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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滂沱大雨。绵密的雨点砸在地上,升起丁字形的气泡,将光秃秃的地表上的尘土冲洗干净。我撑伞也打不住,浑身淋湿了大半,步履匆忙地行至一处偏院,躲在屋檐下等雨停。这里应当是废弃了,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微苦的味道,我皱着鼻子观察周围,蓦地发现不远处的门槛上隐约有一个人的轮廓。虽然光线昏暗,但我感到那人投来探寻的目光,他一直都在这里,从我踏入偏院开始,只是静悄悄地观察我,我甚至不敢想他到底盯着我了多久。
这么破败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我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后退半步,还是主动打破了寂静:“这位大人,我只是来此处躲雨,无意打扰,雨小后便会离开。”
“嗯。”
他的声音消散在雨声中,还没落地就融化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正回应了我,亦或者只是我的错觉。我有些焦躁地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希望这场雨停得再快些。
“能帮我扯一片大点的叶子么?就你身后的那片。”他忽然开口,这次我总算听清他的声音,像纸张冰凉地划过地面,轻飘飘的。我乖乖照办,递给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靠近,在昏暗的光线里和他安静地对视。我在看着他,而他却好像没在看我,只是空泛地穿过我望向更远的地方。雨下得更大了。他慢慢地偏过头躲开我的视线,抓着树叶悠悠地摇晃,仿佛一名老翁在使蒲扇。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莫名地逗笑了,很快又意识到不太礼貌,强压着变形的嘴角,一不小心漏出了气音。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虽然看不清,但我就是能感到他有点羞恼的意思。明明没有直接的交流,我却好像一瞬间和这位陌生人亲近不少。也是来避雨的吧?我大着胆子开口:“敢问大人尊姓大名?相遇也是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他嘘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怀里居然有一只橘色的狸奴,在他的膝上乖巧地蜷成一团,应当是睡熟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再靠近些。我俯身下来,感到他的气音在耳边刺挠:“问别人姓名之前,是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比较好?”
我整个人都冻成一块不解风情的冰,没出息地从耳尖开始融化,脸颊都热辣滚烫,走了两步发现脚都是软的。我拾了根树枝,蘸了雨水写在地上,说,韩知城,我叫韩知城。
“韩。”我的名字被他轻柔地咀嚼一遍,他接过树枝也写了两个名字,“这个小家伙叫顺儿,我的名字是李糯。我不是什么大人,不用这么称呼我。”
李?这个姓氏如冷水当头泼下,当今圣上姓李名旻浩,李可是国姓。他是什么皇亲国戚?私生子、王爷、还是世子?可李旻浩是先王独子,也未曾听说过有一名叫李糯的贵胄,还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莫非是有什么皇室秘辛?几个呼吸间,我思绪已经百转千回,脑海里浮现无数个集市书摊贩卖的话本情节,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卧薪尝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什么霸道主上爱上我……跑偏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么说,李姓都是贵人。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奉承:“李糯……哥?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见他没有反应,我权当是默许了,问,哥在这里干什么呢?
这次他并未直接回答我,只是注视着屋檐。有风掀起庭院里的枝叶东摇西晃,一声声地擦在窗玻璃上,窸窸窣窣,如蚕啃食桑叶。我静了一会儿,忽福至心灵般挨着他坐下,我们在王宫小小的角落听雨声。雨水从屋顶上哗啦啦地往下流,顺着屋檐淌到地上,淅淅沥沥,落到叶面上清脆动听。李糯问:“很无聊吧?”
我摇摇头,看他被光影分割的侧脸,轮廓刀锋般清晰:“我很喜欢。”
“只有沉浸在雨声中时,我才会忘记我还活着。”李糯眉眼愉悦地舒展开来,“韩呐,你听过雪化的声音吗?”
