有人都这么叫他——说,“从这里开回基地太远了,我们应该还要在安全区停一晚。”
祐大说:“也没打算让你们去我们那边坐一坐……”他脸上露出一点很难得的窘迫,“那个屋子太小了,就堪堪能装下我们两个人。”
“JO没跟你一起来?”
“我把他留在森林里了。”
悠真小声说:“好危险哟,哥不知道吗?JO哥死掉你又要伤心。”
MAKI说:“就两个人,倒也只能这样了。”他把汽油桶提进祐大的后备箱,“还有一点,你等一下。”
祐大就看着MAKI把东西撂进后备箱,最后拎出来一筐乱七八糟的花。“这比我们记得季节多了,”悠真在一边插嘴,“在清洗点砍下来的,开得很好,我们不忍心烧掉。所以带给你。”
祐大带着满后备箱的物资回程,在斜叶榕生长的那个缓坡下等穣回来。穣很快就出现,还是背着枪,手里没提什么东西。
“附近的动物应该都死了。”穣拉开车门,一边说一边准备坐进来,被副驾驶座上装着花的篮子拦住动作。他把篮子提进后座,再坐进来。“那是什么?”他问。祐大说:“MAKI送来的。”
“啊,MAKI。”穣恍然,“是他们啊。早知道附近没有动物了,我就跟你一起去。”
Vol.4 保护基地
一切发生之后,就没有国家的概念了。组织安全区的东西,不知道叫什么比较好,有一段时间大家称其为“联众政府”,因为其国家性,后来也不叫这个了,就叫“安全区”,和“保护基地”。保护基地,一开始是收编还有自主意识的重症受伤者的,一直到第二性别开始出现,就又承担管理第二性别者的工作,因为第二性别,很多都在重症受伤者中间出现变异、紊乱,这些人再因为第二性别活下来。
祐大身上本不属于他的结合热是受伤和服药的双重结果:大迁徙时期,他在进入最近的安全区之前就被野生动物抓伤,高烧数日,身体情况勉强稳定之后才被那个安全区的负责人转送给保护基地。第二性别变异的时候,祐大成为Alpha,重新变得还算“健康”,在有了药物之后,成为第一批服药的Alpha。在一个大家对于第二性别还不甚了解的时候,这么轻率地行为是很不妥的,但别无办法:医疗部要研究第二性别和对付它的药物,Alpha要活下去。祐大同时产生易感期和不属于Alpha的结合热,初期尚不严重,还能协助出简单的任务,后来每个月反反复复数次,就在保护基地协助日常工作。如何度过必要有伴侣的生理反应期,是把自己关起来,直到认识穣。
保护基地并不缺人手:在这种动乱的时期,无论相不相信组织的力量,都有义务待在这里、支付自己所能给出的、巨大的努力。自给自足的时候到来之后,食物和娱乐形式比那个并不太久远的“文明时代”又要少很多。保护基地里的人们最常说的是,“我们可以重建了。”尽管人类最伟大也最罪恶的能力是重建,但人类仍然向往秩序,向往“文明”。更何况人类没有被灭绝,只是建筑倒塌了。出任务成为最健康的人的事情,那是一种强制的重建,是能让这个时代回到某种框架里去的、人所能做的,最有效果的逆转。
穣是个简单纯粹的小孩,Alpha,没在混乱中受什么伤,比起出任务,他更多的时候都在保护基地帮忙构建秩序,给小孩儿上课,或者自己在宿舍或者活动室里画画。祐大与他认识,是因为捡了他那只溜出来散步的猫。认识之后,一开始是会在一起吃饭,后来变成在基础锻炼的时候一起,再后来就是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人听歌、看书,刷电影碟片,另一个人画画;猫趴在地上。