雪化的时候也有声音吗?我努力想象了一下,发现这方面的印象的确是一片空白:“太细小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况且……我生活的地方不常下雪,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次,我也是第一次来王城这么北的地方。”李糯虽然是笑着,但我感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于是我蹩脚地转移话题:“我家附近有一片海,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倒是常常去听海浪的声音。”
“海浪的声音?”他好像被激起了兴趣,空洞的眼中多了几分神采,“我只能见到宫里有的东西,可这里只有湖泊。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这下我被他问愣住了。太稀松平常了,海对我来说太稀松平常了,因此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要如何描述。说是去听海的声音,其实只是等待着大脑被咸湿而冷冽的海风吹蒙,这样就不会心烦了——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说起海的声音,我实在不像文人们一样肚子里有墨水,我的印象里只存在简单的一个字:吵。但话不能这么说,于是我绞尽脑汁,十分笨拙地描述:“就是,就是像有人在愤怒地吼叫。”
没想到李糯非常容易地被我打发了:“像顺儿有时候生气的样子吗?我大概能想象出来了。”
“对,对。”我乐了,尝试着挠挠顺儿的下巴,它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跳离了李糯的怀抱。我看向李糯,上扬的嘴角都来不及收敛,有些话脱口而出:“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听雪化的声音,我还带哥去看海,怎么样?”
“好啊。”李糯明明答应了,语气却骤然冷淡下来。他弯腰捡起一粒石子儿,抛向我们面前的小水洼,“雨小了,你快走吧,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见过面,知道了吗?”
啪!石子在平滑的地面上滚动,撞在方灿的后鞋跟上停下。
迷历六年夏,天终于放晴,今天是我作为韩看守上任的第一天。
不知道现是几时,太阳斜上角投下来,宫道没有荫蔽,照得额角火辣辣地疼。我低头和脚下的石子儿作斗争,可惜前面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叫方灿,殿下的贴身护卫,不知为何亲自来引我走这一遭,好像还要教我熟悉看门事务似的。这样想着,我心惊胆战地又瞧他一眼,修身的武士服勾勒出他肩膀的形状,好像藏着一座巨山,伴随着行走起伏着。
“你听清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这座山忽然停止了移动,我措不及防撞了上去,武士的后背意外的柔软,可能因为这也是他躯体的一部分,滚烫的、凹陷的,让人觉得表面附着着沙丘。我手脚都不知往哪搁,碰到他腰间的长刀才清醒过来,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灿哥,什么?”他回过头来,日光打在他的侧颊上,像琉璃窗的边缘,惨白得刺眼。方灿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我硬着头皮看回去,有条搁浅的鱼在我心口没出息地蹦跶着。好一阵后,他终于打算放过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说,我再说一遍,你可得听清楚了。
“王宫共有四扇门,光化、建春、迎秋、神武,十三人为一队,每队七日轮值一扇门,二十八日转一回。你今日当从光化门值起。方才我已带你倒序走了神武、迎秋和建春,等下把你送到光化后,我便该回殿下身边了。”
“好……好。”我头晕乎乎,但答应了总没错。方灿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迈前走了,我又只好快步跟上他。我们之间恢复了先前的静默,但夏日永远喧嚣,我能听见蝉高亢的喊叫,有内侍扯着嗓子催促,快多喊几个人来捕蝉,要是吵着殿下了,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正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忽地想起刚见方灿第一面的告诫,非什么非什么,总归是少惹闲事的意思,硬生生按捺住了好奇心。但刚刚发生的事好歹给我找了个话口,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灿哥,能给我讲讲宫里的故事吗?”
“大人们的事,不是我们能窥探的。以后呆久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方灿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他的脚步慢下来,足够让我与他并肩而行。我心里正腹诽他实在是位老古董,方灿忽然轻声说:“宫里有兔子。”
兔子?我有点莫名其妙,这算什么事情?何况贵人多养宠,有兔子也谈不上稀奇。我视线往下,盯着他刀柄上粉色的穗子,不甘心地继续问:“哎,灿哥,你有心上人呀,是宫里人吗?”方灿不吭声,步子却越行越快。走了段路,忽地反应过来我被他落下了,只好退回来拎着我的胳膊走,老鹰捉小鸡似的。
转眼间光化门真正出现在我们眼前。“我走了。”方灿说。
我拉住他的衣角:“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方灿愣了一下,十分冷静地回答:“我守在殿下的身边,一般情况下我们是见不到的。”他随即很小声地补充一句,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也许可以,出现特殊情况。
我笑起来。
方灿又恢复了一脸训话的表情:“这得都建立在你恪尽职守的基础上。韩,从韩知城成为韩看守的这一刻起,韩知城从此不存在了,你听命于殿下。你该用生命守好门,守好殿下,守好迷王朝。明白了吗?”