最后,祐大问他能不能在自己结合热的时候过来帮忙,穣说可以。在这个一切都很无聊的“预重建”时期,性是一种重要的打发时间的手段。每个被允许的人大概都有性伴侣,或时间长或时间短的,比如祐大知道边义州尚在几个人之间摇摆,办公室里会没完没了地出现食物或鲜花;比如MAKI某段时间明显在恋爱;又比如穣的初恋仅仅进行了三周就因为一场笨拙的口角而告吹。成为性伴侣并不困难,氛围一直在引导着互相示好的人们往这个方向走。但磨合并非易事。一直到他们合拍,一直到穣会把头埋进祐大左耳边的一半枕头里,第一次在做爱的时候哭,一直到他们发现一切都不可抑制地往相爱的方向滑去。穣是第一次走进祐大的房间的时候就如此,祐大可能也是,但这是一个轻浮的时期,是不是好像不重要。
再后来,祐大决定重新回到荒野——即将被重建的那些地方。回到他来的方向,看看离开了药物和规律的治疗,他逐渐加深的病症会走向何方。保护基地说,不要离开我们的管辖,于是他获得一片无人的村落。穣决定和他一起去,做决定的那天是边义州在值班,他问,如果说,和祐大去流浪,就要承担一切受伤、分离、撕扯乃至于死去的风险。可能要把因为失去了药物控制而兽化的爱人抛弃在荒野,要捆住他的手,要在性交的时候用力压住他的脖子,防止他咬你,不然你们会一起死在石头房子的床上。
穣什么都没说。两天后,他们启程了。
Vol.5 脉搏
到不得不寻求医疗支持的时候,要先给保护基地发短讯。基地处理得很快,两个小时内就帮忙联络好,说直接去就可以。到最近的安全区要驱车十个小时左右,兽夹结果给穣和祐大的信息是他们大概率不会在驱车途中遭到袭击,所以傍晚出门,凌晨抵达。
是两个人一起生病了:毕竟同吃同住,在房子里随时随地接吻,做爱,单纯地抱在一起睡觉也是“一起”。错过季节流转的节点之后再披着星月出门,夜晚就像是冬天的暴雪。祐大更严重些,头脑发昏,说话都不利索,而穣只是鼻塞太严重。抵达安全区,时隔很久再看见四角方正的建筑和规范的冷暖灯光,大厅里有一群孩子由两三个大人照看。人类从未停止过繁衍。
检验,医疗部来人,一边翻看那几张纸一边说,是流感。最近这个安全区正在经历流感潮。穣只是轻症,服药之后很快就会好;祐大的身体情况太复杂,“需要时间”,所以他们将抛弃村落,短暂地在安全区逗留。穣承担起看护祐大的责任:毕竟,现在安全区医疗部里的医生和护工也并不够用。医疗部的人离开之前留下了药,心不在焉地嘱咐完如何服用,马上就带着检测报告离开了。穣查看了说明,出去领了水,祐大就一直蜷在床铺里等着他。
这里给了他们一个小房间:比他们暂时抛弃的那间石屋更小,但没有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用的也是恒温系统而非壁炉,两张床各靠一面墙而对立。穣只是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祐大,或者画画:画祐大,记忆里的猫,森林和石屋,攀长在树木上的花。张着嘴的金属兽夹。Alpha的本能,祐大体内交织错杂的博弈再激烈,最后也是被本能驱使。不管康复所能维持的时间是多长,总是康复吧?穣睁开眼,看见在对面床上的祐大已经醒来,只是安静地看过来,然后猛地吸一吸鼻子,拍拍自己身侧。这间房间里的床比他们的石屋里的宅床还要吝啬地窄上一点儿,穣躺过去,感到他身上很烫,于是摸摸他的脖子。
“发烧吗?”穣问,“头还晕不晕?”