我表面上应下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王城高耸遮天蔽日,砖块是白骨泥浆是鲜血,空气里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它冰冷地凝视着所有试图接近并掌握权力的人,等待着机会将他们一口吞噬,而你又不得不承认“权”的吸引力。我想方灿的确是善良的,但他的同理心建立在他具有的权力之上,因此他是这座王城坚定的维护者。这样的话他或许对每个人都说过。
而我——我根本没有方灿哥的志向和忠诚,选择当门卫本就看中它无所事事。毕竟我的爱好只有两件事,摸鱼和领工资。
可我没想到如此消极怠工也险些酿成大祸。上任翌日,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光化门口,走下来一位外表雌雄莫辨的大人,不偏不倚地站在一束阳光里。他的发色不是标准的墨色,有点发红,在阳光下更明显,纤长的眼睫都被照得闪闪发光。我照例要检查他的腰牌,靠近时他突然很好奇地盯着我的脸:“你是新来的?”
我被他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还以为是谁在说话,对上他兴味的眼神才意识到是面前的人在发出声音,忙干巴巴地回话:“啊,对,昨天刚上任呢。”我想起自己的差事,用不是很熟练的话术说,大人,要看一下您的腰牌。
“腰牌?”他猫一样的瞳孔里流露出真切的疑惑,“前两年宫里进出还不查这个的吧?我是我朝的外交官李龙馥,出使了一趟东瀛才回来,着急着要和殿下述职。看守能否通融一下,行个方便?”李龙馥的声音格外沉厚,像是从什么深处传来的回响。可能是经常出使异国的缘故,他的吐字和节奏有些奇特,反而意外地和谐,给人一种温柔而纯净的感受。直至此时,我才确认了这名美得近乎厉冽的大人是一名男子。
虽然他生得好看、待人亲切,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李龙馥的话让我有点难办。我回头看了看其他十二名看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来——自方灿亲自送我上任后,我也享受了一场狐假虎威的威风,所有人都认为我有权有势,自然而然地把我奉为了领头人,此时更是无人敢在这种事情上担责,都在等我来拿主意。
几个月后混得风生水起的我再回顾这件事时,只想笑话自己不懂人情世故,而现在的我确实是个实心眼。即便我对李龙馥的话信了大半,但对这微乎其微的差错风险仍然抱有警惕。实在是有点看人下菜碟的嫌疑,我衡量了一下笑得灿烂的李龙馥和传言中嗜杀成性的殿下,犹豫着措辞:“大人……这……”
他旁边的下人终于忍不住了:“这位看守,是殿下亲自召见我们大人的。若是耽误了时候,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被他的话吓退了半步,被李龙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他看出我的为难,竟是在对我道歉:“请恕他无礼,我的随从和我没规矩惯了。”说着,他回头瞪了一眼随从,又对我换上笑脸:“是我让你难办了,真是抱歉。我已经派人回府取腰牌了,不久就能送来。”
我心里顿时涌上无比的愧疚,开始后悔刚才的阻拦:“没关系的,要不大人……”正当我准备让步时,一名宦官急匆匆走来。我认得他,方灿领我打过招呼,是殿下身边的大殿内官,宫里的老人。他张口便问:“大人怎么还在这里?殿下可等一阵了,说再不来便去就寝了。”
李龙馥把我挡在身后,冲内官粲然一笑:“我的问题。我在外羁旅已久,回宫见他模样亲切,便没忍住拉他攀谈了一会儿。”内官当然一眼看破李龙馥的维护,却无可奈何,只得催促着离开了。李龙馥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摆手,无声地说,我先走啦。
后来我才知道他仁善的美谈。李龙馥出访回朝,马车里不仅装着各国来往的黄金珠玉,甚至还有给随从准备的礼物,治咳疾的、疗腿伤的……上至太后和殿下的喜好,下至随从的需求,他都放在心上。李龙馥着实是我见过的最真诚善良的人。我站在原地注视他的背影。又是李姓,连我这样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其中的猫腻,宫中自然少不了风言风语。而很显然的是,世人对两位李姓人的评说存在着天壤之别。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门卫该关心的事情。