祐大没回答,双手托着他的脸吻他,又用腿在他身上乱蹭。于是穣变得和他一样热腾腾。抱在一起,心口也贴在一块儿,穣猛然觉得祐大的脉搏似有似无,就像研究员说以后全世界都会在冬天下雪,但南北半球的冬天并不在同一时刻。永恒像一个不严谨的、误打误撞的谎言。
Vol.6 蝴蝶
他们很快重新回到被圈定的流浪地,返途中发现现在是夏天:季节变得模糊,也变得越来越不重要,除非用鲜花的盛放来标的,大概没有人会记得。途径一片从未涉足过的森林,穣与祐大把车锁在路边之后跳进去,看见各种绞杀榕,而问天树顶起一片丛林的尖顶。这里不是热带,更不是蝴蝶谷,成片的红色蝴蝶却栖息于板根之上,扇动翅膀时,宛如一场的血灾远离又重来。
Vol.7 瞄准器
保护基地来短讯,要求他们尽快离开村落,返回基地,“流感潮正在降临”。瘟疫。保护基地可以让他们出门云游,但不能承担他们真的因为这种“可预知的天灾”而死在“流浪”途中的事情,虽然天灾是不能被预知的。夏季的流感潮太反常,他们整理好东西,把剩下的物资扔进后备箱,开车返程。
这大概是他们所能确认的、正在经历的最后一程流浪。从他们所在的村落返回保护基地,至少要驱车两天一夜。第四个小时,从安全区回来之后一直都算清醒的祐大又开始发低烧。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月反复无常的结合热、易感期,都是低热产生的日子;甚至说,断药之后的每一天都可能是。祐大体内的免疫系统已经乱成一团菟丝子。
白天行车时,祐大裹着毯子在后座睡觉,穣从后视镜里看他:耸起的肩,毯子的线条从腰肢那塌下去,再从胯边并不陡峭地隆起,延伸向发育得异常大方的大腿。祐大像他所踏入过很多次的、村落附近的森林,也像一棵破路边的石榴树。晚上退烧了,他就从后座转移到副驾驶,穣开了很久的车,脖子不舒服,他伸胳膊帮忙捏一捏,聊天玩闹到最后,就从中央扶手区上爬道驾驶座,提着气坐到穣的腿上。面对面。穣说没关系,他才松下去,嗓子哑哑地说话。车上放着的水喝完了,到最后,他们面对面趴在一起开始接吻。
两天一夜,如果晚上不开车,可以变成三个白天,或者四个、五个。保护基地没说他们一定要在什么时间点之前抵达,而Alpha也很难真的在流感潮中被影响,他们决定将最后一程的旅途有限地拉长。跟着导航走,第三天路过一片乌泱泱的丛林,他们开车进去,遇到很多天以来见过的第一只动物。野黑熊,呈现出很强的攻击性,穣坐在驾驶座上举枪,不需要怎么瞄准就扣下扳机。一直举着枪瞄准、防止黑熊回光返照的工夫里,他感到祐大从背后攀上来,按着他肩膀的手指很凉很凉。祐大吻他的脖颈,甚至咬下去,靠得太近的缘故,他听见他后槽牙上下相磨的声音。祐大只有一对平平的犬牙。
Vol.8 海哭声
穣和祐大第一次知道,距离保护基地三小时车程的地方是海。夏天中午的时候,太阳悬得很高很高,他们走上由被积年冲刷侵蚀而散落的小石子构成的浅滩。数月以来都只是在平原的荒野和森林中行走,突然来到一片对他们而言绝对开阔的海洋前,穣和祐大只是并肩站着。浪,波光粼粼地一层翻过一层,祐大突然牵住穣的小臂,石滩被靴子踩着,响起破碎的窸窣响动,他用力将穣同自己向海拽去,没有任何寻死的表情,只是坚定地跑进去,就像每一次走向森林。停在淹过肩膀的水深处,浪才算凶狠一些,咕噜咕噜地翻过他们半脸。此刻接吻,不需要流泪也能尝到咸腥,穣和祐大抱紧对方,都听到海的哼鸣,笑又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